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林子珩对着助理说道。
他的助理笑了笑，显然觉得老板太较真了。毕竟，每次他都这样说，但是失败的案例也不是没有。
其实他不知道，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是林子珩少年时代的词库，来源于八九十年代香港的黑帮电影。大佬经常会指挥手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对于林子珩来说，每次产品发布会之前，说出类似的话语，是一种仪式。
离发布会还早呢，模特还没找齐呢。
助理Jason一来年轻，二来哪有时间去琢磨这些。他现在最着急的就是赶紧联系模特经济公司，找到合适的模特。
“男， 适合港风，有点古典气质。”Jason在电话里和经济公司老板说道。
“什么叫古典气质？大哥，你给具体一点。”模特经济公司的老板三十岁左右，肯定不会想和古典沾上边。现在是工作，必须准确理解客户的所谓古典气质是什么意思？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次真的很烦。从前他虽然逼事儿多，但是好歹能把需求说清楚。”助理无奈吐槽。
“我用AI问下吧。然后你在把你们产品的打样发我，我再找找合适的。”客户的需求可以不明确，但是作为合格的乙方，必须把客户的需求转化成可以交付的产品。这一直是这家精品模特经济公司CEO（高层加全职员工共6人，人人是o-suite）Charlie的人生信条。
当然，具体工作只会交给实习生。“Eason, 客户说了三个具体要求，男， 港风，古典气质，你尽快匹配一下。周五下班前把profile交给我，”说完，似乎有点不放心地补充道，“可以结合AI明确下客户的具体意向，不要完全相信AI。”
我当然不是相信AI，我简直是信仰AI。Eason内心吐槽道。接着，他在大模型中输入以下文字：客户需要找合适的模特， 只提了三个要求，男， 港风， 古典气质。请帮我转化为我可以操作的语言， 意思就是我具体如何寻找合适的模特，注重哪些特质。
几秒钟，AI不但输出了具体的外貌特征，比如：眉骨高但不粗犷，鼻梁细直，嘴唇薄或轮廓清晰；脸型偏窄长（非典型网红脸）；神态沉静，有书卷气或文人距离感，连发型都提供了具体的建议，甚至连渠道都给到了，比如小某书上等等。
没有AI，我早就住进ICU了，都等不到工伤赔偿。EASON叹道。幸亏这次的发布会是一个小型发布会，需要的模特数量不多，随便找找好了。这周应该不用加班。万岁。
打开电视，林子珩开始选择一个专门放港剧的APP。不知道看第几遍了，还是很喜欢刑事侦缉档案。他同时打开了假壁炉，木炭和燃烧的火苗都极为逼真，甚至还故意做出了木炭不同部位燃烧程度不同的效果。
这些年，到了晚上，林子珩还是有一种空虚感。虽然他经常为自己中年下定决心转行而感到骄傲，也试图不断从这个重大的人生转折中汲取生命的养分。然而自从结束了上一段恋爱关系之后，夜深人静，他还是时常感受到无法抵挡的空虚与寂寞。是的，寂寞，他非常惧怕和这个词沾边，这让他有一种泯然众人的感觉，他讨厌泯然众人。
什么样的模特适合我这期的产品呢？林子珩脑中首先浮现出来的是刑事侦缉档案里的陶大宇，然后是天地男儿里古天乐和张智霖。不只是外貌，重要的是精神状态， 对爱情对事业有一种古典主义的忠诚和尽责。也许有点矫情，但每次想起那个时代，总会激励林子珩，让他能够按照他所谓的更加古典地方式生活，比如说，他今晚又成功抑制住了给几个曾经有过露水情缘的朋友发邀请消息的冲动。
还是无聊，吃了安眠药，子珩迷迷糊糊睡了。这个安眠药对入睡很有帮助，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副作用，就是梦多，七七八八奇奇怪怪乱码七糟的梦特别多，一个接一个。他还是经常容易梦到前男友，那的确是一段他难以忘怀的感情，在梦里，他忘记了他们已经分手了，突然开始给他发起了微信，发着发着，前男友（梦里还是现男友）突然发来撒娇的带点色色的表情，他在梦里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真人，因为男友绝对不会这么不矜持。从认识到最后分手，两个人断断续续在一起了三年多， 他从来都是很正经的，别说在微信里，就是床上也不轻易肯换动作。 所以梦里他变得特别焦虑，害怕男友被人绑架了， 要找报警电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梦里报警电话是要查通讯录的，但是在梦里怎么也看不清楚通讯录里写的报警的条目。他着急地不行，然后终于迷迷糊糊醒了。身上还出了不少冷汗。不是真的，但确实不是真的。 他的心情经历了过山车。
起来洗漱，其他环节对于林子珩都是很简单的环节了， 只有每天例行的他都要盯着眼角的细纹瞻望良久，反复他们就像活物， 感受到人类眼神就能像蚯蚓一样逃跑钻进土里，但显然不是。几乎每隔一段时间，细纹都会加深一点。其实林子珩四十了， 公允地说也许是因为中了基因彩票以及经常锻炼，绝大多数人都觉得三十左右。但是衰老不可避免老了。林子珩想起以前圣经里说，死亡像夜半的贼，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但是好歹只来一次，衰老则是每天都来的夜半的贼，更加令人讨厌。
