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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春天来了,出去走走吧。”老丁头正坐在昏暗的房间内对着空无一人的床铺发呆,大儿子丁富荣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沉思,“村里春光正好,你在屋里闷了一个冬天了,出去游春赏光散散心吧。”话音落下,丁富荣的身影亦出现在房间,对着窗户紧闭、灯火未燃的房间皱起眉头。
“屋里这么黑,怎么不开窗,窗外阳光可好了。”丁富荣边说话边走过去开窗,床外和暖的阳光立即倾泻而进,照亮了昏暗的房间和死气沉沉的老丁头,让老丁头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春天来了啊。”老丁头轻声呢喃,眼神呆滞地转头看向窗旁的桃树,发现桃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开出了幼花,这才惊觉:寒冬已经过去,温暖的春天已经来临,沉睡了整个冬季的万物都将迎来新生。老丁头沐浴在阳光下,灰暗的心情顿时多了一丝光亮。
“是啊,春天来了,出去走走吧,看看新生的花草、听听融化的水流、逗逗春归的小鸟,感受万物复苏的快乐。”丁富荣微笑道,伸手正欲拉着老丁头走出房间,却被他挥手打退,“我不出去,我留在房里陪阿桃。”老丁头冷冷说道,“春天来了,万物都将迎来复苏新生,我的阿桃却不能死而复生,外面的风光再好,又有什么可看的。”
“爹!”丁富荣痛心疾首道,“娘已经走了,难道你要一直这样郁郁寡欢吗,娘不会想看到你这副心灰意冷的样子的,你要振作起来。”
“我再振作,阿桃都不会回来了,能陪我出去游春赏光的人已经不在了,外面的风景还有什么可看的。”老丁头的眼角沁出一滴老泪,闭起眼睛不让儿子发现自己眼中的悲痛。
“娘不在了,你还有我们这些孩子呀,我们会孝敬你陪着你的。”丁富荣动情地上前一步抱住老丁头说,“爹,振作起来,出去散散心,看看娘最喜欢的春天吧。”
是啊,阿桃最喜欢春天了,如今她再也看不到美好鲜活的春天,就让他替她看吧。老丁头深吸一口气,想起妻子从前的音容笑貌,终于不再将自己封锁在房间里,被丁富荣牵着手一步步走出了家门,走到了温暖和煦的阳光下。
“你去忙吧,我自己去走走,不用陪着我。”老丁头挥手让儿子离开,丁富荣有些不放心想随身同行,又劝了几句,还是被老丁头强硬拒绝了,他只能心怀担忧地让父亲独自出游。老丁头将儿子的挂念抛诸脑后,独自踏上了游春之旅。
仲春时节,青西村已是草木萌动、花香四溢,鸟虫禽兽渐次苏醒,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引得游人流连忘返,亦打动了封闭一整个冬天的老丁头的心。他缓步走在新草丛生的乡村小路上,看道路两旁的桃树、李树披上了嫩绿的新衣,微风拂过,仿佛在轻声诉说着春天的秘密,叶间点缀着几朵初生的小小花骨朵,小鸟在枝头欢快地跳跃,似乎也在为春天的到来而欢呼,目之所及处皆是生命的活力,融化了老丁头冰冻已久的心,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雪融化了,冰天雪地变成了春满人间。
可惜她……没能等到春天。想到那个愿意陪他共赏春色的人已经逝去,老丁头刚被春色温暖的心头立刻又填满的忧伤,思绪飞回了病逝于寒冬的妻子桃蕊身上。
桃蕊与他是年少成婚,与他同甘共苦五十余载,总是乐少苦多,一生艰辛,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但好在没有病痛缠身,他干活很是勤奋上进,养育的两儿两女亦是孝顺体贴,一家人的生活贫穷却和谐,倒也称得上是幸福美满。他每天早出晚归去田间种地,桃蕊留在家中织布做饭照顾孩子,中午时会去田间给他送饭,白天的他们各忙各事,晚上一起在家里吃晚饭、诉家常、陪孩子们玩闹,日子过得清苦、忙碌且温馨。
后来儿女们长大了各自成家,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和生活,与老爹老娘的沟通少了许多,老丁头也因为年老体衰,渐渐不能再去田间劳作,为此感到有些寂寞和空虚。好在还有桃蕊陪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共诉陈年旧事、回忆往昔,他们在一起,或在院中煮茶闲谈,或外出共赏田间风光,偶尔去二儿子、两个女儿的小家中陪陪孙儿孙女,享受天伦之乐,老年生活比年轻时悠闲轻松多,很是舒畅。
这两年老天赏光,风调雨顺,农民们总能有好收成,儿子们继承了他的勤劳努力,伺候田地十分卖力,给家里赚来了大丰收,家里的存粮比往年丰厚不少,老丁头和桃蕊得以吃上了白米饭,还穿上了卖余粮换来的新衣,两人都胖了不少,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正当一家人都在期待未来日子会越过越好时,谁能想到桃蕊竟然会在这个冬天去世。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风寒染身、不过是在门槛处小小地摔了一跤,怎么突然就一病不起甚至因此病故呢?十五年前的桃蕊曾经连续发了近半个月高热,最终都能成功痊愈,这次只不过是一个小风寒、小摔跤,怎么就让桃蕊就此丧生了?
