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远方的远方的歌
小歌毕业那年,阿音的嗓子终于养回来了。
医生说,声带小结消了,但声带边缘有些许磨损,再也回不到十年前那种清亮透澈的音色了。现在的声音,像被岁月磨过的鹅卵石,沙沙的,低低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温柔。
林暮说,她现在唱歌像大提琴。
小歌听了,笑着说:“妈,你现在这种音色,特别适合唱民谣。以前是春风,现在是秋水。”
阿音试着唱了几首,果然,那些老歌从她嘴里唱出来,多了几分故事感,少了些许轻盈,却更动人了。
毕业季,陈野从北京打来电话,说公司在招音乐制作人,给小歌留了位置。
“来吧,哥们儿。北京的资源多,你的《回声》我给几个前辈听了,都说有灵气。留在这里,太屈才了。”陈野在电话里说。
小歌没答应,也没拒绝。他坐在老谷仓的木地板上,看着满墙的画——从他小时候的涂鸦,到林暮画的每一届学生,再到阿音录的那些声音波形图。
转机是阿月的一条视频消息。
视频里,怒江边上的小学,教室的墙皮又掉了一块,阿月穿着厚厚的羽绒服,鼻尖冻得通红。她刚考上研究生,九月就要去昆明读书了。
“阿音老师,小歌哥,”阿月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走了以后,学校就没人教音乐了。周老师也退休了。孩子们问我,明年春天,还有没有人来听他们唱歌。”
视频镜头一转,十几个孩子挤在屏幕前,齐声喊:“小歌哥哥,你来好不好?”
小歌看着那些黑亮的眼睛,想起了自己十二岁那年,妈妈第一次弹吉他给他听的样子。
他关掉视频,去找阿音。
阿音正在花店门口修剪一束洋桔梗,听到小歌说想去怒江支教一年,剪刀停在了半空。
“就一年。”小歌说,“阿月姐去读书,我替她守着。等她毕业了,或者等镇上来了新的老师,我就回来。”
阿音放下剪刀,擦了擦手,看着儿子。
十年前,她送他去省城,他嫌她的歌土;五年前,他带着《回声》回来,在谷仓办展览;现在,他要自己去山里,给孩子们教歌。
“你怕吗?”阿音问。
“怕什么?”
“怕山里苦,怕没设备,怕你写的歌没人听。”
小歌笑了,像极了林暮当年的样子:“妈,你当年连大城市都没去过,不也把歌唱到了全国?我怕什么。”
阿音点点头,转身走进花店,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本手写的册子。封面是林暮画的——一条蜿蜒的山路,通向远方的雪山,路边开满了野花。
“这是我这一年写的歌,还没谱曲。”阿音把册子递给小歌,“本来想等我嗓子再好点,自己唱的。现在,你拿去,教给山里的孩子们。他们唱,比我唱好听。”
小歌翻开册子,每一页都是阿音的字迹,旁边还有林暮随手画的简笔画:
第一页:《山那边是什么》——“山那边是风,风那边是歌,歌那边是等你开口的人。”
第二页:《野草莓的旅行》——“种子落在哪里,哪里就是家,唱到哪里,哪里就有花。”
第三页:《给远方的歌》——“我站在春天里,唱给冬天的你,你站在山那边,唱给云听……”
最后一页,写着《喜欢唱歌喜欢春夏秋冬的日子》的新版本歌词,副歌部分加了一段和声:“唱给阿妈,唱给阿爸,唱给赶路的人,唱给不说话的山。”
小歌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妈……”
“去吧。”阿音拍拍他的肩膀,“记得,唱歌不是为了被听见,是为了让心里的声音,有地方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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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还是春天。
青禾镇的老槐树花开得像雪。车站门口,挤满了送行的人。
小禾带着镇小学的合唱团来了,孩子们举着亲手做的卡片;陈野从北京飞回来,扛着摄像机,说要拍一部纪录片,叫《回声的回声》;阿月视频连线,举着录取通知书,在屏幕里又哭又笑。
阿音抱着吉他,站在人群最前面。
小歌背着大背包,里面装了阿音的手写歌谱、林暮的速写本、一台二手录音机,还有那盆从花店门口分出来的野草莓藤蔓——他说要种在怒江边上的小学里。
“上车吧,车要开了。”林暮拍拍儿子的肩。
小歌点点头,拉开车门,又回头。
阿音拨动琴弦,没有唱高音,只是用那种沙哑的、大提琴一样的低音,轻轻唱起那首《给远方的歌》:
“我站在春天里,唱给冬天的你,
你站在山那边,唱给云听,
云飘过四季,落在泥土里,
长出的歌,就叫《喜欢你》……”
歌声不大,但车站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听着。
小歌站在车门口,跟着哼了起来。他的声音年轻、清亮,和阿音的沙哑交织在一起,像春风拂过老树,新芽和旧枝一起摇晃。
唱完,小歌跳上车,冲大家挥挥手:“明年春天,我带他们回来唱给你们听!”
大巴车开走了,扬起一路槐花。
阿音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林暮走过来,牵住她的手。
“他比我勇敢。”阿音轻声说。
“他像你。”林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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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花店,阿音推开门,发现门口站着两个陌生的孩子,一男一女,背着书包,怯生生地看着她。
“你们是……”
“我们是从后山村来的。”小女孩说,“听说这里的老师教唱歌,不收钱。我们想学。”
阿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放下吉他,蹲下来,看着两个孩子:“好。明天来吧。带上你们会唱的歌。”
孩子们笑了,转身跑远。
阿音站在花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看门楣上那块“四季音乐教室”的木牌。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斑驳而温暖。
她知道,故事没有结束。
小歌去了山那边,阿月去了更大的城市,陈野在北京做着他的音乐,小禾在镇小学教着新的一批孩子。
而她,依然在青禾镇,在花店门口,在每一个春夏秋冬的日子里,等着每一个愿意开口的人。
唱下去。
唱给远方,唱给脚下,唱给每一个正在生长的春天。
(第十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