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寸非小 落刀即大 ~
黄鑫篆刻谈
文/陈鹤
篆刻一艺,古称“金石”,近世归入“铁笔”。它不像巨幅山水那样可以层层渲染、步步铺陈,也不像长卷行草那样任情奔泻、一泻千里;它被压缩在方寸之间,朱白互嵌,刀石相噬,却要把文字学、书法、章法、刀法、材质感、气韵格调一并装进去。治印之人,若只懂描稿,不过是工艺匠人;若只知使气,往往失之粗野;若能于古玺汉印中得骨,于明清流派中得势,于自家胸襟中得神,而后以刀代笔、以石为纸,方算摸到篆刻的门径。
黄鑫的篆刻,正应从这一门径去看。
一、从“两位黄鑫”的混淆说起
谈黄鑫篆刻,先要厘清一个当代印论中常被忽略的文献问题:公开资料里至少有两个“黄鑫”容易被并置误读。一位是1963年生于福建罗源的黄鑫,字显雄,号天乙堂主人、郁林居士,兼事山水、诗词、书法、篆刻,乡邦文献、河洋古镇、罗源民俗构成其人文底色;另一位黄鑫,1992年中秋生于江苏淮安,斋号怀远堂,南京师范大学泰州学院一脉走出,以草书、行书、章草和全国展、兰亭奖经历为人所知,现供职于泰州美术馆。
若写“黄鑫篆刻谈”,若不先辨人,便会把福建乡土文人印、江苏中青年书家印混为一谈,评论也就失了坐标。本文所谈之黄鑫,取前者:福建罗源黄鑫,书画诗印俱修,印中带山气、带古意、带乡音,也属于当代“文人篆刻”中较易被展览话语忽略、却值得从印学内部重估的一支。
二、根基:古玺为源,汉印为骨
黄鑫自述与论艺文字中,反复回到“秦汉”二字。这不是套话。当代很多作者把“师秦汉”挂在嘴上,稿子是打印的,篆法是字典拼的,线条是电摩的,边栏是做旧的,看上去满纸“高古”,其实与秦汉精神毫无关系。黄鑫的可取处,在于他不是把汉印当成图式库,而是把汉印当作“秩序感”来学。
汉印之难,不在满白细朱,而在“稳”。四字印四角撑住,字与字之间揖让有度,挪让不露痕迹,增损不出常理。黄鑫白文印,往往从汉官印、汉私印中抽出一个“正”字:正而不板,密而不塞,线质以厚为主,不以尖薄取巧。他的一些满白文,有吴昌硕一脉“钝刀入石”的浑茫,但底子仍是汉印的方正;一些凿印式作品,又借汉将军印的生辣,却不滑向“故意破碎”的时风恶趣。
古玺一端,则是他“活”的来源。先秦古玺文字奇诡、界格错落、朱白对比强烈,最忌用汉印的匀整逻辑去驯服它。黄鑫处理古玺,重“势”多于重“释”:小玺的栏线可断可连,印面可斜可正,文字不必全求 《说文》正脉,但要符合六国文字的气质。这样一来,他的古玺不是考据学家式的复原,而是文人化的再写——有河洋古厝门额的气味,有闽东碑刻木雕的拙趣,也有当代写意印的开放度。
所以说,黄鑫的根基可以八字括之:古玺给呼吸,汉印给脊梁。
三、中转:吴昌硕之浑,齐白石之锐,赵之谦之文
明清以降,篆刻真正成“学”,靠的是皖浙诸子把印章从工匠手中接回文人书案。黄鑫这一代印人,不可能脱离晚清民国的大磁场。他身上最清楚的两条线,一是吴昌硕,一是齐白石;暗里还有赵之谦的碑版意识。
吴昌硕教人“以书入印、以石养线”。钝刀不是笨,而是把行笔的顿挫、墨色的枯润、石性的崩裂揉进一根线里。黄鑫有些闲章,线头起收不净,边栏半残,印面像被海风吹了几十年——这正合闽东沿海古印、古碑的风化感。缶翁的“ 《金石永寿》”不是装饰语,而是一种时间观:印要经得起拓、经得起看、经得起岁月咬噬。黄鑫白文满章、朱文厚边,气厚而不甜,很大程度上得力于此。
齐白石则给他“斩截”。齐派单刀,最难在快而不浮、猛而不野。黄鑫并非齐门嫡系,也没把“大道之行也”式口号印当作主业,但在短句闲章、性情小印里,他能忽然来一刀:不回护、不修饰、不补刀,让石屑自己说话。这种刀意用在“情有独钟”“挥毫落纸如烟”一类印上,比工稳派更能托住“闲”字。
赵之谦一面更隐。赵氏以碑版文字入印,把权量、诏版、钱币、镜铭的字形带进方寸,扩大的不只是字库,更是“印外求印”的边界。黄鑫有些篆法错落、偏旁挪位、繁简互济的处理,表面看是“造字”,实则承接赵之谦以来的文人特权:印人不是《说文》的抄写员,而是汉字造型的再立法者。当然,这把刀极危险——用好了是“自我作古”,用坏了是“乱造古文”。黄鑫的高下,正在能否把“造”收在“古”里。
四、印从书出:诗、书、画、印的一体性
