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矛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週末閒得發慌,跟著兩個損友去城郊的廢棄濕地公園打野炊。
他二十四歲,在市區文員崗位混日子,朝九晚五重複枯燥工作,生活乏味到發霉。用他自己的話講,活人活得比辦公室窗邊那盆塑膠觀葉植物還沒有生氣。所以發小大剛一吆喝,說要去城郊荒廢濕地採野生菌、架炭烤串喝酒,他想都沒想直接捨棄週末懶覺,揣兩罐冰啤酒,隨便抓件薄外套就跟著出門。
這片濕地公園爛尾整整十年。早年政府規劃濕地景區,動工頭半個月就挖出滿地滲著黑水的腐爛淤泥,後續工人接連離奇失蹤,監控畫面只拍到人影鑽進蘆葦叢,從此再無蹤跡。一到入夜,整片靜水潭會飄出女人綿長淒冷的笑聲,夾雜孩童嗚咽,聲音貼著水面四處滾動,鑽進路人耳窩揮之不去。後來工程直接腰斬停工,高鐵絲網圈住整片陰地,荒草瘋長數米高,淤泥累積滿地腐敗髒水,就連市區最不怕惹事的街頭混混,太陽一落山也絕對繞道而行。
本地居民全都對此地諱莫如深,唯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剛,把這塊陰地當成免費探險聖地。同行還有一個女生林曉雨,外表斯文安靜,骨子裡癡迷各類靈異傳聞,自稱民間靈異愛好者,實則膽小得要命,全程只能靠嘴硬掩飾恐懼。
當天下午三點,天色詭異到反常,厚重烏雲低低壓在頭頂,像浸透汙水的破舊棉絮死死籠蓋整片天地。空氣悶熱滯澀,連一絲微風都不存在,整座濕地籠在一片死氣沉沉的寂靜當中,腐草、爛淤泥混合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腥甜惡臭,鑽進鼻腔,聞久了頭腦昏脹。遠處大片蘆葦紋絲不動,整片景觀僵硬死寂,完全不似自然野地,反倒像一張鋪開、蒙滿灰敗色的舊人皮畫。
三人撬開鏽跡斑駁、斷裂變形的鐵絲網缺口鑽進園區,腳下每一步踩下去都會傳來咕嚕咕嚕的爛泥擠壓聲,腐蝕殆盡的木棧道爬滿青黑黴斑,踩踏時脆響刺耳,彷彿下一秒就會連人帶木板墜入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泥潭。道路兩側歪斜鏽蝕的舊路燈積滿厚黑汙垢,裸露的電線垂落晃動,隨時有斷裂風險。整片園區聽不見鳥鳴蟲叫,連擾人的蚊蟲都寥寥無幾,是一塊徹底斷絕所有生機的死地。
「別自己嚇自己,網上那些靈異帖子全是閒人P圖瞎編的。」大剛扛著折疊桌椅,滿不在乎地嗤笑,「我前後來過三回,除了爛泥難走、味道難聞,半點怪事都沒遇上。真有髒東西,早被我香菸煙頭燒得躲遠遠的。」
林曉雨雙手緊攥手機手電筒,發抖的光束四處亂掃,聲音止不住發緊:「你別亂吹牛,我翻過本地論壇多年前的舊帖子,這裡前後淹死七個人,屍體始終沒撈齊,陰氣積攢得重到嚇人,會幻化人形引活人往水邊靠。」
董矛走在隊伍最後,向來不信牛鬼蛇神,看著兩人一個莽撞、一個膽怯的模樣,忍不住調侃:「你們兩個一個莽夫一個神經敏感,剛好湊齊作死套餐。我天天上班受氣、運氣衰到極點,就算真有什麼髒東西,瞧我這滿身晦氣,都得趕緊繞道走。」
三人邊鬥嘴邊往園區深處走,沒多久便抵達整座濕地陰氣最濃重的封閉水潭。
