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元自入相府做事,日子过得骤然热闹。
他父亲马东盛身为相府西曹属,官位不算顶尖,但执掌的事务繁杂,手里握着不少实权,平日里朝中大小官吏、府内办事吏员,大多要给几分薄面。此次霸府扩建、相府人事大调整,空缺出不少底层职位,马东盛借着任职多年的情面,托西曹缘使暗中运作,稳稳给马元谋到了相府书吏的差事。
相府原本定员十五名书吏,专管各类细碎公务,日常草拟公牍、整理例行文书、誊写备忘录、填发官府传票、核算填制赋税册籍、归档历年公务档案,事杂且繁,看着只是微末小吏,却是相府日常运转不可或缺的岗位。
但凡能留在相府当差,日日近身中枢,只要做事稳妥、文笔出彩,极易被上司看中,往后升迁调任,都比外放州县的官吏多了无数捷径。
府里同僚大多知晓马元是马东盛之子,背靠西曹属这层关系,没人敢轻易怠慢。一众老书吏、新进吏员,个个想着攀附交好,日日轮番请客设宴。或是街边酒肆小聚,或是宅院私宴闲谈,十余天下来,马元日日散值便被人簇拥着赴宴,推杯换盏、应酬不断,几乎没有一日清净,每晚都是天色深黑,才醉意沉沉、东倒西歪地踏回家门。
这日入夜,晚风微凉,街巷灯火稀疏。马元又是一场应酬结束,脚步虚浮,衣衫沾着浓重的酒气,一路晃悠着走进自家宅院。刚踏入正堂,鼻尖的酒意瞬间僵住,屋里灯火明亮,父亲马东盛正端坐在正中座椅上,面色沉冷,一言不发,周身满是肃杀之气。
马元心里咯噔一下,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连忙收束身形,抬手整理歪斜的衣襟,躬身端正行礼:“父亲,您还未歇息?”
“跪下!”
马东盛骤然抬手一拍桌案,手中藤条狠狠抽在青砖地面上,清脆的响声炸在屋内,震得地上浮尘微微扬起。
马元不敢有半分迟疑,双腿一屈,重重跪在冰凉的青砖上,膝盖磕碰得生疼,疼得他眉头紧皱、嘴角抽搐,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马东盛握着藤条,手臂微微抬起,看着跪在身前的儿子,满腔怒火翻涌,终究是舍不得真的抽下去,只指着他沉声训斥:“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刚入相府当差不过旬月,日日流连酒桌、应酬不休,荒废正事、懈怠本心。今日我入朝当值,被张御史当众刻意问询,直言我儿子年少轻狂,刚得差事便骄奢放纵,是不是觉得相府职位已是囊中之物、稳如泰山?你让我朝堂之上,如何替你辩解?如何立足?”
马元低着头,脸颊发烫,心里又慌又委屈,忍不住抬头低声狡辩:“父亲,并非孩儿执意贪玩酗酒,是府中同僚盛情相邀,屡次推脱不得,实在是推辞不过。”
“住口!”
马东盛怒火更盛,声音陡然拔高,压得满屋气息凝重。
“你当真愚钝至极!那群主动宴请你的人,皆是府内常年不得晋升、郁郁不得志的老吏!他们巴结你、讨好你,不是敬你本事,是看在我马东盛的脸面,是想借着你的关系寻门路、谋便利!”
“你日日与他们厮混饮酒,虚耗光阴、荒废学业,能换来半点前程?同期的新科进士,人人兢兢业业、潜心备考朝考,凭真本事谋仕途、稳根基,个个惜时如金。我费心费力为你谋得相府近水楼台的差事,本是想让你借力而上,反倒纵容你染上奢靡怠惰的毛病,我这到底是为你铺路,还是害了你!”
