“第二十八个了。”
李嬷嬷贴着燕老太君耳边，忐忑道。
珠帘后，燕询端坐在官帽椅上，玄色锦袍缀地，将他包裹得严丝合缝。
清绝的脸上不着半点红尘俗欲，犹如一尊玉佛。
今日燕府办赏梅宴，全京城的适龄贵女都来了。
说是赏梅，实则要求每个人都蒙上眼，去摸锦盒里的一块锦缎。
没人知道，那锦缎里裹着，燕老太君特意从一位世外高人那儿“请”来的绢丝人偶。
燕询与这人偶命理相连，触感相通。
只要命定之女碰到它，他这枯木般的身子必生感应。
然而二十八位娇客都碰过了，他毫无感觉。
燕老太君攥着佛珠，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继续。”
李嬷嬷喉咙发紧，“老太君，只剩下最后两位姑娘了。”
“让她们摸！”
廊下，忠勇伯嫡女冻得直跺脚，狐裘都遮不住她满脸的不耐。
“燕府好大的架子，大雪天叫我们来，就为了摸一块布？”
旁边的文渊阁大学士千金忙拽了拽她的袖子。
“嘘，姐姐慎言！里面坐着的可是燕中堂！”
忠勇伯嫡女脸色一僵，到底不敢再闹，蒙上眼，把手伸进锦盒。
片刻后，她嫌弃地抽回手。
“不就是块普通料子么？故弄玄虚！”
李嬷嬷暗自叹息，扬声唤下一位。
文渊阁大学士千金的指尖刚碰上去，低低说了句“好凉”，便退下了。
燕老太君指尖用力，腕上的佛珠登时崩断。
紫檀珠子噼里啪啦地滚了一地，砸的人心尖发颤。
“三十个。”燕老太君难过地喘了口气，“整整三十个，一个都不是。”
李嬷嬷慌忙跪下，去捡珠子。
“老太君保重身子，兴许那命定之女不在今日这些人里……”
燕老太君愤愤地拍了花几。
“可全京城的贵女都在这儿了！嫡出的，庶出的，文官家的，武将家的，连皇商家的姑娘我都请了！”
这阵仗，已然是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可上苍仍旧不肯给燕家一条活路。
珠帘轻轻一晃，燕询起身走了出来。
他身量极高，如芝兰玉树立于明堂，深邃眉骨下缀着一双冷若寒星的眸子。
“祖母，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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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老太君仰头望着这独苗孙儿，两行浑泪夺眶而出。
“询儿，咱们改天再试一次行吗？祖母这就让人去寻，京中没有，便去江南，去蜀地，去塞外……”
燕询垂眸，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不必了。”
老太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恸哭出声。
“太医昨日给你诊脉，说你脉象已有衰败之兆。”
“燕家男丁，无一活过三十。你过了年便满二十九，剩下不足一载……”
“你若没有子嗣，就这么走了，九泉之下我有何有颜面，去见燕家的列祖列宗呐？！”
燕询抬手帮老太君拭去泪水，动作轻柔，眼底仍是一片广袤的雪原。
“那便是燕家气数已尽。”
燕老太君心口一阵绞痛，面如死灰。
一把抓起锦盒里的绢丝人偶，狠狠砸向窗外。
“什么世外高人，什么命定之女，全是骗人的鬼话！”
巴掌大的人偶砸入雪里，转眼便没了踪影。
燕询侧脸看向窗外。
白雪苍茫，像极了他这二十九年寡淡的光阴。
冷清，无趣……没有半分滋味……
内院净室门外。
姜媚儿抱着细棉布长巾，在廊下已经站了足足半个时辰。
她知道接近燕询不容易，却没想到一个月了，她连燕询的衣角都没摸到。
燕府里，年轻貌美，环肥燕瘦的通房数不胜数，不是谁都能伺候燕询。
仅仅是准备洗澡水这一个活儿，灶房的刘婆子就教了她十天。
她曾嫌弃兄长沐浴讲究，如今看来，简直不值一提。
姜媚儿对着长满冻疮的手，哈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