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涛朝思暮想,将满腔的思恋渴盼和幽怨,全部倾泻在一张张“薛涛笺”上,汇聚成了流传千古的《春忘词》。
(一)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
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二)
揽草结同心,将以遗知音。
春愁正断绝,春鸟复哀吟。
(三)
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
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
(四)
那堪花满枝,翻作两相思。
玉箸垂朝镜,春风知不知。
这四首诗,以“春望”为题,春花、春草、春鸟、春风四个意象贯穿其间,以春天的乐景反衬哀情,回环往复,重叠咏叹,由相思而垂泪,从渴望相聚到“会面安可期”的失望,将一位深陷情网的失恋女子那种刻骨的相思深情以及求而不得的无奈心境,不加雕饰地刻画了出来。
读罢组诗,我们眼前仿佛看到了一片草木葳蕤、百花绚烂、小鸟啼转的烂漫春意。然而如此美好的春光中,却见一位手拿同心结的女子,正四顾茫然,神情落寞忧伤。突然,几滴珠泪从女子眼中溢出,接着春风中传来一声幽怨的长叹:空谷幽兰,栈桥梅花,孤芳自赏,兀自凋零,唉······
元稹听不到薛涛的长叹,即使听到了,他也不会怜香惜玉。于他而言,薛涛不过他人生旅途中的一道风景,一道美餐,一个暂时驱遣寂寞的枕边人而已。其实,爱妻韦丛亡故不久,元稹就一边假惺惺地宣誓着“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一边立即就纳了妾。与薛涛的情爱只是他诸多风流韵事中的一桩,肉欲一旦满足,意兴阑珊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或许,元稹对薛涛也用了真情,或许他不止一次地表白过诸如“我不能想象有一天我会离开你”,但他心里默念更多的则是:我更无法想象我的生活中没有新的战栗。这就是大众情人元稹的真实心理。
暂时不说他了,因为后面的篇章中还要专门介绍他的作品。
就这样,乘风破浪的才女薛涛,像一个春心萌动的少女,为所爱的那个人倾尽了诗意、做足了浪漫。
按她的阅历,不会不知道爱情是一场虚妄,就如一堆明明知道最终会成为灰烬的烟火,她,还是点燃了它,只为观瞻那瞬绚烂而短暂的美丽。
我常想,薛涛这个聪慧的女子 ,若知道这份美好风雅的心思,会被一个负心渣男生生糟践,且经过漫长的时光,被千年之后的文人墨客拿来揣摩、叹惋和诟病,她是否会追悔莫及、羞愧难当?
薛涛可能会想,宁可任那生命中所有枝头的花儿谢了枯了萎了,也不用来镶嵌、妆扮她一时的思念。那用纤纤素手摘下、碾出的一树树、一朵朵、一瓣瓣芬芳汁液,于她而言,是曹雪芹笔下的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啊,是一缕缕如幽魂般缭绕的异香“群芳髓”。这个自以为勘破世情的女子,彼时,用爱的名义,酿制的却是一个悲情的冷笑话。
当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测。事实很可能是,薛涛虽然以心相许,不可能看不出元稹的为人,她只是过不了自己的情关。也许,对薛涛而言,曾经拥有就已足够,和这样的大众情人原本就不可能有什么天长地久,只是一段美丽的露水情缘而已。
也许,爱,享受的原本是过程,未被爱伤过、虐过、烧灼过的人生,便不是完整的人生。滚滚红尘,自古而今,薛涛如是,我们也是。
薛涛并未像大多数失恋的女子那样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相反,随着时间的演变,薛涛慢慢理解原谅了元稹看似无奈实质无情的背弃,只是后来开始脱下了特别喜欢的红裙,换上了一袭灰色的道袍。
从此,她的人生从炽烈走向了淡然,浣花溪畔仍然车马喧嚣,人来人往,但她的内心却坚守着一方净地。
她仍然忘不了元稹,还偶尔写诗给元稹,没有埋怨责备,只是自嘲罢了。红笺小字凭谁诉?也许只能无语脉脉向黄昏了。
寄旧诗与元微之
诗篇调态人皆有,细腻风光我独知。
月下咏花怜暗澹,雨朝题柳为欹垂。
长教碧玉藏深处,总向红笺写自随。
老大不能收拾得,与君开似教男儿。
其实,相对而言,我不太欣赏薛涛的闺情诗或唱和诗,反倒更喜欢她“无雌声”的峻激高亢之作,譬如下面这首七绝《筹边楼》。
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四十州。
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
薛涛特殊的人生际遇和生存困境造成了她诗歌题材和风格的多样性,她的抗争和对高雅人格的追求,成就了她内容雅正、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诗风。她笔法高妙,常以委婉、含蓄、幽怨、率真而细腻的深情,用通俗流畅的语言,使其作品达到了语近情遥、令人神远的艺术效果。
薛涛因其男性化气质而不失女性柔婉特质,诗中柔情与豪情并存,故被誉为“诗人中的女丈夫”。她的诗情与才情,成就了她在唐代女诗人中举足轻重的地位,使她成为古代女冠(道士)诗人中的一枝独秀、中国古代女性文学史上一颗璀璨夺目的明星。
到了晚年,薛涛更加厌倦世间的烦嚣和喧哗,她搬离浣花溪,移居到碧鸡坊(今成都金丝街附近),筑起了一座吟诗楼,独自度过了最后时光。
她在青灯古佛前,祈祷今生来世,洗濯那颗落满尘埃的心;她在红笺上回忆曾经的浪漫,写下以往的故事。
大和六年(832年)夏,薛涛安详地闭上了双眼,享年64岁。第二年,曾任宰相的段文昌为她亲手题写了墓志铭,墓碑上写着“西川女校书薛涛洪度之墓”。
该说下一位女才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