老丁头无声地一遍遍发问,心痛得停止了游春的步伐。尽管他不愿意接受妻子病终的事实,内心却十分明白,平日里无病无灾的老年人感染风寒是很容易发展成大病,老年人摔跤亦是因一发而动全身会造成惊魂、心悸、中风等,再加上缺乏医术精湛的大夫和救命良药,几者相加,妻子因病辞世并不奇怪。而十五年前的桃蕊能够死里逃生,一是因为那时的桃蕊正值壮年身体比如今要好很多,二是因为那时身体健壮的他曾在漫天风雪中背着病弱的桃蕊一路从青西村辗转前往岚宁县,中途几经风霜,才终于找到了岚宁县的名医治病救人,挽回了桃蕊的性命。去年寒冬染病的桃蕊虽然有丁富荣愿意背她前往岚宁县,当年的老大夫却已经仙逝,他们一时找不到其他圣手名医,年老体衰的桃蕊亦经不住继续旅途奔波,他们只好草草买了一些并不对症的草药便匆忙归家,结果那些草药并不能为桃蕊续命。时光杀死了妙手丹心的老大夫,亦杀死了他的爱人。
老丁头的脚步渐渐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回忆的碎片上,那些碎片刺痛了他的心。他忧伤地抬头张望四周,才发现自己竟在无意间走到了青春时与妻子定情的那片桃林。他和妻子同为青西村村民,自幼相识,长大后互生好感,在这片桃林中立下了白首之约,结为夫妻后亦常常来这片桃林中游春赏花,互诉衷情。他们虽然出身清贫农家,一生都在为衣食温饱而忙碌,桃蕊却能够在艰辛的生活中寻得乐趣和美好。即使她不能像富贵人家的小姐那般用各种奇珍异宝装饰屋子,却善于用自己的巧思将农家生活中的寻常之物制作成点缀生活的精致物件,春花夏果秋叶冬雪,四季中的平常景物,都成了她巧手之下的制作素材。
其中,桃蕊最爱的便是春天里夭夭灼灼的桃花,她不仅爱和老丁头来这片桃林中游春赏花,还会摘下桃花枝回家放在陶制花瓶中继续观赏,闻香观色,处处都有桃花的气息。她深爱这蕴含着她名字的花朵,亦深爱老丁头这个愿意时时陪她去赏桃花的人,更深爱她和老丁头的幸福小家,所以在他们家中移栽一株桃树,一长就是十年。如今桃树又发新叶,桃花依旧盛开,陪在他身边一起抚风赏花的人却永远离开他了。
老丁头倚靠着桃树,仰头看着在春风中摇曳生姿的嫩叶新花,因春光而复苏的欢愉再次被忧伤掩埋:雪融化了,桃花都开了,阿桃却再也看不到这样美好的冬天。
“爷爷,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呀?”不知道过了多久,老丁头突然听到一个男童声,他睁眼一看,发现来人是二儿子丁贵华家的两个孩子小蝶和浩明。
“爷爷赏花呢。”老丁头对两个孙儿扯出笑脸。
“我们想挖一株小桃树回家里种,以后我在家里就能看桃花,还能让娘用桃花给我们做桃花酥、给爹酿桃花酒,好处多多。”九岁的小蝶掰着手指数着移栽桃树的好处,那模样像极了当年桃蕊说服他在家里栽种桃树的样子。看着小蝶天真快乐的童稚脸庞,老丁头仿佛又看到儿时的桃蕊,跟此时的小蝶一样爱看桃花、吃桃花酥,大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因桃花而生的喜悦。
“爷爷如果没有别的事,可以陪我和姐姐一起挖桃树,搬桃树回家吗?”十一岁的浩明向老丁头请求帮助。
“当然可以,爷爷来帮你们移栽桃树。”老丁头顾不得继续缅怀亡妻,接过浩明手中的锄头就开始在桃林中寻找合适的小桃树,没多久就选中了目标。那是一株仅有三尺之高的幼小树苗,细嫩的身姿正随着春风的吹拂来回摇摆,衬得旁边那棵粗壮的老桃树格外稳重。老丁头微微抬头打量老桃树,发现老桃树并没有长出新叶开出新花,光秃秃的枝桠在满目绿意的桃林中显得格外刺眼。
它老了,长不出新叶子了,很快就会像桃蕊那样因年老体衰而枯萎死去,无缘于春天。老丁头轻声叹气。
“爷爷别发呆啦,快来挖呀,就选这棵啦。”小蝶的呼喊声打断了老丁头的思绪,他们扶着小桃树的枝干,等着老丁头挖开它脚下的泥土将它搬运回家移栽。
“好。”老丁头大声应答,轻轻捏了捏小桃树细嫩的枝干,随后挥动锄头挖掘泥土。老树枯萎了,还有新生的桃树作为它的生命延续,桃蕊病逝了,还有小蝶继承她对桃花的喜爱。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新花旧人随风逝,唯有春意得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