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如注,打得秦晓兰几乎睁不开眼。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的田埂,朝下游的农田跑去。耳边是轰隆的雷声和远处洪水奔涌的闷响,每一次闪电划破天际,都照出她惨白的脸色。
"小芳!林小芳!"她扯着嗓子呼喊,声音却被风雨撕得粉碎。
许志强紧跟在她身后,几次伸手扶住她摇晃的身体。"慢点!你这样会摔伤的!"他在她耳边喊道。
秦晓兰充耳不闻。前世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回——林小芳的遗体被从泥浆中挖出,她手中还紧紧抓着一个孩子的衣角。那个才七岁的孩子也没能活下来。葬礼上,小芳的母亲哭晕过去三次。
"她在第三生产队的田里!必须找到她!"秦晓兰喘息着说,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流进衣领,冰冷刺骨。
许志强没有问她为什么如此确定林小芳的位置,只是简短地点头:"分头找,你往东,我往西,十分钟后无论找没找到都回到这个岔路口!"
秦晓兰刚要反对,许志强已经抓住她的肩膀,他的眼睛在雨中亮得惊人:"相信我,我会找到她。你小心些,别太靠近河滩!"
那一刻,秦晓兰恍惚觉得许志强完全明白她在害怕什么。她点点头,转身向东边跑去。
农田里已经乱作一团。几个老乡正赶着牛往高处跑,有人在大声吆喝疏散。秦晓兰拦住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看见知青林小芳了吗?"
老汉摇头:"刚才还在拔草呢,一转眼就不见了!"
秦晓兰的心沉了下去。她继续向前跑,突然听到微弱的呼救声从河滩方向传来。她毫不犹豫地转向,朝声音来源奔去。
河滩的景象让她血液凝固——暴涨的河水已经漫过堤岸,林小芳和一个孩子被困在一块凸起的土丘上,四周都是湍急的水流。更可怕的是,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随时可能淹没那块最后的立足之地。
"晓兰!救救这孩子!"林小芳看到她,声嘶力竭地喊道,怀里紧紧搂着一个满脸惊恐的小男孩。
秦晓兰迅速观察地形。土丘离岸边约有五米远,水流太急,直接涉水过去太危险。她目光扫到旁边一棵被风吹歪的柳树,顿时有了主意。
"坚持住!"她大喊着,冲到柳树旁,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折叠刀——这是她重生后养成的习惯,总是带着些实用工具。她利落地砍下几根较粗的枝条,迅速编成一条简易绳索。
正当她准备将绳索抛向土丘时,一只湿透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许志强不知何时已经赶到,他浑身湿透,额头上还有一道血痕,但眼神依然沉着。
"我来。"他简短地说,接过她手中的枝条绳索,试了试结实程度。然后后退几步,一个助跑将绳索抛向土丘——第一次没成功,枝条散开了。
秦晓兰立刻重新编好,这次她加入了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加固。"再试一次!"
许志强点头,这次绳索准确地落在了林小芳脚边。林小芳颤抖着手将绳索绑在孩子腰间。
"先拉孩子!"许志强喊道,和秦晓兰一起拽动绳索。
小男孩像个小包裹一样被拖过湍急的水流,秦晓兰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孩子吓得直哭,但看起来没有受伤。
"现在是小芳!"秦晓兰迅速将绳索再次抛回。
就在这时,一声可怕的断裂声传来——土丘的一部分被洪水冲垮了!林小芳惊叫一声,落入水中,瞬间被冲出几米远。
"小芳!"秦晓兰想都没想就要跳入水中,被许志强一把拉住。
"你看着孩子!"他将绳索塞给她,自己纵身跃入浑浊的洪流。
秦晓兰紧搂着颤抖的孩子,眼睁睁看着许志强在激流中奋力游向林小芳。一个浪头打来,两人同时消失在水中。
"不……"秦晓兰双腿发软,前世记忆与现实重叠——难道即使重生,她也无法改变好友的命运?
突然,下游约二十米处,两个脑袋冒出水面。许志强一手夹着林小芳,一手抓住一截漂浮的树干,艰难地向岸边移动。
秦晓兰将孩子安置在安全处,立刻冲过去帮忙。当她抓住林小芳的手将她拉上岸时,几乎哭了出来。林小芳呛了几口水,脸色发青,但还活着!
