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巴黎是一个婊子。
————亨利·米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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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名枪手,最重要的本领就是速度,更多的时候我们会称之为“本能”,只要你足够快,你就能先一步发现危险来临,只要你足够快,你就能率先把对手放倒。在一个法律没有效用的地方,杀人的能力就是权力的象征。
因此,那天我走进杰西卡的酒馆时我并不紧张。那个混蛋强占了吉安慕斯湖东边一大片土地,自然有人来买他的命,我不紧不慢地坐在凳子上,要了一杯啤酒,他把啤酒递给我,我问他知不知道上个月被他在野外杀掉的贾斯丁先生。
我在杰西卡掏出手枪之前掏出手枪,在他来不及按动扳机的时候用一颗小小的子弹打穿了他的头。我知道我身后还有三个杰西卡的人,他们懵了几秒钟,这是对的,因为这样他们就失去了活下去的机会。酒馆里跑出去了三个客人,留下来了四具尸体,我绕过吧台走到瘫在地上的杰西卡身前,拿走了他手腕上的定制手表,上面依稀写着“第四骑兵团”的字迹。
“太美妙了。”
索兰慢慢摘下面罩,满足的笑容浮现在他脸上,林牧识趣地安静站在一旁,听着索兰的话微微点了点头。
“林先生,我第一次听见可视性文学的时候,我以为是什么为了吸人眼球的新噱头罢了,小说就是小说,电影就是电影,但是今天这个装置给我很大的惊喜,”索兰说道,“没有一种现有的艺术媒介可以完美地把情节画面和文学内涵结合在一起,但是现在又有了一个新的可能。”
“可视性文学只是一个构想,很荣幸它能得到好的结果。”林牧说,“这些可以被转化的文本题材是很广泛的,可以说包含一切目前存在的情节主题,从历史到未来。”
“文本本身有没有要求?”索兰说,“它只能适配你写出来的文本吗?”
“可以这么说,装置需要读取的文本是要符合一定的格式的,如果直接把以前的小说放进去,机器的逻辑程序会错乱。”林牧说,“但是我可以进行修改。”
“修改以前的小说吗?”
“是的。”林牧说。
“很好,林先生,”索兰高兴地同林牧握握手,“这是一个伟大的发明,我相信它会成功。”
“感谢您,索兰先生,您是第一个认识这一构想的潜力的人。”林牧说。
“如果你能继续改进你的发明的话,我可以和康威影像的执行官沟通,他们最近在寻找一种能够扩大他们娱乐市场的机会,如果你需要虚拟现实技术的支持,我想没有人比他们更有资格了。”索兰说。
“太好了,索兰先生,”林牧说,“我一定尽我所能满足大家的需求。”
索兰对着林牧微笑了一下,林牧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林先生,我看过你的资料,”索兰转过话题问道,“你之前是一名文学博士,对吗?”
“是。”林牧平淡地说。
“为什么来到哈布斯堡呢?”
“我的构想没有得到支持,”林牧说,“有人告诉我,只有在哈布斯堡,新奇的想法才能获得成功。”
“当然,林牧先生,我们都是这座时尚都市的建设者,”索兰说,“哈布斯堡就是梦想的城市。”
林牧把索兰送到工作室的门口,看着他乘上一辆褐色的加长悬浮车,林牧试着去猜测那辆车的价格,接着他又摇摇头觉得自己可笑得很。露天平台上人来人往,一个清洁机器人移动到林牧身边。
“请抬脚,先生。”机器人发出单调的机械音。
林牧没有说话,主动向后退了一步。
“感谢您的配合,”机器人向林牧鞠了一躬,“祝您生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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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牧回到公寓,客厅里空无一人,他走到厨房拿出一包速食麦片,撕开包装倒进自己杯子里,盛了一些温水。林牧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到餐桌上,经过安德鲁房间时,他依稀听见了女人的声音。
康拉德推开门,正好看见林牧站在桌子边上,他打招呼似的笑了笑。
“怎么样?”康拉德问道,“那个叫索兰的家伙什么意见?”
