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踩着田埂上的草屑,一晃又是三五年。杨家陆端村的土路上,渐渐碾出了拖拉机的辙印,村口那棵老梧桐树的枝桠间,也挂上了村里的广播喇叭。这年开春,村委会的红纸上用毛笔写着杨凤池的名字,他成了村里的书记。消息传开时,田垄上的人都笑着喊他“凤池书记”,他总摆摆手,说还是叫凤池来得实在。
秋里的一天,是杨凤池的生日。前几日,杨家大娘就领着儿女们在院子里忙活,扫净了青砖地,支起了从邻村借来的长条木桌,又去镇上割了猪肉,扯了红布。寿宴这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亲戚们从十里八乡赶来,有的提一篮鸡蛋,有的扛一袋新收的大米,还有的抱来自家酿的米酒。儿女们都露了一手,大儿子掌勺炖了一大锅排骨,小女儿拌的凉菜清爽可口,二儿子焖的米饭粒粒分明,香飘了半条街。院子里足足摆了八大桌,板凳坐得满满当当,猜拳声、说笑声、孩子们的打闹声混在一处,惊得院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远。杨凤池穿着件新做的藏青色褂子,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脸上的皱纹里都浸着笑。酒过三巡,有人起哄让他说两句,他清了清嗓子,只道:“都是乡里乡亲的,往后村里的事,还得大家一起搭把手。”话音落了,满院都是叫好声。
热闹是杨凤池的,杨国春的日子,却依旧过得清淡。他出狱后,又回了村里的小学当老师。课堂上,他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孩子们仰着小脸听他讲课文,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可村里的代课工资微薄,刚够买些米面油盐。傍晚放学,他背着褪色的布包走在田埂上,看着夕阳把稻田染成金红色,心里头说不上是滋味,只觉得日子像脚下的泥土,踏实,却也寡淡。
村里的木工活,大多是老五杨国民揽着。他手巧,打出来的桌椅板凳结实耐用,村里人都爱找他。那年冬天,村里好几户人家要安窗帘,杨国春闲着没事,就去跟弟弟一块干活。兄弟俩一个锯木条,一个钉框架,起初倒也和睦。可等活儿干完算账时,却起了争执。杨国春觉得自己干了不少活,该多拿些工钱;杨国民却认为材料是自己出的,主顾也是自己找的,哥哥不过是搭把手,不能平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嗓门越吵越大,最后杨国春气得摔了手里的刨子,撂下一句“往后各干各的”,扭头就走。从此,兄弟俩再没一起做过活,路上碰见了,也只是点点头,话都少了。
杨国民后来和邻村的邵广文搭伙做木工。邵广文脑子活络,嘴皮子也溜,能说会道,揽活的本事比杨国民强;杨国民则手艺好,闷头干活从不偷懒。可这两人,脾性却差了十万八千里。杨国民性子倔,认死理,说一不二;邵广文却是个油嘴滑舌的,爱耍些小聪明。每次干完活算工钱,邵广文总想着多占点便宜,不是说自己揽活费了多少口舌,就是说跑材料花了多少功夫。杨国民看不惯他这副样子,两人时常为了几块钱争得面红耳赤。有一回,两人给邻村的人打一套衣柜,活干完后,邵广文偷偷藏了十块钱,被杨国民发现了。杨国民当场就翻了脸,两人吵得差点动了手。从那以后,杨国民铁了心要自己揽活,他说:“宁愿生意少点,也不愿跟耍滑头的人搭伙,闹心。”
只是单枪匹马揽活,哪有那么容易。杨国民没邵广文那套能说会道的本事,只能靠老主顾介绍生意。有时十天半个月接不到活,他就蹲在村口的老梧桐树下抽烟,看着路上来往的人,眉头皱得紧紧的。媳妇王美凤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姐姐王美清嫁到了乡镇上,日子过得比村里宽裕些。王美清看着妹妹在村里吃苦,就想着帮衬一把,她说:你姐夫要搬到县城去,咱们一块吧,房子租金也不算太贵,杨国民可以在县城的木器厂找活干,总比在村里守着强。
王美凤听了,心里头像揣了个暖炉,连夜就和杨国民商量。杨国民起初有些犹豫,他在村里待了半辈子,舍不得这片土。可看着媳妇眼里的光,又想着能让日子过得好些,终究是点了头。两人开始盘算着收拾东西,王美凤还特意去镇上扯了块花布,想着给县城的新家做个门帘。
可命运偏生爱捉弄人。就在两人满心欢喜准备搬去县城的时候,一个噩耗传来——王美凤的姐夫,在公交公司开车的那个汉子,酒后出了车祸。那天晚上,姐夫和几个朋友聚餐,多喝了几杯,开车回去的路上,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杆,当场就没了气息。
姐夫这一走,王美清的天塌了。她哭得撕心裂肺,整日以泪洗面,家里的顶梁柱倒了,日子瞬间变得艰难起来。自顾不暇的王美清,再也没力气帮衬妹妹。王美凤和杨国民搬去县城的计划,就像被一阵大风刮过的火苗,倏地一下,灭得干干净净。
那段日子,王美凤整日唉声叹气,看着收拾了一半的行李,心里堵得慌。她思来想去,觉得总不能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过活,便和杨国民商量,要不就在村里开个小卖部,卖点油盐酱醋,再进些零食糖果卖给村里的孩子,多少能赚点零花钱补贴家用。
她满心以为杨国民会答应,没想到话刚说完,就被杨国民一口回绝了。杨国民的倔脾气又上来了,他梗着脖子说:“开小卖部要本钱,还要守着铺子,哪有种地踏实?咱们祖祖辈辈都是靠种地吃饭的,饿不着。”王美凤劝了他好几回,说村里还没有小卖部,乡亲们买东西都要跑镇上,肯定有生意。可杨国民油盐不进,说什么也不肯松口。
王美凤拗不过他,只能作罢。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天刚亮,杨国民就扛着锄头下地,王美凤挎着竹篮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田地里的麦子长势正好,风一吹,掀起一层层绿浪。王美凤看着眼前的庄稼,心里头虽有些不甘,却也慢慢平静下来。她想,或许这就是命吧,守着几亩地,种着一季一季的庄稼,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
只是偶尔,她会想起那个没成的县城梦,想起姐姐扯着她的手说“去县城过好日子”的模样,心里头,还是会泛起一点淡淡的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