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年,算是过完了。
今儿是正月十六。昨日里元宵佳节的灯火,热闹,喧嚣,仿佛还在眼前耳边,热蓬蓬地未曾散尽;可一睁眼,到了今早,那锣鼓点子、那鞭炮的硫磺味儿、那满街的花灯影子,竟像是被一阵悄没声儿的北风,忽地一下全卷走了。天地间,骤然清净下来,清净得让人心里头有点空落落的。
早起推窗,那股子干冷、微带些泥土腥气的风,便扑了个满怀。天是那种北方冬日里常见的、爽利的晴,蓝汪汪的,像块上好的缎子,几缕淡白的云,极疏懒地横着。远远近近的,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鞭炮响,有气无力的,仿佛是过年这场大戏散场后,后台里最后一个锣鼓家伙,被人不小心碰落在地,咕噜噜滚了两圈,便再也没了声息。街上的人,也显出些正月里少有的安闲。昨儿夜里提着花灯、笑着跑着的孩子们,此刻怕都还贪着被窝的暖,不肯起来。只有那些必须为稻粱谋的买卖人,早早地卸下了门板,却也不像平日那般急煎煎地吆喝,只是慢腾腾地摆着货,脸上还残着些节后的慵懒。
想起宋朝女词人朱淑真,她是那样的玲珑心窍,却偏在元宵佳节受了夫婿的冷落,想来那一夜的繁华,于她只是添愁的物事。她有一首《生查子》,道是“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这词儿,后来多半被附会到了欧阳修名下,可那份女子在佳节里的失落,却真切得很。灯火再亮,若无同心人在侧,终究是凄清的。今日虽非元宵,但这繁华落定后的清冷,倒与她那“月与灯依旧”之后的空虚,有几分相似的况味了。
依着北边的老例儿,正月十六是要“遛百病”的。是了,是该出去走走的。将那一个年里积攒下来的肥甘油腻、闲愁杂念,都趁着这晴好的冬日,到野地里、到城墙根儿下,抖落抖落,让风吹散了去。我便也信步踱出门来。
街上的人,多是往城外去的。三三两两,有提着鸟笼子的老者,悠然地迈着方步;有年轻的媳妇儿,抱着刚会走路的娃娃,脸上漾着薄薄的红晕;也有几个半大的小子,手里还攥着没舍得放完的炮仗,边走边寻摸着地方,想点着了听个响儿。大家都不怎么高声说话,仿佛怕惊扰了这年初的、第一个宁静的早晨。这“遛百病”的风俗,细想来,是有深意的。年是热闹的,也是封闭的,一家一户,围炉夜话,把酒言欢,固然是亲热,却也未免壅塞。日子久了,人身上、心里,都难免生出些沉闷的浊气。这正月十六的一走,便将那壅塞的浊气,散在了天地之间;又将天地间清朗的风,吸进了肺腑里、骨子里。这一出一进,身子骨便又活泛了,可以精神抖擞地去应付新一年的日子了。
走到城外的小河边,眼界豁然开朗。河水还冻着,冰面是灰白的,但在正午的日头下,也泛出些薄薄的、润泽的光。河岸两旁的柳树,枝子还枯硬着,可你若凑近了细看,那僵直的枝条上,已然顶出些小米粒似的、茸茸的苞,颜色是微微的鹅黄。这可不是寻常的颜色,这是春的眉眼,是冬与春之间,最秘密、也最郑重的交接。我心里忽然一动,想起前儿在书上翻到的一句,说是“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今儿才正月十六,正是“七九”的尾巴上。那冰下的水,怕也正在悄悄地活泛起来了吧?只是面上还矜持着,不肯教人看出来罢了。
这便又想到南方的正月十六了。南边大约是没有这般“遛百病”的硬朗风俗的。这时候,若在江南,怕是田埂上早已有了星星点点的绿意,那雨,也该是“像牛毛,像花针,密密地斜织着”的了。北方的春,来得慢,来得沉着,像是戏台上要紧的人物,非得锣鼓敲了又敲,铺垫了又铺垫,才肯踱着方步,缓缓地登场。这正月十六,便是那最后一阵紧锣密鼓之后,幕布拉开前,那片刻奇异的静。你知道那大戏就要开场了,却又忍不住在这静里,多沉溺一会儿。
走着走着,不觉日头已有些偏西。风里那点干冷的意味,渐渐被一种温暾的、酥软的感觉替代了。身上走热了,心里的那点空落,也被这野外的清气填得满满当当的。回望来路,城里的人家,已陆续亮起灯火,暖黄黄的一盏盏,在薄暮里柔柔地晕开。路灯也亮了,光晕底下,有晚归的人影,三三两两,悠悠地走着。偶尔有外卖的骑手从身旁掠过,车筐里热腾腾的餐盒,也是一份寻常人家的晚炊。街角的便利店还亮着白晃晃的光,有人在里头慢慢地挑着东西。这满城的灯火与光影,便是一城的烟火气息,比起从前的炊烟,倒更多了几分熙攘和暖意。
这年,确确实实是过完了。可这日子,这不紧不慢、有滋有味的日子,才刚刚开了头呢。我紧了紧衣领,大步朝那灯火通明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