“能成,康拉德,”林牧舔了一下下嘴唇,“他和康威的人有合作,而且他看好我的发明。”
“我就知道,”康拉德又露出了笑容,“林,我早就告诉你了,哈布斯堡绝对有人欣赏你的思维。”
“但愿吧,”林牧说,“现在正是需要赚钱的时候。”
“卡尔太太又买了我三幅草稿,我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读取我画作的设备,”听到林牧的话,康拉德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说道,“虽然她开价不高,我想我也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下周又到交租日了,”林牧说“现在有多少?”
“完全不够,”康拉德说,“我们拖得太久了。”
“也许我能从索兰那里先拿到一笔钱。”林牧说,“如果我能尽快得到康威的关注的话。”
“安德鲁呢?”康拉德问,“萨拉戈萨也没有下班?”
林牧的头向安德鲁房门口点了点,康拉德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有女人。”林牧说。
康拉德识趣地离开了房门,他看了餐桌一眼。说道:“还有麦片吗?”
“还有六包。”林牧回答。
林牧话音刚落,公寓门的密码锁响了一声,萨拉戈萨打开门走了进来,他扫了康拉德和林牧一眼,重重地坐在靠边的沙发上。
“你今天回来得晚了。”林牧说。
“最后一单给我拉到明斯克区去了,”萨拉戈萨伸了一个懒腰,“回来还赶上九点的高峰。”
“我看到新闻说海森的无人的士又出了事故,”康拉德一边用勺子搅拌麦片一边说,“看来你这个工作暂时还没法用机器代替。”
“让那些智能机看看标准工时后的霍亨索伦广场,”萨拉戈萨冷笑了一声,“它们还不知道漫天的车流怎么处理。”
萨拉戈萨说完,三个人都沉默下来,安德鲁房间里传来一阵尖叫般的女声。
“我真希望他不要把我借给他的钱都挥霍光了,”萨拉戈萨转向康拉德笑着问道,“卡尔小姐和你什么情况?”
“那是卡尔太太,萨拉戈萨,她已经快要四十岁了。”康拉德不满地说。
“但是她还是单身,不是吗?”
“她又把康拉德的草稿买走了。”林牧说,“为了艺术。”
“抵得上房租吗?”萨拉戈萨问。
“差得远,把我们的钱加上都差一些。”康拉德失望地说。
“康拉德,卡尔小姐不会赶我们走的,如果她真在乎这笔钱,半年前我们就应该滚蛋了,”萨拉戈萨说,“她在乎的是什么,你还不清楚吗?”
“萨拉戈萨,这让我感到很不舒服,”康拉德说,“我们是租客,她是房东,这是一种最简单不过的经济关系,我不想在其中加上什么怪异的潜在交易,我们得想办法还上这笔钱。”
“今非昔比啊,康拉德,”萨拉戈萨说,“你知道我多久没有碰过摄影机了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康拉德说,“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林牧的东西说不定有戏。”
“什么?”萨拉戈萨好奇地看着林牧,林牧感觉他眼里难得有些光亮。
“索兰先生似乎很看好我的发明,”林牧说,“也许我能得到一些投资。”
“这是个好机会,”萨拉戈萨说,“康拉德的眼光果然不错。”
“伟大的艺术家们,”安德鲁突然打开房门走了出来,“我听见了好消息!”
“加西亚·安德鲁先生能够想起自己还有三个室友就是最好的消息了。”康拉德嘲讽道。
“林,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安德鲁没有理会康拉德的话,林牧感觉他有一点醉醺醺的,“你就是艺术的天才!哈布斯堡欢迎你!”
“你的女伴呢?”萨拉戈萨说。
“哪有什么女伴,那是投影啊!投影!”安德鲁说,“我得找一找感觉!创作诗歌的感觉!”