许志强最后一个爬上岸,精疲力竭地瘫倒在泥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秦晓兰跪在他身边,这才发现他额头上的伤口正在流血。
"你受伤了!"她撕下还算干燥的衣角,轻轻按住他的伤口。
许志强微微睁开眼,嘴角居然扬起一丝笑意:"没事,小伤。你朋友……还好吗?"
林小芳在旁边咳嗽着坐起来:"我没事……谢谢你们……"
秦晓兰看着眼前两个死里逃生的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中翻涌。她改变了历史!小芳活下来了!
"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水位还在上涨。"许志强挣扎着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
秦晓兰立刻扶住他:"你能走吗?"
"能。"许志强咬牙道,弯腰抱起已经吓呆的小男孩,"前面有个山洞,可以暂时避雨。"
三人艰难地向许志强所说的山洞移动。秦晓兰扶着林小芳,不时担忧地看向许志强。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但依然稳稳地抱着孩子走在前面。
山洞不大,但足够四人避雨。许志强小心地放下孩子,然后靠着洞壁滑坐在地上,呼吸粗重。
秦晓兰立刻凑过去检查他的伤口。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光线,她看到伤口虽然不深,但沾满了泥沙。
"需要清洗消毒。"她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随身携带的简易医疗用品,包括一小瓶酒精和纱布。
许志强看着她熟练的动作,轻声道:"你总是准备充分。"
"习惯了。"秦晓兰随口应道,突然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奇怪——她这一世才当卫生员几天,哪来的"习惯"?她偷瞄许志强的反应,发现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酒精接触伤口的刺痛让许志强皱了皱眉,但他没有出声。秦晓兰小心地为他清理伤口,注意到他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好了,暂时这样。等回卫生室再好好处理。"她轻声说,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他的太阳穴,感受到他皮肤的温热。
"谢谢。"许志强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才移开。
秦晓兰转身去查看林小芳和孩子的情况。林小芳已经恢复了些力气,正哄着那孩子。
"这是村东头李家的娃,突然就跑来田里玩,我去追他,结果就被困住了。"林小芳解释道,感激地看着秦晓兰,"要不是你们,我们恐怕……"
"别说这些了,你们安全就好。"秦晓兰拍拍她的手,心中涌起一阵后怕。如果她没有重生,如果她今天犹豫了哪怕一分钟……
"晓兰,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林小芳突然问,"还有,你和许队长怎么配合得这么默契?你们才认识几天啊。"
秦晓兰一时语塞。是啊,按照这一世的轨迹,她确实不该知道林小芳的具体位置,也不该和许志强有这种默契。
"我……"她刚想编个理由,许志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秦晓兰同志观察力很强,她注意到下游农田最危险,而你是被分到那里的。"他平静地说,"至于配合,可能因为我们都是责任心强的人吧。"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林小芳点点头接受了。但秦晓兰知道没那么简单——许志强在帮她圆谎,而且圆得很自然,仿佛完全理解她为什么难以回答。
雨势稍缓时,许志强提议返回村子。"得看看其他人的情况,洪水可能造成更多危险。"
四人走出山洞,发现天色已近黄昏。洪水确实冲毁了几处农田和道路,但所幸他们所在的区域受灾不重。回到村里,景象却让他们心头一紧——低洼处的一些房屋已经进水,村民们正忙着搬运沙袋和贵重物品。
"我去找王队长报告情况。"许志强说,转向秦晓兰,"你带他们去卫生室检查一下,尤其是孩子。"
秦晓兰点头,突然注意到许志强的衣领下有什么东西闪过一道微光。她定睛一看,是一根细细的银链,上面挂着个小坠子。前世她从未见许志强戴过任何饰品。
许志强顺着她的目光低头,迅速将链子塞回衣领内,表情略显不自然:"一会儿见。"说完便大步走向村委会方向。
卫生室里已经挤满了人——有几个淋雨感冒的,还有两个在抢险时扭伤脚的老乡。秦晓兰安顿好林小芳和孩子,立刻投入工作。
忙碌中,她听到村民们议论纷纷:
"听说水库决了口子,幸亏提前堆了沙袋,不然更严重!"