马东盛越说越气,抬手将手中藤条狠狠扔在地上,藤条落地翻滚两圈,静静躺在青砖之上。
马元看着父亲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心里又愧又怕,连忙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伸手扶住父亲的膝盖,眼眶瞬间泛红,带着哭腔恳求:“父亲息怒,孩儿知错了。往后定然洗心革面,明日起闭门谢客,不再参与任何应酬,日日潜心研读公务、勤习诗书,绝不再让父亲忧心。”
看着儿子低头认错、真心悔改的模样,马东盛胸中怒火稍稍平复,重重叹了口气,俯身伸手将他拉起。
儿子早已长身玉立,比自己还要高出一头,可心性依旧稚嫩单纯,不懂朝堂深浅、世事险恶。马东盛盯着他,语气低沉郑重,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相府之内藏龙卧虎,能人无数,多少奇才蛰伏在此,伺机而起。你无过人根基、无显赫功绩,想要往上攀爬,唯一能靠的,只有勤勉二字。”
话说到一半,他骤然停口,眼神警惕地扫向院门、窗外街巷,确认无人靠近、无人偷听,才快步上前,轻轻合上屋门,落死门栓,将屋外所有声响尽数隔绝。
他拉着马元走到屋内僻静角落,压低声音,近乎耳语:“为父再告诉你一句真话,你谨记在心,万万不可对外泄露半分。以如今朝局大势、丞相执掌朝野的手段,不出数年,当今陛下必然禅位。待到改朝换代之时,你我父子身居相府,便是实打实的从龙之臣!”
这句话如同惊雷,骤然炸在马元耳边,他浑身一震,残存的酒意彻底消散无踪,瞳孔骤缩,双手猛地攥住父亲的胳膊,呼吸都变得急促:“父亲……此话当真?”
“嘘!噤声!”马东盛立刻抬手比出噤声手势,眼神凌厉。
马元瞬间回过神,连忙压低嗓音,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再次轻声追问:“父亲,这等大事,竟是真的?”
马东盛狠狠甩开他的手,面色冷峻,带着几分无奈与苛责:“朝野上下,但凡身居官位、稍有眼界之人,人人心知肚明,连宫中陛下亦是了然于心。也就你心性单纯、不谙朝局,被蒙在鼓里,浑然不知凶险与机遇。好好静下心来,想想往后该如何立身、如何进取!”
说完,马东盛不再多言,衣袖一甩,转身缓步回了内屋,留下马元一人呆立原地。
屋内灯火摇曳,光影晃动,马元脑子乱作一团,千头万绪交织缠绕,久久无法平静。
他恍惚间想起进京赶考的日子,想起客栈里四人相伴的日夜。那时候四人围坐一桌,挑灯夜读、互改策论,字字皆是初心。徐天和曾正色与他言说,为官做人,当其身正,不令而行,守本心、存正气;赵平质朴纯粹,一心只想踏实做事、造福百姓,不贪虚名、不逐荣华。
那些真挚的话语,此刻依旧清晰地回荡在耳边,声声入耳、叩击人心。
可转头,他又想起家中光景,母亲常年缠绵病榻,汤药不断,日日被病痛折磨,家中为治母病耗费颇多,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再想起父亲半生为官、兢兢业业,步步谨慎,却始终困于中层官位,难以高升。
还有怀中那枚微凉的相府书吏腰牌,分量不重,却承载着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机缘。
忠君守礼、圣贤大道,听起来光明正大,可换不来母亲康健,换不来家门兴盛,换不来普通人的安稳前程。
他缓缓挪步走回书房,屋内书桌整洁,书卷整齐罗列。他蹲下身,打开最底层的书箱,从中翻出那本翻读多年的《论语》,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书页,最终停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一句上。
字迹古朴端正,是他年少时反复临摹、熟读于心的圣贤箴言。幼时私塾先生谆谆教诲,教他忠君爱国、守节存义,教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守一身清白傲骨。
往日所学、幼时所信,此刻尽数翻涌心头,一股浓烈的愧疚感席卷全身,眼眶瞬间发热,酸涩堵在喉头,几乎落下泪来。
沉默良久,他终究是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愧疚与挣扎,将这本承载他年少信仰的《论语》,合页叠好,重重塞进书箱最深处,彻底压在底层。
随后他起身打开立柜,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霸府章程》。这是父亲早前特意为他准备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尽数是徐天宇执掌朝野以来推行的所有新政、律法、规制,条理清晰、细则详尽。