“需要我读一读5H上对你上次写的诗的评价吗?”康拉德说,“‘毫无疑问,我不明白创作者是否在正常的精神下......’”
“停下,康拉德,”安德鲁大声打断了康拉德,“我讨厌你,因为你不明白生产了一大堆垃圾文案之后那种释放的感觉。”
“我不会明白的,”康拉德回答道,“你说的,诗人都是疯子。”
安德鲁颤颤巍巍地走到林牧身旁,用力扶住了林牧的肩膀,以至于林牧感觉自己只要一移动,安德鲁就会像一滩烂泥一样洒在地上。
“林,”安德鲁迷迷糊糊地说,“干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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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葡萄死了,警察还在身后跟着我,我不应该让它一直跑一直跑,现在它倒在山脚下那片开阔地的溪流边上,我想警察很快就会发现它,然后找到我的踪迹。我试着往树林深处走去,那些绿油油的树木用硬硬的叶子摩擦着我的皮肤,太阳正在下坠。
达卡告诉我,这座山里有一个野人营地,他们把路过的人抓走,全身扒光衣服,在小腿和胸口画上红蓝相间的颜料,最后扔到大火里去。我的手枪里只有一发子弹,我不希望遇见任何一个怪人。翻过这座山就能到对面的堪蒂亚哥城,无论如何,那里是安全的,没有人会把我押到监狱里去。
顺着坡地向上是一个岩石平台,我坐在凸起处的边缘上,高高的杉树遮住了光线,一两滴水滴在我的手边,我沿着地面的光斑向远处张望,在灌木从与山脊线重合的地方有一个人影,他正对着我,我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
威尔顿按下了面罩上的暂停键。
“怎么样,威尔顿?”索兰靠着座位支架慢慢地说,“你拜托我的事情,我可找了个好家伙来。”
“相当让人惊叹,”威尔顿把面罩随意地扔在刚刚坐的坐位垫子上,“这种全身内外调动的感觉非常有创意。”
“这是这位年轻人的想法。”索兰用力拍了拍林牧的背,林牧感觉有些痛。
“我欣赏有才华的艺术家,但是这里的气氛有些太闷热了,”威尔顿抬手看了看表,“我知道这附近一家面店,我们可以边吃晚饭边谈。”
“如何,林先生?”索兰看着林牧说。
“那再好不过了,”林牧说,“我还有很多细节可以和两位讨论。”
威尔顿轻轻点点头向外走去,索兰跟在他身后。透过窗户,林牧看见惨白天空的一角,哈布斯堡的黄昏阴沉沉的看不见太阳,他深呼吸了一口,快步赶了上去。
泥湾面店其实并不是一家餐馆,它只是在露天平台的狭窄摊铺走廊里的一家速食店而已,老板是日本人,带着廉价的大镜片眼镜,威尔顿叫他清田。林牧坐在威尔顿右边,威尔顿硕大的臀部让林牧显得十分窘促。罐头面的做法很简单,汤底也有一股工业香精的味道,威尔顿拿起筷子很自然地吃着,索兰却不想动嘴。
“在哈布斯堡搞艺术是不大容易的,别的地方就更难了,”威尔顿从清田那里又要了三瓶柠檬汽水,“这家店我很熟悉,如果带着你去大餐厅的话,恐怕也是不尊重你了。”
林牧从威尔顿手上接过汽水,打开盖子喝了一口,清凉了感觉贯穿了他的喉咙。
“柠檬汽水总是很好喝,”威尔顿说,“那些咖啡,茶叶,里面的门道我也不想懂,说到底,很多不都是被像气球一样吹起来的商品罢了。”
索兰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没有回应威尔顿的话。
“威尔顿先生,我很荣幸您能支持我的想法,”林牧说,“我相信可视性文学会带来很大的变化,只是......”
