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泠泠作响驶出,夜阑旁边靠着关明珠。关明珠身上还穿着旧时衣服,身上的粉色外衣早已被洗得发白,头上的发绳确实崭新的。鲜艳得绽放在头发里,小女孩懵懵懂懂得跟着那个总抱着盒子大哥哥。但她有一点怕坐在中央的那个冷冷的大姐姐。大姐姐很漂亮,但就是太那个……对……就是娘亲说的清冷感。让她比怕那个喜怒不定的爹爹还怕。
那个大姐姐像一把锋利的刀,像要把什么劈开,斩得一干二净。
她一会看着夜阑,一会又偷瞄宋菱花,胆胆怯怯的。夜阑不敢说话,低着头,用新布擦拭着着盒子上的雕饰,师父出门前告诉他,跟着师姐出门大事上不要说话,师姐拿的主意都要听。宋菱花端坐着,看着手里的书,绛唇未启。
“你叫关明珠,对吗?”宋菱花放下书,弯腰靠近关明珠,问道。
“嗯嗯,姐姐我们要去哪里?娘为啥不跟着?”关明珠点点头,扯出笑容。
夜阑手上动作停了,攥紧了布,神情紧张盯着宋菱花。毕竟这还是个小女孩。家里的老人早已归天,父亲被斩,母亲被害。家中早已没有人可以照料,只有几个远方的亲戚。这个问题有点重要,答案很关键。他的师姐从来都不是温情的, 他希望她撒个谎。远出啥的都好,总之就是不要——
宋菱花轻笑,反而看着夜阑说到“你娘,你父亲害死了。简单来说,你爹将你娘夺走了。你该恨你爹。”像说今日不能吃桂花糕了一样,说完笑容早已消散。
夜阑的帕子掉落,躺在马车的木板上。宋菱花这话太直接了,他的师姐真是师父说的冷到骨子里去了。真是印了师兄的话,天生就是做掌镜者的命,不通世人的情感。
关明珠一听就哭了,哭个不停。夜阑怔住,也不敢放下鉴盒去安慰,怕被师姐责骂。就只能这样让关明珠哭了一路,哭声起先一点一点递进,像海浪推着,拍打着马车,马车被震得颤抖。中间甚至没气,几近失声。到后面约莫没力气了,渐渐消退下来 ,变为断断续续的抽泣。脸上还挂着几颗未流下去的泪。关明珠虽小但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像娘亲讲的话本一样,她是孤儿了。像话本里每个生世凄惨的女主,都会经历的一遭。
“下车,到了。下去,关明珠。你到你该来的地方了。”
夜阑牵着年幼的关明珠下来,入目便是太后写的“女学”几个大字。这便是位于最富庶开放的地带,江南道。响应太后的号召开设的天下第一女学。夜阑知道宋菱花目的,她要让关明珠更他娘一样,掌握技术,拥有才干。无论是否能够再次求学为官。所以没有送往其他亲戚家中做一个养在闺中的小女郎。
“有失远迎,掌镜者。我是该所女学的负责官员,这位小女郎,便是——。”
“关明珠,你的新学子。她的账挂在官员遗子里,找你们的上级拨款,出了问题——”
“我知道,来吧孩子,这里便是你求学的地方了”接待的女官员,牵起关明珠的手便往女学走。并要求关明珠与他们告别。关明珠挣脱了手,转身向宋菱花跑去。
“你不是说,你会带我看天下吗?”关明珠,大声问道。她问出这句话,已经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她努力仰起头,看着宋菱花。
“天下,那要你自己去挣。我带你看得天下,是我的天下,你是站在我的肩膀上看到的。站在我的肩上,你看不到全貌。你要的天下你要靠自己去看。”宋菱花回道。她对于关明珠的行为并不感到奇怪。
关明珠听得昏头昏脑,什么你的我的,天下到底要靠谁去看啊。太复杂了,她脑子快转不过来了,她为了不给全街道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当上女官的娘亲丢脸,只能装作懂了的样子,点点头。为了不被这个很聪明的大姐姐看出问题,她连忙扯着接待的女官,往女学走。
“师姐,为什么不掩盖一下?”夜阑按耐不住发问
“掩盖,有作用吗?带着信念她才能走出来。迟早会知道,何必留下我们是恶人形象。人们只会记住报恶运的乌鸦。”
“原来的地方不是有女学吗?还离家近,求学不是更好吗?”夜阑追问
“富庶的开放的地方,富庶开放的不止是商业,还有教育。这里才能让她走出来”宋菱花耐住性子,解释起来。
“嗯嗯,师姐你好厉害啊!”夜阑太崇拜师姐了,师姐的每一步都走在他前面简直了。他忍不住拍起马屁,同时身子不由得左右摇摆起来。师姐不愧是师父从小养到大的,跟师父一样聪明。
“好了,继续我们的巡回监察吧。”
暮春的雨把都察院的青石板洗得发亮,宋菱花接过夜阑递来的锦盒,指尖触到盒内青铜镜的冷意时,指腹的薄茧轻轻摩挲着镜背的獬豸纹。她是
“江南道静远女学案,卷宗齐备了。”夜阑将一叠纸放在案上,少年人独有的清润嗓音混着雨声,“赵婉如,女学先生,因‘聚众宣讲异端、教唆女子越矩’被柳知府判了杖刑,现关在苏州府牢里,听说已经病得下不了床。”
宋菱花翻开卷宗,最上面的供词写得潦草:“女子当守闺阁,妄议经史便是错”,末尾的指印浅得像浮在纸上。她抽出双面镜,镜面刚一接触供词,便泛起一层白雾——
镜中是静远女学的绣楼,这是此次来到江南道第二目的。彻查女学。三十多个女学生围坐在赵婉如身边,她正拿着本《农桑要术》讲解:“这书说‘嫁女不顾衣食,娶妇不顾门户’,可见过日子靠的是本事,不是出身。你们中有的是商户女,有的是庶出,可绣活、算学哪样输给那些高门小姐?”