黄鑫不是单纯刻印人。他画山水,写旧体诗,作隶草篆楷,这种“四全”在当代展览体制里并不吃香——评委要投稿件、要风格标签、要视觉冲击;而诗书画印俱修的人,往往慢,往往杂,往往不够“展厅化”。但回到印学史,这恰恰是正路。
邓石如讲“印从书出”,吴让之、赵之谦、吴昌硕、齐白石、来楚生,无一不是写字的高手。黄鑫的印文转折,常见行书牵连之意、隶书横势之扁、山水画开合之白。他刻“隔岸云深相借问”,不是把七字排进印面,而是像在山水里留云:哪处该密,哪处该漏风,哪处让一笔斜线破掉死板,都有画理。他刻“爱荷在梦中”,线如菏叶边、如梦痕,不使劲说“我是文人”,却比很多“诗书画印”印章更接近文人印。
更关键的是自作诗文。当代篆刻内容,十之七八是抄:抄 《老子》、抄东坡、抄“宁静致远”、抄“厚德载物”。抄不是不行,但抄多了,印变成标语机器。黄鑫一部分闲章来自自家诗句、乡谚、梦语、山行偶得,文字先有体温,再落石上,刀就不忍乱砍。这也是为什么他的印“耐玩”——初看不炸眼,再看有乡音,三看线里有诗。
“耐玩”二字,是黄鑫自己提过的标准。篆刻最怕“第一眼好”:展览灯下一亮,红彤彤、毛糙糙、奇崛崛,拍照发朋友圈极好看;回家拓在连史纸上,经不起久看。黄鑫要的似乎是另一种:茶余展开 《印谱》,一方“守拙”,一方“师造化”,线不炫技,边不卖破,却越看越像本人。此类印,不靠视觉暴力,靠气息留人。
五、乡土:罗源、河洋与闽东金石气
很多评论者谈黄鑫,只谈“古玺+吴齐”,这就把他谈浅了。黄鑫印中真正别人难替的部分,是罗源河洋古镇给的。
闽东多雨,石阶长苔,古厝门额被盐风啃出毛边,木雕神龛的线脚圆钝,碑刻经百年海雾不再锋利。这种“被自然重新雕刻”的质感,北方干爽之地的印人不容易有,江浙园林式的雅洁印风也不一定追求。黄鑫把这种乡土视觉内化进印面:边栏不是刻意敲出来的“残”,而是像被潮气蚀出来的“松”;线条不是学院派那种等粗等亮,而是有沙、有滞、有断、有生。
他还有一些民俗吉语印,“喜上加喜”“大吉祥”“加冠进禄”“富贵满堂”,放在纯文人印谱系里似乎“不雅”。但中国印章本来就有官印、私印、吉语印、肖形印、殉葬印、商用印的庞大生态,吉语印自古便有“长乐未央”“宜子孙”“日利千万”一路。黄鑫的吉语印,妙在把乡间红白喜事、门楣横批、灶台题字带进文人闲章系统:不酸,不匠,不装高古。它提醒我们,篆刻不只是士大夫的“逸气”,也是中国人把日子刻进石头的方式。
在这个意义上,黄鑫接续的不仅是吴昌硕、齐白石,也是闽地民间金石:寺观题梁、族谱钤记、圩市木戳、渔户押记。学院篆刻常把这些“非经典”材料删掉,黄鑫反而从中取气。这是他的地缘身份,也是他的批评价值。
六、刀法:冲、切、钝、单刀的混用
刀法一事,近世印论常陷入两派:一派把刀法神化成“执刀二十八式”,玄之又玄;一派说刀法无非冲切二门,其余都是废话。黄鑫的实务态度更中庸:识刀、辨刀、用刀。
他的白文大印,多以冲刀为主,辅以切刀收势。冲刀不是一味直推,而是在石性允许处“横冲直撞”,在关键节点“勒得住”。所以线有速度,也有阻力;有刀痕的光面,也有石性的毛面。朱文印则常借切刀叠进,使线条两侧不对称的“齿”成为气质:一边是笔意,一边是石意。遇到写意小玺,他又敢用近齐派的单刀快切,一刀下去不补,让印面保留“人不敢改天”的偶然。
黄鑫有一句自家体会:“章法胜于刀法,章法不对,刀法再好,只是刻了一枚章。”这话朴素,却是内行话。当代很多青年作者迷恋“刀感视频”:啪啪几刀,石屑乱飞,观感很爽,印面却散;因为先想的是“怎么刻得帅”,不是“怎么布得活”。黄鑫的刀,总体服从章法:先有气局,再定主次,何处留红、何处咬白、何处借边、何处破界,刀只是执行者。握刀如握笔,不是姿态,而是说刀要听腕、听指、听呼吸。
当然,黄鑫刀法也不是全无问题。部分闲章为了“率真”,偶见收束不足,末笔拖得太随意,像说话尾音过重;某些单刀短印,爽则爽矣,线质略薄,经不起拓成印谱细看。但这恰是写意印的代价:要活,就难免偶尔失稳;要稳,又容易死。黄鑫的选择,是宁可偶尔失稳,不肯全盘入殓。
七、篆法:造字之争与“自我作古”
黄鑫谈篆刻,极看重“造字”。他甚至说,甲骨文可释读者千余字,金文单字有限,《说文》九千余字,而今日汉字几十万,新词没有现成篆形,要么假借,要么拼接,要么新造。此论一出,考据派必皱眉:印人岂可乱造古字?