“支持就太早了,你的产品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做,”威尔顿说,“它能否适配更多的文本呢?庞大的机器能否缩小?还有处理程序的速度,完全可以更优化一些。”
“是的,是的,”林牧说,“这需要一点时间,可是威尔顿先生,现在的资金是一个大问题。”
“给艺术家投资是一项危险的活动,”威尔顿半开玩笑地说,“你可以把需要购买或是更换的设备材料交给我,今天的体验很好,我会给你找来你需要的东西。”
林牧还想说些什么,索兰率先开了口。
“真是精干的投资人,威尔顿,”索兰大笑道,“我明白为什么康威把这件事全权交给你负责了。”
“索兰,这可是基本的要求,”威尔顿回答说,随后他看了林牧一眼,“林先生,你想说什么吗?”
“没事,”林牧连忙说,“感谢。”
林牧把目光转回眼前的汤面,看见两根面之间似乎有一小块黑黑的东西,他用筷子拨了拨,那个黑块掉进了汤里,它靠在一小滩油泡上,没有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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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拟墙画可以说是当年哈布斯堡的涂鸦文化转化来的艺术形式,尽管到了现在也算不上什么新鲜东西,那些画家用数字笔把一块巨大投影的平面填充上自己的图案,他们可以在任何自认为合适的地方把仪器打开让路人们看见自己的作品。然而,那些街头艺术家终究得站在自己画作的周围等着别人的打赏或购买,除非他们的绘画能被加入伊斯玛仪画廊里——这座位于斯蒂芬路口的大展厅致力于收录被“欣赏”的虚拟墙画,早在三四十年前便是如此。
卡尔太太,我们姑且按照康拉德的称呼来吧,站在斯蒂芬路口右侧城际轨道的出站口,她穿着褐色的连衣裙,裙摆上有一些细碎的黑宝石卡尔太太虽然上了一定年纪,但客观来说很难认为她的脸蛋不够精致,尤其是在保养药品的加持下。她透过深蓝色的墨镜看见正在下台阶的康拉德,淡淡地挥了挥手,康拉德也发现了她。
“你很不擅长应邀,康拉德先生。”卡尔太太笑着说。
“对不起,卡尔太太,”康拉德说,“我要把最后的色彩上完。”
“我还没有成家呢,康拉德先生,”卡尔太太说,“叫我卡尔就好。”
康拉德看着她向自己靠近了一些,深粉色的口红直射进他的眼睛,他没有说什么,卡尔转身向人行道地面的伊斯玛仪画廊走去,康拉德默默地跟在后面。
伊斯玛仪画廊的建筑设计很奇怪,它并没有主要的中心大厅,而是由一个一个的收尾相连的走廊分割开不同的空间,里面保存的虚拟墙画被锁在玻璃展柜里,墙壁很高,所以走廊极其宽敞。
“康拉德先生,我对墙画艺术一直很感兴趣,它们很庞大,”卡尔转过头对康拉德说,“但是更加细致的欣赏,我就无能为力了。”
“您的鉴赏能力很好,卡尔太......卡尔,”康拉德接过话说道,“绘画更多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能传入我们的身体,就能产生独特的审美。”
“是的,是的,”卡尔有些兴奋地说,“您的话还是那么有气质。”
康拉德继续在卡尔身后慢慢走着,那些放在墙上的画大多都是康拉德见过的作品,有些甚至在放进来之前康拉德就已经看过了。隔着玻璃,康拉德总感觉到一点蹩脚的色差,就像一滴落在油画上的油漆。有时候卡尔会问他某一幅作品的来历与含义,康拉德只能耐着性子解答,直到卡尔在一幅巨大的漩涡面前停下来,画下的标签上写着“沦陷”两个字,康拉德心里颤了一下,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
“这幅画很好,”卡尔大笑起来,“难得我知道它的故事,但是康拉德先生,您为什么要取这样一个名字呢?”