梳双环髻的林秀玉举手:“先生,我爹说女子学算学是‘替男人操心’,可上个月府衙算错了我家布庄的税银,还是我用先生教的法子算对的。我爹夸我可是学了点有用的东西。以后嫁人必得涨聘礼。”
说完后面一群女孩推推搡搡的,挤眉弄眼。不由有人开始打趣林秀玉,“赵先生讲的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天天想着嫁人。怎么一辈子困在家中,相夫教子啊?”
“莫要打趣我了,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重点不是这儿好不好。”
赵婉如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好了,好了。不要打趣了,所以啊,本事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只有有了本事,别人才会高看你一眼。”赵婉如却觉得有点蹊跷,心头一紧。
画面突然被粗暴地撕裂,柳知府带着衙役踹开绣楼门,将《农桑要术》摔在地上:“好个妖言惑众!《女诫》都没读明白,竟敢教女子算税银?这不是教唆她们跟朝廷作对吗?税银我们几个大男子不会算吗?啊?容得了你说三道四。”
镜光骤暗,宋菱花将镜子递给夜阑,他熟练地收入锦盒,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柳知府的判词里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我朝律法明明写着‘凡民皆可入学’,没把女子剔出去。”夜阑的眉峰蹙着,少年人总带着点不忿,“掌镜者,这案子透着邪性。”
宋菱花点头,指尖敲了敲卷宗里的“杖刑”二字:“按律,宣讲异端最重是流放,杖刑只适用于市井斗殴。柳知府刻意从轻,不是宽宥,是觉得‘女子犯错,不值得认真判’。”
她起身时,绯色官袍的下摆扫过案几,带起的风让烛火晃了晃。“备马,去会会他。”
三日后,苏州府的雨还缠着不放。宋菱花和夜阑走进改作临时牢房的绣楼偏院,赵婉如躺在草席上,粗布囚衣上沾着药渍,见了他们,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亮:“是掌镜者大人?”
“赵先生,”宋菱花开门见山,“你说的‘本事是自己的’,为何会成了异端?”
赵婉如咳着笑:“柳知府说,女子有了本事,就会‘不安分’。他女儿柳玉茹的绣活比不过庶女林秀玉,便说我们在女学里‘结党营私’。”
夜阑适时打开锦盒,宋菱花取出双面镜,对着牢房的梁柱举起背面。镜面映出的不是梁柱,是无数个模糊的影子:有女子被丈夫抢走算好的账目,有绣工被主家冒名顶替作品,有读书的姑娘被父亲锁进柴房——最清晰的是柳玉茹,正把林秀玉的《百鸟朝凤》绣屏塞进自己的箱底。
“这镜子……”赵婉如的呼吸急促起来,“真能照出这些?”
“它能照出不公。”宋菱花收起镜子,“你的案子,我们重审。您好好养伤,小心点。您是关键。”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柳知府的声音:“宋大人不愧是掌镜者,恪尽职守。查个案子还要跑到牢里来?处理这些简单的事,这些妇道人家的事,交给下官处理便是。”
他身后跟着个穿锦裙的少女,正是柳玉茹,看见林秀玉站在宋菱花身后,立刻尖声道:“爹!就是她!怂恿赵先生教我们读那些‘不正经’的书,还想偷我的绣屏去参评!”
林秀玉的脸刷地白了:“我没有!那是我的绣屏!你在说谎”
夜阑没看她们争执,只盯着柳知府:“柳大人说妇道人家的事不值当查,可我朝的税银里,有三成来自女子经营的绣坊、布庄;去年黄河决堤,捐粮最多的是江南女学的绣品义卖——这些,也算‘不值当’?好厉害啊。”
宋菱花突然轻咳一声,递来个眼色。夜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柳玉茹的袖口沾着金线,颜色与林秀玉绣屏上的一模一样。
“柳小姐,”宋菱花开口,“你的绣屏,能让我看看吗?”
柳玉茹眼神闪烁:“丢……丢了!定是被这贱婢偷了!您可要彻查”
“是吗?”宋菱花举起双面镜,正面的光影漫向柳玉茹的卧房方向,“可镜子说,它在你床底下的暗格里。而且你是谁啊,敢叫我做事。我官品可在你父亲之上。”
柳知府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当久了地头蛇,忘了宋菱花的身份。不由想起她背后的势力。他一慌张给了柳玉茹一巴掌。
柳玉茹马上哭了出来,不敢说话。
此时,夜阑悄悄凑近,低声道:“掌镜者,镜背刚才闪过个影子,柳知府的书房里,有本记着女学学生父兄官职的册子,标着‘可用’‘不可用’。”
宋菱花心头一凛。这案子,恐怕不只是偷绣屏那么简单。
雨还在下,打在牢房的窗纸上,像谁在轻轻叩门。柳玉茹的谎言被戳穿,柳知府的册子里藏着什么,赵婉如的“异端”罪名背后,还有多少没被照出的阴影?如果简简单单就是这些,太后为什么会让她专门跑一趟。这到底有什么?
夜阑将锦盒捧在胸前,镜面的冷光透过锦缎渗出来,映着他年轻却沉稳的脸。他知道,只要掌镜者需要,他随时能打开盒子,让真相无所遁形。他们的第一桩正真大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