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密牒·烹茶细论旨义第六十七章 辟疆人生传红楼(一)——从《影梅庵忆语》原序对勘

以冒辟疆《影梅庵忆语》(漓江出版社2021年1月第1版ISBN978-7-5407-8880-3)原文为唯一基准对勘,可知《红楼梦》绝非架空虚构的风月才子小说,乃是冒辟疆融毕生情缘、家国兴亡、遗民孤怀,经拆改隐讳、分身寄喻后,亲笔写就的个人人生自叙小传——“自传其爱”。


本章以《影梅庵忆语·序》为据。


一、原序定调:冒襄痛破千古伪情伪史


《影梅庵忆语》自序:


爱生于暱,暱则无所不饰。缘饰著爱,天下鲜有真可爱者矣。矧内室深屏,贮光阗彩,止凭雕心镂质之文人描摹想象,麻姑幻谱,神女浪传。近好事复假篆声诗,侈谭奇合,遂使西施、夷光、文君、洪度,人人阁中有之。此亦闺秀之奇冤,而噉名之恶习已……虽有吞鸟梦花之心乎,莫能追述。区区泪笔,枯涩黯削,不能自传其爱,何有于饰?


冒襄开篇直击千年文坛积弊:


世间情爱,多起于刻意亲昵;亲昵之后,便免不了刻意雕琢粉饰。靠辞藻伪装、人情装点出来的情分,世间再难寻得一份本真纯粹的挚爱。深闺女子本自有风骨光华,却从不被世人真实看见,只任由文人凭一己臆想雕琢虚构。麻姑仙迹沦为虚妄谱系,神女佳话变成坊间浮浪传闻。


后世好事文人又借诗词戏曲铺陈桥段,刻意渲染才子佳人离奇遇合,硬生生把西施、夷光、卓文君、薛涛这些真实千古闺秀,模板化、套路化,仿佛寻常闺阁随处可见。这既是历代贤媛蒙受的无妄奇冤,更是文坛攀附虚名、杜撰风月的鄙陋恶习。


此段立论锋芒直指三重内核:


厌弃伪饰:经文人雕琢、戏文编排的情爱故事,皆失本真,不足为信;


戳破虚妄:古来神女名媛、才子佳人传说,大半是后人附会杜撰,非真人实事;


立己准则:真正的闺秀品性、知己情缘,不该被世俗艳情文字玷污裹挟。


董小宛亡故后,冒襄年届四十,风骨早已定型。他自明心志,绝不效仿轻薄文人杜撰风月、虚构情史,以虚妄笔墨欺瞒亡人。《影梅庵忆语》落笔初衷,便是弃绝粉饰、直书本心,记真人、叙实事、述真情。


二、八十回本《红楼梦》开篇:字句呼应,立意全然承接


《红楼梦》旨义,作者开宗明义:


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年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曾不若彼裙钗哉……虽我未学,下笔无文,何为不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以悦人之耳目哉。


第一回又借石头之口,痛斥当世才子佳人俗书:


至若佳人才子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淫滥,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然。


两两对勘,立意、批判、主张高度契合,句句暗合:


冒襄言“止凭雕心镂质之文人描摹想象,麻姑幻谱,神女浪传”;红楼斥才子佳人书“千部共出一套,涉于淫滥”,同批文人凭空臆造、套路化杜撰;


冒襄讥“假篆声诗,侈谭奇合”;红楼直指俗书“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旁出小人拨乱”,同斥刻意编造离奇情缘、套用固定桥段;


冒襄叹“西施、夷光、文君、洪度,人人阁中有之”;红楼直言俗书“满纸西子、文君,不过作者要写自己的情诗艳赋”,同悲千古名媛被模板化、工具化;


冒襄痛惜“闺秀之奇冤,噉名之恶习”;红楼立志“使闺阁昭传”,反俗书之道而行,为真实女子立言正名。


冒襄叹“区区泪笔,枯涩黯削”,红楼感叹“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完全同构。


【核心定论】:《红楼梦》开篇对才子佳人俗套文字的全盘批判,正是冒襄《影梅庵忆语》序言思想的延伸与展开。二人同持一种文学立场、同守一份写作出心:拒虚妄、弃粉饰、怜闺秀、书本真,本质是同一心声、同一寄托。


三、人物底色:董小宛为红楼薄命群像原型母本


(一)序文接续记述董小宛本貌身世


亡妾董氏,原名白,字小宛,复字青莲。籍秦淮,徙吴门。在风尘虽有艳名,非其本色。倾盖矢从余,入吾门,智慧才识,种种始露。凡九年,上下内外大小,无忤无间。


寥寥数语,勾勒四层核心人设特质:


身世底色:出身秦淮,流转吴门,身处风尘名利场,外在艳名远播,内心品性高洁,不被世俗风尘沾染;


情缘本心:一见倾心,知己相契,主动矢志相随,非外力强求、非名利依附;


才情内蕴:藏慧于心,不轻易展露,归入知己门庭后,智慧、见识、才情方全然显露;


品性格局:相伴九载,阖府上下、内外老幼,相处和睦无嫌隙,人格品性广受敬重。


以此四层特质对标八十回本《红楼梦》正文,董小宛并非对应单一女主,而是分身拆喻,化为红楼一众薄命闺秀的共同原型底色:


林黛玉:才情孤傲名满大观园,本性清高,与宝玉倾盖相知、灵魂相契,藏才于心、遇知己方尽情展露,心性风骨完全契合;


晴雯:出身卑微似秦淮底层,品性刚烈洁净,不攀附、不媚俗,宝玉作《芙蓉女儿诔》颂其高贵风骨,正合“在风尘非其本色”;


妙玉:隐居栊翠庵隔绝俗世,才情卓绝、孤高自守,不与世俗同流,是董小宛高洁避世一面的分身;


香菱:身世飘零似风尘沦落,本心慕雅向学,超脱世俗功利,暗藏董小宛身处浊境、心向清雅的底色。


(二)序文继而补叙二人相守行迹


佐余著书肥遯,佐余妇精女红,亲操井臼。以及蒙难遘疾,莫不履险如夷,茹荼若饴,合为一人。


此为冒襄对董小宛九年相伴的终极定评:伴己隐居著书(肥遯一词指一部大书,只能是《红楼梦》,于此可知红楼写作始于冒董同居之时)、辅佐家事内务、躬身操劳琐事;逢乱世兵祸、身遭困厄疾患,总能从容处险、甘受苦楚,二人精神相融、命运相依,早已不分彼此、合为一体。


映射红楼文本:


唯有林黛玉与宝玉达成这般精神同频、命运相依的境界。二人心意相通,无需多言便彼此了然;诗词唱和、文字相知,暗合“佐余著书”之趣;历经家族风波、人情冷暖,始终彼此慰藉、共担孤凉。而履险耐劳、隐忍坚守的品性,又拆分寄于晴雯、袭人、探春等人物身上,皆是董小宛人格特质的分身投射。


四、悼亡心魂:挚爱陨落即自身寂灭,奠定红楼全书终局底色


(一)今忽死,余不知姬死余死也!


今忽死,余不知姬死余死也!但见余茕茕粥粥,视左右手罔措也。上下内外大小之人,咸悲酸楚痛,以为不可复得也。区区泪笔,枯涩黯削,不能自传其爱,何有于饰?


董小宛猝然离世,冒襄坠入极致悲恸,心境直白无隐:


挚爱已逝,神魂崩塌,已然分不清是伊人离世,还是自己心神已死;孤身茫然、失神无措,手足无所安放,形同枯槁。阖家上下无人不悲恸惋惜,皆知这般品性才情的女子,世间再难复得。落笔为文,皆是泪痕浸染,笔墨枯涩黯淡,只剩本心泣诉,再无半分雕琢粉饰的心力。


《红楼梦》将董小宛之死化为秦可卿之死与黛玉此般悼亡孤凉底色:


秦可卿合府内外上下都称赞其为人,贾宝玉闻其死讯,喯出一口血来,当即夜奔宁府。


林黛玉《葬花吟》“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早早埋下佳人逝去、彼此两忘的宿命,与“不知姬死余死”的魂失之痛遥相呼应;


紫鹃试玉一回,宝玉闻黛玉将南归,瞬间魂飞魄散、形同痴死,足见二人命运相牵、生死相依;


晴雯逝去,宝玉作《芙蓉女儿诔》,字字泣血、句句悼亡,改句“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双吊晴雯与黛玉。


(二)冒襄文末自明操守


岂今复效轻薄子漫谱情艳,以欺地下。


年届不惑,立身已定、风骨自持,断然不屑效仿世俗轻薄文人,编造风月艳情虚文,辜负地下亡人真心。


此语道破《红楼梦》核心写作底色:书中看似闺阁风月、儿女情长,实则全无轻浮艳意。所有葬花题帕、秋窗联诗、知己相知的笔墨,皆藏真实生死情缘、家国落寞之痛,是血泪凝字、本心寄怀,绝非文人闲情臆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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