“艺术家是分裂的,”康拉德故意回避了卡尔的称呼,“以前的想法现在也会变得难以猜测,要我说,也许这个漩涡意有所指吧。”
“晦涩的讲解,康拉德先生,”卡尔说,“推荐这幅画的克鲁格先生还和您联系吗?”
康拉德凝视着面前蓝紫色交混的圆形涡圈,它开始迅速地,猛烈点转动起来,一股巨大的吸力抓住了康拉德的眼睛。
“康拉德先生,您是很有才华的艺术家,”克鲁格把一杯红酒移到康拉德面前,“您一定有更好的创意。”
“我没法在广告方面给您什么建议,”康拉德友好地笑笑,“绘画里有我要表达的东西,商业性的宣传会污染我的作品。”
“当然,当然,纯洁的艺术是很好的,”克鲁格先生继续说,“但人们不会排斥任何一种有趣的,高端的享受,广告也是一种艺术啊。”
“艺术不是什么高端的东西,”康拉德回答,“但是无休止地媚俗又是另一回事了。”
“好吧,康拉德先生,”克鲁格遗憾地叹了口气,“我明白您的意思。”
康拉德的视线转到卡尔身上,对方正皱着眉头看着自己。
“不好意思,”康拉德说,“您说什么?”
“我已经问了您三遍了,”卡尔说,“不过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卡尔带着康拉德走出了画廊,点了一辆出租车,车上浓重的香水味让康拉德感到头晕目眩,卡尔让康拉德坐在自己身边,她闭上眼睛轻轻靠着康拉德的肩膀。康拉德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景色,交错的轨道在半空中留下几何型的痕迹,在偏西的阳光下也有独特的光影。他极力想忽视肩上负重的感觉,但那种感觉像一根根尖针,扎进康拉德的指甲里,越扎越深,越扎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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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是帕兰先生,他很喜欢你的设备,”威尔顿先生把手上的汽水罐捏扁了扔在垃圾桶里,“你对适配性的改进非常优秀,测试也完全没有问题,虽然这件事情由我负责,但是帕兰先生还有些小想法要和你交流一下。”
“无比荣幸,”林牧望着面前穿着牛仔外套的年轻人,他和在中心大屏幕上出现过的康威董事长是如此相像,“能得到康威公司执行官的意见是再好不过了。”
“林先生,我这里有一部小说,”帕兰从包里取出一本书放在林牧手上,“我希望你能把它转化成更适配的文本。”
林牧看着手上印着《玫瑰之色》四个字的书,神色闪过一丝惊恐。
“帕兰先生,这......这是......”林牧结结巴巴地说。
“不必惊讶,不会有人来抓我。”帕兰耸耸肩膀说道,“欧也纳的特别故事是很能吸人眼球的。”
“这种主题尚且没有尝试过......”林牧说。
“你们艺术家对于商业真实一窍不通,”帕兰说,“一个能最大程度在文字中带入身体和心理的装置,最需要的市场简直显而易见。”
“不止是这本书,帕兰先生希望你能试着批量生产一些类似的主题文本,”威尔顿说,“当然这只是一方面,人的刺激点是多元的,还有大把的文本空间可以开发。”
“威尔顿先生,可视化文学的初衷是尽力去加深文学的力量,”林牧试着平静下自己的内心,“我们的使用者可以感受主角所经历的事件,环境和情感,最后理解文学作品背后表达的意义,但是如果只是把某些情节作为卖点的话......”