但放回历史看,汉印本就“重文”极多,缪篆本就不是《说文》小篆的严守者;赵之谦以碑版字入印,吴昌硕以石鼓笔意改篆法,齐白石把篆书写成“斜向的自己”,哪一个没“改造”古文字?黄鑫的造字观,应分两层看:
一层是“改造”:对固有篆字作省减、繁饰、移位、偏旁借代,服务印面疏密。这一层他多从汉印、古玺、权量文字中找依据,不算野狐禅。
二层是“新造”:原字无
篆形,依六书意理与篆书笔势生造。这一层最危险,姓名印绝不可胡来,词语印也须防歧义。黄鑫有时在闲章里走得稍远,若观者不通古文字,会觉得“古趣”;若小学家来看,或许要摇头。
但篆刻到底是艺术,不是《说文》考试。问题不在“能不能造”,而在“造得有没有教养”。有教养的造,是王冕、汪关、邓石如、吴昌硕都干过的事;没教养的造,是今天某些展赛印章把网红词硬扭成篆,形似而魂无。黄鑫的好处是:他的造字后面有山水画的开合、有乡谚的语气、有旧诗的平仄感,不是为奇而奇。齐白石说“今人摹古,古人摹谁”,黄鑫引此意,不是轻古,而是怕把篆刻供成僵尸。
八、章法:气、势、情、韵与留白
方寸章法,比大幅书法更难,因为退路太少。一字歪,全印垮;一线重,全印死;一边实,全印闷。
黄鑫章法可用四字评:活、拙、松、满。“活”指字组关系不僵,二字印可左右可上下,三字印常借界格或半界格,四字印未必四平八稳,有时故意把一字压角、一字探边。“拙”是不取甜熟,转角不都磨圆,穿插不都讲理,留一点“不会电脑排版”的手感。“松”是边栏与印文之间留有喘气处,不是满红满白挤到边;“满”则是该满处敢满,白文满白文不避重,朱文厚边封得住阵脚。
他论章法,重“气、势、情、韵”,也重留白。留白在篆刻里最见修养:高手留白是“此处无声”,劣手留白是“此处不会”。黄鑫山水画的留白逻辑进到印里,常出现“疏可走马,密不透风”的小宇宙:某角空得干净,像云从岭兜村后山飘过;某处密得沉,像古厝墙根青苔叠字。这种章法不是几何构成,是“山水缩微”。
也因此,他的印不适合用“工稳/写意”二元粗暴归类。工稳派说他不够齐整,写意派嫌他还有些乡塾气;正因如此,他落在两者夹缝里——而这夹缝,恰恰是文人印的活处。
九、边款:被低估的“第二印面”
当代篆刻展览重印面、轻边款。边款拓出来黑乎乎一小片,挂墙不显眼,评委懒得拿放大镜。但传统里,边款是印人的第二张脸:篆隶真行草都能上,记时、记地、记友、记梦、骂人、自嘲,全是文献。
黄鑫边款尚未见系统印谱行世,但从其书画自题、论艺短文可推:他若认真写款,应是“行楷带章草意,记实带乡谈”一路。闽东人写款,不似江南文人那么秀,也不似北派那么猛,常有一种“海风吹过的行书”:横画略扁,收笔不收尽,撇捺带山气。若他将来把罗源风物、河洋农谚、自作绝句系统地刻进边款,会比单纯追摹“浙派切刀款”“皖派隶书款”更有辨识度。
边款也是黄鑫补足“造字争议”的地方:印面或可模糊,款文一写,人就在了——某年某月,雨后过岭兜,见老墙塌半堵,遂刻此石。这种“在场”,比考据更有温度。
王镛说过,当代中青年把篆刻做出与明清不同的整体风貌,被人叫“流行印风”。这说法含贬,也含史识。今天展览里的写意印,常有三病:一曰残破成瘾,二曰粗野当古,三曰图式复制。