潭水並非普通河湖的青綠色,而是濃到化不開的墨黑色,水面浮著一層薄薄髒白沫,萬年靜止不起半分漣漪,活像一顆冰凍數十年、毫無生氣的死人眼球。潭邊濕潤發烏的淤泥上,一簇簇白色小菌菇密密麻麻擠在一塊,色澤純白過分、潔淨得不合常理,在滿目黴黑腐敗的環境裡突兀綻放,妖異刺眼,光是看著就讓人後背發涼。
「發大財了!純天然野生鮮菌!」大剛雙眼一亮,立刻蹲下身瘋狂採摘。
董矛心底猛地竄起一股刺骨寒意,趕緊開口制止:「千萬別碰!荒潭陰水邊長出來的東西怎麼能入口?越是長得漂亮誘人的野菌,毒性越是兇猛。」
「你就是膽小怕事,想太多。」大剛完全聽不進勸告,大把大把薅下菌子,脆嫩的菌傘斷口滲出透明黏液,沾在指尖冰涼刺骨,「我老家山裡到處都是這種菌,無毒鮮甜,絕對不會出事。」
林曉雨也湊上前,拿著手機對比網路圖片,半懂不懂跟著附和:「看起來確實是常見可食用野菌,查不到中毒記錄,應該沒什麼危險。」
兩人執意要烤來吃,董矛勸阻無果,只能無奈搖頭,任由他們折騰。
三人就地撿枯枝架起炭火,火苗噼啪燃燒,明明是溫熱火光,卻始終驅不散周遭滲骨陰冷,火光邊緣永遠籠著一層灰濛濛陰翳,熱氣一靠近黑暗就被徹底吞沒。白色菌菇架在炭火上烘烤,濃重鮮香瞬間彌散開來,香氣膩人,聞久了頭腦發暈。
大剛與林曉雨大口吞咽菌菇、舉罐暢飲啤酒,唯有董矛全程謹慎克制,只吃肉類、淺嘗啤酒,一口菌子都沒有碰,還被兩人不停調侃畏手畏腳、不懂享受樂趣。
夕陽徹底沉落地平線的剎那,整片天地驟然墜入昏暗。
烏雲完全封鎖天光,世界只剩下死灰般的烏黑。剛才還勉強帶著溫度的空氣,轉眼冰凍刺骨,這股寒意並非風帶來,而是從地底淤泥、潭底深處緩緩滲透而出,鑽進骨縫,凍得人牙關不停打顫。
原本死寂安靜的蘆葦叢,忽然湧起無數細碎的摩挲窸窣聲。
並不是風吹蘆葦的響動,而是無數東西埋身在草叢深處,低頭挪動肢體、互相摩擦軀幹、來回躥動,聲音密密麻麻環繞三人四周,彷彿有數不清的陰靈,早已悄無聲息圍堵他們許久。
「氣氛不對,趕緊收拾東西離開。」董矛瞬間收斂玩鬧心態,整個後背涼透。
可話音剛剛落地,身邊兩人同時徹底僵住。
大剛舉著烤串的手懸在半空紋絲不動,林曉雨握啤酒罐的手臂定格在胸前。兩人瞳孔猛地散大渾濁發灰,完全失去視線焦點,直勾勾、空洞地死死盯住眼前墨黑潭水,全身僵硬如同蠟像。
董矛心頭一緊,伸手推了一把大剛的肩膀。
指尖接觸皮肉的那一瞬,一股只有屍體才具備的冰寒直竄頭頂百會穴。
大剛的軀體軟綿綿毫無支撐力,像長時間泡在水裡的爛棉絮,體溫完全消失,皮膚黏膩濕冷,皮下彷彿沒有血肉筋骨,只剩滿腔滯積的冷水。他脖子僵硬歪斜,頭部被無形力量牽引,永遠朝向黑水潭的方向。
換作普通人,此時早已嚇得崩潰癱軟,但董矛神經粗壯,強壓心底驚駭,腦子裡還在瘋狂自我調侃:完蛋,這兩個傢伙百分百吃毒菌引發重度幻覺。好好的週末休閒探險,直接變成野外撞邪急救現場,我這倒楣體質真走到哪衰到哪。
他趕緊彎腰撿起掉在泥地的手機,準備撥打120急救電話,螢幕剛剛亮起,眼角餘光掃到的畫面,直接讓他全身血液近乎凍結。
原本空蕩蕩的木棧道、黑爛泥地、深密蘆葦叢深處,不知何時站滿了人影。
密密麻麻幾十道身影,男女老少皆有,靜靜佇立在黑暗之中,將整座水潭層層圍死,不留半分逃生縫隙。
這些人影毫無半點活人氣息,全身休閒衣物被潭水泡得發皺膨脹、蒼白發脹,緊緊貼在浮腫皮肉上,長髮不斷滴落黑濁泥水,腳下積起一圈圈深色濕痕。他們皮膚長年浸泡發白浮腫,五官腫脹變形,浮腫眼皮幾乎遮蓋雙眼,只露出一片渾濁惨白眼白,所有人視線統一、僵硬呆滯,死死鎖定潭邊董矛三人。
最駭人的一點是,他們並非虛幻陰影、鏡像錯覺,而是實實在在的實體。