“我不喜欢这个词,林先生,你们艺术家难道对于艺术本身也是门外汉吗?”帕兰冷冷地说,“艺术是一种享受,而极致的享受就是艺术的终点,人们要满足自己的欲望,把欲望的快感开发到尽头,你就能成为最伟大的艺术家。”
“对不起,我似乎不能全部赞同您的观点,”林牧说,“艺术可以是痛苦的。”
“那是因为你们的心理已经扭曲了,”帕兰说,“你们在世界上受着欺骗,压抑与苦难,所谓的痛苦美学,不过是在这种强迫性的环境中造成的精神分裂,好像痛苦也有自己的人格,它要给你们什么启迪或是拯救,不客气地说,你们都是被痛苦所奴役的仆人,就像愚蠢的信徒渴望上帝的恩赐一样,因为你们并不敢享受快乐,享受幸福,他们对你们太珍贵,以至于只要你们不去审美苦难,你们的生活就没有任何支撑。”
“您真的理解文学吗?”林牧直勾勾地看着帕兰,他感觉到自己心中一股纯净的鄙夷正在生成,那种感觉堵在他的胸口。
“说服我是没有意义的,林先生,艺术是多元的,你不能否定这句话,”帕兰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巨大的商机正在你面前,你只需要再动动笔,它就会化成钞票跑进你的手心。”
林牧盯着帕兰那不以为意的脸看了一会,张开口一字一句地说:“多元并不是艺术的首要特征,帕兰先生——尊重才是,我们把苦难和艺术相连,是因为在这个国家,这个城市里还有无数被苦难光顾的人们,他们的美不是苦难本身具有的,是他们在与苦难的共生中所产生的——你认为艺术的终点是最高等级的享受,但高贵地享受着口舌之乐恰恰是快乐最低级的形式,我可以以同样的话术告诉你,从利己的享受中感受到审美的行为只能证明对于真实存在的苦难的恐惧,因为当享乐者们正视痛苦时,他们自然会发现凶手是谁。”
威尔顿先生不动神色地听完林牧说的话,略带戏谑地扫了帕兰一眼,帕兰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不愧是博士,林先生,”帕兰缓缓说道,“我乐意和有想法的人谈话,无论如何,康威会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认为作为一个独立艺术家更符合自己的胃口的话,选择权在你手上。”
“我会感谢你们的尊重的。”林牧回答。
“帕兰先生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威尔顿走近林牧说,“你随时可以和我联系,书就暂时交给你。”
林牧没有继续说什么,他一直看着帕兰,帕兰同样看着林牧。突然,帕兰轻笑了一声,但林牧没有发出声音,他依然安静地看着帕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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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与爱情,滔滔不尽......
我踉踉跄跄地走到环形走廊的阳台边上,高塔下的城市光点如同夜色中的萤火虫,有时候连成一片,有时候互相分开。酒精的作用还在继续,我能感觉到身体仿佛浸润在冰冰凉凉的水里,她就在我背后,我告诉我自己,她已经离不开我了。
“很好的地方,”一阵甜美的声音传来,“甚至没有什么人。”
“欧也纳小姐,”我转过身迷离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她的身影在我眼中像被哈哈镜投射出来的一样,“美好的夜晚。”
“你会把它们全都画出来吗?”欧也纳说道,“大大的月亮,还有那些闪烁的星星。”
“城市的灯光何尝不是黑夜的倒影呢?”我回答说,“美丽的事物总是一样的。”
“是吗?”她走进我娇羞地问,“您认为我和宴会上那些花枝招展的妇人们是一样的是吗?”
“哦,欧也纳......”我不紧不慢地说,“艺术家总是喜欢说错话,您一定会明白我的意思。”
“我怎么知道这一句不是您的谎言呢?”欧也纳继续说,“您知道,我有多么仰慕您......”
“我的谎话逃不过您的眼睛,就像您今天绝对能把我找到一样。”我恭敬地说。
“这是您精心设计的一场游戏?还是哪一个客人的话不和您的胃口?”欧也纳说,“天哪......您这一副醉醺醺的神态真让人心疼......”
“来拥抱吧,欧也纳......”我展开双臂,“我想这能让我们更有乐趣一些。”
欧也纳的眼睛里闪出渴望的光,她不假思索地扑进了我的怀里,我顺势一接,把她柔弱的身体轻轻靠在了栏杆上。
“您完全控制住我了......”欧也纳面带潮红地说,“这里也许是个好地方......”