黄鑫离“流行印风”不远,却没完全被它吃掉。他当然受当代写意古玺影响,也欣赏韩天衡、王镛、崔志强、曾翔一路的开张;但他底里有两样东西流行印常缺:一是乡邦具体性,二是诗文书画的整体修养。流行印风一扩大,容易变成“人人粗头乱服”;黄鑫的粗,后面有罗源的山、有自作的句、有山水画留白,不是统一供货的“野”。
他对韩天衡、王镛也有自己的褒贬。评韩天衡鸟虫篆,他直言“古铜味”若只剩腐蚀面,金石气会退;评王镛,则肯认“粗头乱服”里有文人韵、斑驳里求古韵重生。这类议论不算定论,却说明他不是盲从名家的作者,而是边学边疑、边刻边评的印人。篆刻史要的,正是这种“有手有眼”的人。
十一、局限:慢火之人的时代困境
公允地说,黄鑫这类印人,在当下面临三重困境。
第一,展览机制不奖“慢”。兰亭、全国展、省展,看投稿件、看形式设计、看视觉完成度。黄鑫式乡贤印、自诗印、吉语印,挂大墙不炸,拍照不红,容易被初选刷掉。于是他要么妥协做“展厅巨印”,要么退回乡野自娱。两条路都不坏,但都难进主流叙述。
第二,文人修养反成包袱。诗书画印俱修,意味着每门都不易极致。他若专刻印,或可比拼当代名家;但他分力于山水诗词,印里多“宽”,少“狠”。宽者养人,狠者惊人。展览要惊人,史册要养人,黄鑫显然更靠近后者。
第三,造字与小学之间永远有雷区。他若只刻“宁静致远”,无人挑刺;偏要刻自撰乡谚、梦话、新词篆写,小学家便来问责。黄鑫的回应应是:词语印可宽,姓名印须严;自娱印可试,钤盖件须慎。把“自由”关进“体例”的笼子,写意才不死于乱。
十二、重估:黄鑫篆刻的史位
把黄鑫放进百年篆刻史看,他不是“开宗”的人。开宗者,吴昌硕、齐白石、赵之谦、黄士陵、来楚生数人而已。黄鑫是“传灯”的人:把古玺汉印的骨、晚清写意印的气、闽东乡土的味、文人诗画的魂,续到当代地方印人的手里。
这一种人,常被两种人看轻:学院派嫌他不够体系,前卫派嫌他不够观念。但中国篆刻真正活下来,靠的从来不是纯学院,也不是纯观念,而是“有根的反叛者”。黄鑫的根在秦汉,反叛在造字与乡音,修养在诗画,落点在方寸。他不一定写出 《篆刻十三略》,却用石头把“罗源河洋”四个字刻进了当代印史的边缘——而边缘,往往比中心更耐风化。
十三、结语:方寸里的山河与乡音
治印之难,不在把石头刻动,而在把“人”刻住。
黄鑫的印,有汉印的稳,有古玺的活,有吴昌硕的浑,有齐白石的锐,有赵之谦的文,也有罗源雨、河洋云、岭兜村老墙、闽东海风的咸。它们不总是完美:偶有率意失收,偶有造字逾矩,偶有过重乡谚而伤雅处。但把它们连起来看,是一个当代文人怎样把诗书画印重新缝在一起,怎样在展览时代守住“耐玩”,怎样让一方石头既对得起《说文》,也对得起老家门楣。
今日谈篆刻,太多人问“像谁”“入哪派”“能不能获奖”。黄鑫的价值,是把问题换了一个方向:
这方印,有没有山?
这方印,有没有诗?
这方印,有没有我?
这方印,百年后拓在纸上,会不会还像一个活人,在方寸里说话?
若以此尺子量,黄鑫篆刻,已不止“刻得不错”四字。它是闽东乡土文人印在当代的一次呼吸:不喧哗,不驯服,不假装中原,也不讨好江南;把古玺的奇、汉印的正、写意印的野、自家长句的温,一并按进青田、寿山、昌化之中。刀落处,石屑飞起;拓出来,朱白之间,竟有河山,竟有乡音,竟有此人。
这便是黄鑫篆刻最值得谈的地方。
——方寸非小,落刀即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