輪廓清晰立體,周身籠繞沉墜濃厚的陰氣,滴水落地的嗒嗒聲清晰可聞,唯獨沒有呼吸起伏、沒有心跳溫度、沒有半分生機。整片空氣被數十年累積的溺亡怨氣壓得黏稠滯澀,連正常呼吸都變得困難窒息。
董矛手機啪嗒一聲墜入爛泥,螢幕瞬間進水熄滅。
他喉嚨乾澀發緊,頭皮徹底炸麻,依舊硬撐著自我安慰只是同伴中毒引發的連帶性幻視,可眼前畫面真實得毫無破綻,耳邊細碎的挪動聲越靠越近,無數道冰冷視線如同黏膩蛛絲,緊緊纏裹他的四肢軀幹。
下一瞬間,所有濕水人影同步緩緩抬腳。
全程沒有半點腳步聲,幾十道軀體動作整齊劃一,如同設定好程序的機械傀儡,緩慢卻穩定地向前步步逼近,徹底封死所有逃離路線。
與此同時,僵滯許久的大剛與林曉雨,緩緩轉過浮腫膨脹的臉龐。
兩人的容貌已經徹底走樣。
臉皮泡得透亮浮腫,皮下滲出烏青黑氣,眼窩囤滿細密黑水,原本的瞳孔完全消失,只剩一片死寂蒼白。嘴角被無形怨氣硬生生扯開一個違和誇張的弧度,僵硬冰冷的假笑掛在臉上,毫無半分人味。
「好吃嗎?」
兩人同步開口,發出的卻不是他們本身的聲音,而是幾十道男女老少的聲音重疊匯聚,沙啞潮濕、空洞悶沉,像是從潭底數米淤泥裡擠出來的低吟,鑽入腦髓嗡嗡震動,震得頭蓋骨陣陣發疼。
董矛此時再也笑不出半分。
他徹底醒悟,眼前一切不是幻覺、不是菌毒作祟,是实打实撞見了陰地的邪祟。
潭邊那些妖異潔白的野菌,從來不是凡間草木,是這片死水爛潭積攢數十年溺亡枉死者怨魂、陰濕戾氣滋養而生的幻靈菌。菌肉裹挾濕地所有枉死者的執念與滔天怨氣,只要入口入腹,活人魂魄就會被陰靈逐步蠶食吞沒,肉身遭怨靈強行佔據,淪為這種渾身濕水、毫無自主意識的傀儡。
此刻的大剛與林曉雨,早已半隻腳踏入陰界,僅剩一具完好肉身,魂魄徹底被潭底幻靈捆綁牽制。
四周無數濕水傀儡步步緊逼,鋪天蓋地的刺骨戾氣籠罩而來,凍得董矛指尖麻木、四肢僵硬難動。腐爛潭水的腥惡臭氣撲面衝來,還夾雜著屍體長期泡爛的腐敗味,嗆得胸口發悶作嘔。
董矛背靠一棵乾枯發黑的老樹,粗糙冰涼的樹皮貼著後背,心裡依舊死鴨子嘴硬地暗自吐槽:我真服了,在家窩著躺平安穩平安,出來陪朋友散心玩耍,差點直接交代在這荒涼陰地,當代佛系擺爛青年實在太難了。
就在這一刻,所有步步逼近的傀儡同時原地駐足。
數十雙渾濁惨白的眼珠,齊刷刷鎖定現場唯一沒有食用幻靈菌、魂魄完整無損的董矛。
整片濕地、墨黑深潭、無邊蘆葦盪,同步飄出一道綿長陰柔、滲透骨髓冰寒的女人低語。
聲音沒有固定來源,瀰漫在空氣每一寸角落,緊貼耳膜鑽入腦髓,幽幽蕩蕩繞個不停:
「你,替他們吧。」
董矛瞬間看破這片陰地最駭人的輪迴規則。
幻靈菌的詛咒是無止境的換命死局。貪嘴吃下菌菇之人淪為永困此地的靈傀,永世無法離開濕地、不得輪迴解脫。想要暫時掙脫束縛,唯有拖一名魂魄完整的活人替死,將新的祭品墜入潭底,接替自身成為新的濕水傀儡。
大剛和林曉雨此刻所有詭異動作,都是潭底怨靈操控的求生本能——拖董矛下水,以活人性命換取自身喘息。
兩人僵硬抬起雙手,冰涼濕黏的手指彎曲成鋒利爪狀,緩緩朝董矛喉嚨抓來,指尖掛滿細密黑水珠,水滴落地,響起一聲聲陰森清脆的嗒嗒聲。
四周數十道傀儡同步分開包抄,密密麻麻的黑影吞沒最後一點炭火微光,整片世界只剩死寂與滲骨陰寒。
若是換作任何普通人,此時早已嚇得癱軟在地、束手待斃。但董矛愈是身處生死關頭,心性反倒反常冷靜,甚至湧出一窩無厘頭的怒氣:憑什麼!貪嘴採菌、心存僥倖的是他們兩人,我從頭到尾自律克制、毫無貪念,為什麼要我無辜替死?這群陰靈根本不講半分規矩,純粹欺軟怕硬!