鲁本斯手中的人体富有光润亲和的表现力,从肩膀到大腿,我能感受到在白净有力的身体中蕴含的美感,那种古典样式的形体结构比波提切利更加敦实具体,但是神话史诗中的酮体想要表达的是什么呢?我看得见雅典娜从海水里缓缓升起来,水花覆盖在她身上,形成一层淡黄色的金光,她捧着一个贝壳,那里面又有什么呢?我的嘴唇紧紧吸附在欧也纳的嘴唇上,她向后沉醉地闭着眼睛,德拉克罗瓦画过一个半裸的女人,她拿着旗帜穿过巴黎市区,欧也纳身体的姿势和她是如此相似,可是爱本身能超越自由吗——她爱我,她无时无刻不希冀着占有我的全部,我的画作,我的时间与我的身躯,可是我的爱,它被悄悄地消灭掉了。欧也纳美丽的脸庞就在我眼前,我的下肢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绿色,绿色能缓解我的痛苦,《宁芙之舞》,伟大的作品,我看见精灵在铺满绿叶的草地上跳跃着,天堂不过几步之遥,柯罗,眼镜,啤酒,而空虚像成熟的花朵随时会疯狂地绽放......
“我爱您,”欧也纳说,“我知道,您也爱我......”
“如果没有偷吃苹果的话,”我迷迷糊糊地说,“我们就要堕落到地狱里去了......”
“去吧......去地狱吧......”欧也纳用力叫喊着,“他们说艺术家就是疯子,那么喜欢艺术家的人又能怎么办......”
艺术家不是疯子吗?我的嘴里塞满了珍贵的美酒,眼前还有脉脉含情的贵族小姐,我的作品会卖得很好,像是那些伟大的艺术家们那样,放在人类文化最高等的殿堂里。我强迫自己注视着欧也纳的眼睛,但完全做不到,我的世界里没有高高的塔楼,金黄色的廊灯和大理石做的科林斯支柱,老人长着青蛙头,男男女女聚在粉红色的喷泉下诡异地微笑,是的,他们都没有看见乐园里的真相!我感觉自己真的醉得太厉害了,上帝啊,我好痛苦,我在痛苦些什么......
康拉德从床边爬起来,宿醉的肿胀感涌上他的脑袋,他脱下睡袍,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穿。对面的小沙发上有他的衣服,康拉德摇摇摆摆地走到沙发边把它们拿起来胡乱的往自己身上套,这不是他的卧室,门在另一边,他必须得一步步走出去。
卧室外面是宽敞的客厅,比他们四个人的房间客厅还要宽敞,康拉德感觉头痛还在持续,每一次抬头,他的双眼就被剧烈地麻醉一次。打开客厅的红色仿木门,他看到自己的皮靴躲在垫摊的一角,正面则是一双黑色的高跟皮鞋,清晨的光线照在康拉德脸上,一只黑狗从楼梯上下来,它默默地看了康拉德一眼,叫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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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应该告诉我我借给你的钱花在了哪里,”萨拉戈萨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安德鲁,我们现在需要钱。”
“我知道你的意思,”安德鲁趴在地上,林牧能闻出他嘴里的酒味,“相信我,我拿钱做了正事,那都是诗歌创作必须的过程。”
“我不想和你争论什么,还有三个月我们就到了豁免的最后期限,只要卡尔太太动动手指,我们就全部进监狱里去吧。”萨拉戈萨不客气地说。
“林,你能从康威那里拿到钱吗?”安德鲁说,“你现在是我们的救星了,告诉我好消息。”
林牧无奈地看了安德鲁一眼,艰难地开口说:
“等等吧,我不知道他们想怎样做......”