打个车去到公司，经纪公司已经给他找了20个模特的profile等着汇报。通常来讲，一场小型发布会需要15名模特，也就是说，需要删掉5个。此外，林子珩还非常期待选出一个穿上他精心设计的一套三件套套装，名字就叫黄金时代。
不行不行，林子珩看着幻灯片连连摇头。放到第十个的时候，他问charlie，你多大？Charlie 有点愕然，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到年龄，轻声说， 25. 所以你们并不熟悉那个年代是吧？
助理Edward对Eason撇撇嘴，意思是又要来了。
90年代是华语影视的黄金时代，重要的不仅仅在于哪些影视开创了许多新的形式，最重要的是内涵。 林子珩是大学教师转行做的设计师，一有讲课的机会便不肯丢下。
90年代港剧体现的是一种对公义对爱情的热诚信仰，所以我把这个系列称之为生于黄金时代，我们是去展现一种精神内涵。子珩滔滔不绝地讲着。
林老师，这个人我感觉比较符合。为了让他早点闭嘴， Eason 调出了压箱底的profile，其实是让AI根据要求选出所谓最符合的照片。
这个模特叫Chris, 中文名卫陈。 一头飘逸长发， 纹理烫在额前折叠的弧度与层次恰到好处。最重要的是五官，狂野又内敛。林子珩一下被迷住了。 确认了身高体重，完美符合。
“我需要见一见他， 他们。”林子珩选了三个， 当然，包括卫陈。
“当然，林老师。这就帮您约时间。”Eason赶紧回应道。
林子珩特地约了一个早上见模特，年纪渐长，他的泪沟越来越严重。早上可能因为有水肿，会淡一些。
林子珩进会议室的时候，三个候选人正在热络地聊天。嗯，他们应该都很熟悉，毕竟男模特圈子很小。
其实真人没有那么惊艳。林子珩见到卫陈的那一刻心中道。怎么说呢， 有点阴郁，不是很符合他对黄金时代港剧阳光男主的期待。 好吧，不管怎么样来都来了。 聊聊吧。
“因为我们这次的小型发布会，是以90年代港风为主打的。我们在选一名模特，作为我们压轴出场，作为本次发布会代表性作品模特。所以我想了解下，大家对90年代香港影视了解吗？你们觉得是什么样的风格表达？”
“王家卫，我很喜欢王家卫。”一个脸型修长，长得是现在流行的有挑衅感的模特说道。但是出人意料，他说话的声音和语调相当阳光，一点都不挑衅。
“我对那个年代了解不多，我比较喜欢周星驰。”最右边的一个长相温和的模特说道。
是的，你们都知道王家卫和周星驰。只能是也只会是知道他们。林子珩心道。
“我觉得那是一个非常特别时代，主要是人的精神状态不一样。嗯，至少和现在不一样。”卫陈说道。
“嗯，请继续往下说。”林子珩有了兴趣。
“那个时代有一种非常传统的价值观，比如在刑事侦缉档案里， 郭可盈饰演的女记者之所以爱上陶大宇饰演的警官，是被他追去正义的智慧和勇气所打动。和今天只会卿卿我我的言情剧不一样。”
“嗯，我这次设计的最重要的单品，就是要体现那个时代，那种有点落伍但是传统的价值观念。你说的太好了， 回头你们把联系方式留给我助理，要是你们档期合适，欢迎来试穿。”
说毕，他走了出去。林子珩有一个特点，他越是喜欢欣赏的人，他越不喜欢表现出来，他喜欢那种从陌生到熟悉甚至走到热烈的那个步骤，一切都要有节奏，古典小说如此，黄金时代香港影视剧也是如此。
走到路上，他突然想起自己的作品集忘在刚才会议室了，随后折返回去拿。 Jason只能跟着他。
会议室的门微掩着，三个刚才面试的人在里面不高不低的声音在聊天。林子珩突然故意在门口停了一下，想听听他们的讨论。
“卫陈你厉害啊，想不到你对那么古早影视和艺人那么熟悉。你刚说的那部剧和艺人名字，我完全都没听过。”
“卫老师也很古典啦。”另一个人说道。
“哪有啊，你们都不做功课的吗？我看了他的访谈啊， 他在访谈里大谈特谈香港黄金时代影视剧对他设计的影响，他特地提到了这部剧啊。我就问了大模型， 刷了一些短视频片段啊。”卫陈的语调非常平静，甚至没有调侃的意味，但是Jason觉得很骚动，那个语气语调好像从前Jason在村子池塘里遇到的蚂蝗，黏黏腻腻地粘在大腿上，恶心的感觉。
“我看压轴模特你没跑了。不过”， 另一个模特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你们知道他的传闻吗？他刚看你的眼神简直拉丝了。”
“他还算精神吧， 皮肤状态还不错，就是颈纹很重，感觉上辈子被勒死的。”卫陈笑道。
“卫老师，你不会为了这个机会， 你---”另一个模特开始取消。
“全看他能提供多少资源了---”
好像有一只手，把林子珩的心拔高了，让他的心离开了原来内脏系统的底座，空落落的，落在荒原里一般。 他并没有回去拿作品集。只是走向他的办公室。
“关门。”他对Jason说。
“林老师，我感觉这批人不是很适合，我让Eason再找一批吧。现在这个行情，男模没活的太多了， 我们随便挑。”他每说一个字都在观察林子珩的表情变化。很遗憾， 林子珩脸上波澜不惊。
他拿起外卖刚送来的港式奶茶喝了一口，道：“就他们吧。尤其是压轴模特，卫陈很适合。你联系他们并做好方案吧。要尽快。”说完，他一口气喝完港式奶茶，道：“为了适应上海人的口味，现在的奶茶，茶味淡多了，下次记得要和专门的香港茶餐厅订。”
“Yes sir .”Jason笑着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