千鈞一髮之際,他腦海猛地閃過剛才手機亮起時匆匆瞥見的本地舊論壇零碎留言。
十年來無數網友的零星經歷拼湊出一條無人在意的禁忌規律:此處濕地誕生的幻靈,以人心中的「貪欲」為糧食,只纏身貪圖口腹之欲、貪圖新奇享樂、心存僥倖之人;心底無欲無求、不貪小利、時刻心存戒備者,陰氣難侵、怨氣無法附體。
董矛頓時醍醐灌頂,抓住唯一生路。
眼看漆黑濕冷的爪尖即將觸碰到自己喉膚,董矛猛地側身暴退,用盡全身力氣嘶吼:「我心底無欲無貪!你們依靠貪欲作祟的詛咒,根本沾不到我的身上!」
這一聲怒吼落下,不可思議的畫面隨即出現。
距離他咫尺之遙、即將鎖喉的大剛與林曉雨軀體劇烈顫動,僵硬的抓取動作硬生生卡死停滯,周身籠罩的濃黑怨氣肉眼可見地快速退縮收斂。
四周步步緊逼的數十道濕水傀儡,統統後退半步,渾濁眼珠瘋狂翻動,滿滿滲出滔天怨氣與不甘,卻始終不敢往前逼近一寸。
瀰漫空氣的女人低語變得凌亂尖銳,狂暴陰風驟然翻卷席地,整片蘆葦瘋狂劇烈搖擺,黑潭水面滾滾翻湧,無數烏黑水泡接連從潭底咕嘟冒出,好似底下埋藏無數掙扎欲衝出水面的怨魂。
縱使戾氣鋪天蓋地,卻永遠無法越過一道無形邊界,碰觸董矛分毫。
董矛心頭大定,一邊轉身朝鐵絲網缺口狂奔逃離,一邊嘴硬吐槽壯膽:「困在這塊破陰地幾十年,天天靠換命輪迴苟活,你們不累我都替你們疲憊!專門捕捉貪圖享樂的人也就算了,還想強行抓我這種佛系擺爛的普通人,純屬違背自身規則、超綱作惡!」
他腳下爛泥四處飛濺,拼盡全力往前衝,身後陰風怒嘯不止,綿長怨語緊緊追咬,無數濕水傀儡沉默不語地緊隨其後,刺骨殺機死死黏在他脊背後方,卻永遠隔著一寸無法拉近的距離。
當他衝出濕地園區鐵絲網、雙腳踩上市區乾燥柏油馬路的剎那。
身後所有陰風、纏繞低語、追蹤戾氣,瞬間被人間陽光、街頭人氣徹底撕碎消散。
烏雲緩緩散開,夕陽暖金光芒鋪滿大地,滲骨冰寒徹底褪去,屬於人間的溫暖重新回到軀體。
董矛彎腰撐住膝蓋劇烈喘氣,滿頭冷汗浸透衣衫,回頭望向遠處城郊沉沉死寂的濕地公園,依舊黑霧盤踞、陰氣不散,像一塊永不消散的陰影死死釘在地平線邊。
當晚深夜,市區公立醫院發出緊急通報:兩名年輕人郊外誤食劇毒野生菌,引發重度神經中毒、全身性低溫休克,送入重症監護室緊急搶救。兩人全程深度昏迷,體溫持續維持冰涼低溫,腦電波微弱瀕臨消失,軀體雖尚有生命跡象,意識卻彷彿永遠滯留在那片墨黑潭水濕地。
正是大剛與林曉雨。
董矛獨自坐在自家陽台,盯著手機新聞許久沉默,最後只能無奈長嘆,低聲調侃:
「活了二十四歲今天才算懂,普通人這份沒出息的佛系擺爛、不貪不撈,居然是世上最牢靠的護身符。人心一旦貪欲上頭,才是真正要命的根源。」
從此,城郊這片廢棄濕地依舊無人敢踏足半步。
每到陰天、雨夜、烏雲籠蓋的黃昏時分,附近途經的路人遠遠就能看見蘆葦叢深處人影幢幢、來回不停徘徊,無數渾身濕水的黑影靜立潭邊癡癡等候,苦苦尋覓一個貪心僥倖、願意自投羅網的活人,接替這片永無止境黑暗的輪迴。
董矛從此再也不敢踏足任何荒郊、廢棄野地探險遊玩。
他依舊過著朝九晚五、平淡無波的普通生活,上班安分守己、下班窩在家中,不貪新奇刺激、不貪意外享樂、不碰任何來路不明的野外事物。
只不過自從那天之後,每當深夜萬籟俱寂之時,他總能隱約聽見窗外飄來細微、潮濕的滴水嗒嗒聲。
一道幽幽綿長、不死不休的女人輕語,順著窗縫隨風鑽進屋內,在耳畔反覆盤旋,陰冷入骨揮之不去:
「下次……我一定抓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