“什么意思?他们把你放弃了?”安德鲁突然睁大眼睛问道。
“放心,安德鲁,”林牧温和地说,“他们只是需要时间。”
“可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萨拉戈萨说道,“最后的日期在一点一点逼近。”
“为什么你们不问问康拉德?”安德鲁说,“他已经在房间里睡了一整天了,从早晨开始。”
“我们需要钱,”康拉德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林牧看见房门打开,康拉德扶着墙壁走了出来,他的眼睛有些红肿,脸色更是苍白地可怕,“现在,我们需要钱。”
“也许我能把我的存稿拿出去一点,”安德鲁说,“史伟格先生说它们可以修改成全新的广告文案,管他呢,我可不想蹲监狱。”
“不必了,卡尔太太把租金减了一半,”康拉德说,“我们明天就可以把钱还清,然后离开这个地方。”
“离开这个地方?”安德鲁疑惑地看着康拉德,接着疑惑变成了惊讶,“康拉德......”
“想找到这样的房子可不容易,康拉德,”萨拉戈萨说,“卡尔至少不会吃了你。”
“闭嘴,萨拉戈萨,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康拉德说道。
“我想我已经知道了,”萨拉戈萨说,“但是又能怎么样呢?康拉德,我们没有钱,没有地位也没有身份,换个地方不过是换一个主人而已。”
“那就让你去陪卡尔‘小姐’吧,萨拉戈萨!”康拉德愤怒地说。
“那就让你来开出租车,”萨拉戈萨把康拉德的话顶了回去,“你们拿着画笔,打字机和影像设备,天天在抱怨着没有人去赏识你们,抱怨着艺术又遭到了玷污,所以呢?我已经半年多没有拍过一张照片了,我把我的时间整天整天地放在那个破悬浮车上,离开这里?康拉德,你想要去哪里住?哪里又能让你既高高在上地做一名画家,又能随随便便地付上房租?”
康拉德没有说话,气冲冲地走到萨拉戈萨面前握住了他的衣领,萨拉戈萨站起身把康拉德撞到了一边,康拉德用手要抓他的脸,但萨拉戈萨抢先一步把他压在了地上。
“你赢不了我,康拉德。”萨拉戈萨说。
康拉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萨拉戈萨,他嘴里的呜咽慢慢变成了撕裂的,强烈的咆哮,最后变成了呕吐,黄褐色的肉汁和菜糊顺着他的嘴巴和胡须流到地上,萨拉戈萨松开了手,康拉德趴在地上,萨拉戈萨看见了他的眼泪。
“拉起来吧,萨拉戈萨,”林牧走到康拉德身边,抓着胳膊把他拉了起来,安德鲁从卫生间里拿来了拖把,黄黑色的湿布条一点一点擦过散发着恶心气味的呕吐物,康拉德空洞地望着地面,臭气仍能在他的嘴里上升。
“几点了......”康拉德有气无力地问。
“十一点四十三分,”林牧说,“你睡了太久了。”
“我想永远这么睡下去,”康拉德说,“我做了一场梦,我梦见太阳从窗户边上升起,整个世界都是亮的......”
“再过八个小时你就能看见了,”安德鲁露出一个干燥的笑容,“夜晚可不会等你。”
“有一天,我要到我们这个倾斜的星球的顶端,它怎么转,太阳的光线都能灿烂地照射在它身上,”康拉德说,“没有黑夜,也没有黄昏,太阳从地平线上还没有下去,就依依不舍地弹回来,万物沐浴着阳光,鸟儿也在枝头迎接太阳,它们张开翅膀追向光的方向,那个大大的火球就在远处等着它们,它们飞得越高,太阳就越是发亮......”
“你从哪里教他这个的?”安德鲁问了林牧一句,“他是个画家,他又不是诗人。”
林牧拍了拍安德鲁的肩膀,顺着余光,他能看见桌子上那本《玫瑰之色》,紫红色的封面上还闪着金箔条带的光,如同欧也纳耳环上的紫罗兰宝石。
“我明白,”林牧说,“康拉德,我明白你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