他端坐在书桌前,铺好白纸、磨好浓墨,拿起毛笔,逐字逐句认真抄写起来。
笔下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画,再无半分犹豫迟疑。
圣人之言道义虽好,可乱世浮沉、朝局更迭,唯有顺势而为、紧抓机遇,才能改变自身命运、撑起一家安稳。紧紧追随徐天宇,便是眼下最稳妥、最唯一的出路。
自这一夜起,马元彻底褪去浮躁,断绝了所有无谓应酬。
每日散值归家,便闭门不出,独坐书房,或是潜心抄写霸府规制、研读新政条文,或是细细揣摩相府各类公文体例、研习办事章法。一日三餐皆是让仆人送到书房,埋头苦读、潜心精进,再无半分往日奢靡懈怠的模样。
马东盛日日隔着书房门窗观望,见儿子真正沉下心来、知错能改、稳步上进,悬着的心终于缓缓放下,暗自宽慰,总算没有白白费心栽培。
时日流转,短短数日便匆匆而过。
辽南同乡会内,吴飞日日静待任职文书,心中满是期待。他素来性子耿直、心怀正义,一心盼着入职为官,惩治奸邪、昭雪冤屈。这日午后,官府差人专程送来任职文书,吴飞双手接过,匆匆展开查看,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任命吴飞为法曹主事,主要负责衙门文书整理、卷宗归档、案件文牒传递。
得偿所愿,一瞬间,连日等待的焦灼尽数消散,吴飞心中狂喜,忍不住当场欢呼出声。
他心心念念的法曹差事,终究是稳稳到手。
喜悦之余,他第一时间差人快马传信回乡,告知家人自己金榜题名、顺利任职的喜讯,让家中父母安心宽慰。欣喜过后,他心底又记挂着徐天和,想着等徐天和再度返京,二人一定要好好相聚庆贺,共叙同窗情谊。
与此同时,五里坡乡间小院,徐天和也收到了京城传来的正式任职文书。
乡间邮路迟缓,文书辗转多日才送达村中。徐天和接过牛皮封套的文书,指尖微微用力拆开,工整的官文映入眼帘:任命李和为兵曹主事,负责朝廷兵员名册核对、军户档案整理归档,三日内赴京到任,不得延误。
短短数行字,分量极重。
他默默将文书递到爷爷李忠手中,李忠双手接过,一字一句仔细品读,反复看了两遍,才郑重收回目光。老人家抬眼看向徐天和,神色严肃,再三叮嘱:“兵曹掌军务档案,牵连甚广,最是容易沾惹是非。你到了京城当差,切记少说话、多做事,安分守己、谨言慎行。只做好手头核对名册、整理档案的细碎差事即可,京营军务、边镇布防、兵马调动这类核心事务,一概不碰、不问、不打听。尤其是相府出来的官吏,个个根基深厚、心思难测,务必远远避开,切莫攀附、切莫招惹。”
“爷爷放心,孙儿字字记在心里,定然步步谨慎,绝不惹祸上身。”徐天和郑重颔首,将爷爷的叮嘱牢牢记下。
他小心翼翼将任职文书折好,贴身藏于衣襟内侧,指尖顺势抚过胸口处,那里贴身放着婉儿连夜绣制的平安符。布片温热,带着少女细腻的心意与期许。
心中既有蛰伏隐忍的坚定,亦有家人相伴的温暖。
踏入兵曹,正式跻身朝堂衙门,他潜伏复仇、洗刷徐家冤屈、辅佐汉东王复国的路途,终于迈出了踏实的第一步。与此同时,他与婉儿成婚相守、安稳度日的心愿,也愈发临近。
京城郊外,一处偏僻封闭的暗月楼营地,却是全然不同的一番光景,毫无半分人间温情,只剩冰冷严苛的管束。
赵平入营之后,便彻底失去了自由,坠入无边压抑的牢笼之中。
营地规矩森严、法度冷酷,每日天未破晓,天色依旧昏暗,刺耳的哨声便会准时响起,所有新入探子必须即刻起身集合,跟随黑袍护卫操练队列站姿、行步规矩。动作稍有差错、姿态稍有歪斜,无需多余问责,直接便是鞭子抽打,皮肉生疼,无人敢有半分违抗。
白日里更是无一刻闲暇,全天排满各类严苛课业。有人专门授课,教导如何隐秘探查民情、如何暗中跟踪取证、如何稳妥传递密报、如何隐匿身份潜伏。除此之外,还要强行死记硬背天下各州地理地貌、郡县分布、朝中大小官员姓名履历、任职底细,条条框框、密密麻麻,半点不得记错。
整个营地被高墙围困,四周无人烟、无通路,日夜有黑袍人持刀巡逻、看守戒备。到了夜间,所有新入者尽数关入集体营房,不许随意走动、不许私下交谈、不许探头张望。营房外彻夜有人站岗值守,一丝风吹草动都会被立刻察觉,但凡违规,便是重罚处置。
短短数日训练,便磨去了赵平身上最后一点少年意气与淳朴天真。
曾经并肩赶考、同吃粗茶淡饭、共谈理想前程的四位挚友,历经一场恩科、一场分袂,终究彻底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四条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