"多亏了许队长,前几天就坚持要加固堤坝。"
"那个新来的女卫生员也不错,看病挺在行……"
秦晓兰心中微暖。她和许志强的努力没有白费,这次灾害的损失比前世小多了。
处理完最后一个病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雨还在下,但势头减弱了不少。秦晓兰正准备关门,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许志强,他已经换了干净衣服,头发还湿着,手里拿着两个饭盒。
"忙完了?"他走进来,将饭盒放在桌上,"趁热吃吧。"
秦晓兰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饭盒里是热腾腾的土豆炖肉和米饭,香气让她胃部一阵紧缩。
"谢谢。"她接过筷子,突然想起什么,"你的伤……"
"没事了。"许志强在她对面坐下,也打开饭盒,"王队长说公社已经派人在抢修水库了,明天会有医疗队来支援。"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疲惫中带着一丝奇异的安宁。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
"那个孩子送回家了?"许志强突然问。
秦晓兰点头:"嗯,只是受了惊吓,没受伤。他父母千恩万谢的。"
"你救了两个人。"许志强直视她的眼睛,"如果不是你坚持去找林小芳,如果不是你准备那么充分……"
"是我们一起救的。"秦晓兰轻声纠正,"你跳进洪水里的样子……"她停住了,前世许志强救人的画面与今天重叠——同样的勇敢,同样的不顾自身安危。
许志强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一笑:"快吃吧,要凉了。"
饭后,秦晓兰坚持要再检查一下许志强的伤口。在煤油灯下,她小心地揭开纱布,发现伤口边缘有些发红。
"可能会感染,得重新消毒。"她皱眉,拿出酒精和干净的纱布。
许志强安静地坐着,任由她处理。当秦晓兰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他的耳廓时,她明显感觉到他呼吸一滞。这个小小的反应让她心跳突然加速,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地轻了几分。
"好了。"她最后贴上纱布,却没有立即拉开距离。两人近在咫尺,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雨水的清新。
"秦晓兰。"许志强突然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人能预知某些事情,是不是就有责任去改变它?"
秦晓兰的手停在半空,这个问题直击她重生以来的核心困惑。她应该承认吗?如果许志强不是重生者,会不会认为她疯了?
"我……"她刚开口,卫生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王红霞站在门口,浑身湿透,脸色难看地看着他们近乎暧昧的姿势:"许队长,王书记找你开会!"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充满敌意。
许志强从容地站起身:"知道了,马上就去。"他转向秦晓兰,声音柔和了些,"明天见。记得锁好门。"
秦晓兰点头,看着他和王红霞一前一后离开。王红霞临走时还狠狠瞪了她一眼。
收拾卫生室时,秦晓兰不断回想许志强那个问题。那不是一个普通人会问的问题,尤其是在今天这样的日子之后。再加上他对水库隐患的了解,对她行为的理解,甚至帮她圆谎的方式……
"他也重生了?"秦晓兰喃喃自语,随即又摇头,"不可能这么巧……"
但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如果许志强真的也重生了,如果他也有前世的记忆,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而且,那意味着他知道前世她对他的暗恋……
这个念头让秦晓兰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匆忙锁上门,冒着小雨跑回宿舍,心跳快得不像话。
宿舍里,林小芳已经睡了,其他几个女知青还在小声讨论今天的暴雨。秦晓兰轻手轻脚地爬上自己的床铺,从枕头下摸出笔记本。
在微弱的手电光下,她写下今天的经历,特别标注了许志强所有可疑的言行。写完后,她翻到前一页,那里记录着她重生以来记起的重大事件。她的目光停在"1977年10月,恢复高考"这一行上。
前世的许志强是第一批考上大学的,去了北京的名校。而她直到第三年才考上省内的师范。如果他们真的都重生了,这一世会不同吗?
带着这个既令人忐忑又令人期待的想法,秦晓兰慢慢进入梦乡。梦中,她看到许志强站在大学校门口,朝她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