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不是垂直落下的。
起初只是几滴,后来便成了倾泻的瀑布,仿佛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城市的排水系统在十分钟内宣告投降,街道变成了蜿蜒的河流,浑浊的水流裹挟着塑料袋、烟蒂和不知谁家阳台上掉落的拖鞋,浩浩荡荡地冲向低洼处。
路灯在积水中投下摇曳的光影,像溺水的萤火虫。第三根电线杆下的水面偶尔泛起细小的气泡,滋滋的电流声藏在雨声里,像某种危险的生物在呼吸。
“别踩水!”巷口的老人喊住一个正要蹚水的年轻人,“那下面有电,上周刚电死一只猫。”
年轻人讪讪地收回脚,低头看——水面映出他被雨水模糊的脸,还有一闪而过的、蛇一样的亮蓝色电弧。
凌晨两点,排水井开始呕吐。先是咕噜咕噜的闷响,接着井盖被喷涌的水流顶起,像一枚失控的硬币在空中翻转。它砸中了路边一辆共享单车的车铃,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然后被湍急的水流冲走,在十字路口和其他井盖相撞,发出钢铁的悲鸣。
第二天,市政工人发现少了六个井盖。
“可能是被冲进海里了。”有人开玩笑。
没人知道它们是不是组队逃跑了。
积水深处游过一尾红鲤。它从菜市场的鱼摊逃出来,逆着水流,鳞片在霓虹灯的折射下像一块流动的琥珀。老人们说,暴雨是天上的河决堤了,龙王在收租。果然,第二天有人在车库发现了一条搁浅的银龙鱼,它鳃盖一张一合,像在背诵某种古老的咒语。物业把它放生到小区喷泉里,当晚喷泉的水流突然高了十米。
雨停后,城市开始失忆。广告牌上的明星海报被洗成了白纸,柏油路上长出了细小的蘑菇,而所有被雨水浸泡过的手机,都循环播放起同一首陌生的钢琴曲。最奇怪的是钟楼——它的指针永远停在了暴雨最猛烈的那一刻。维修工打开表盘,发现齿轮间卡着一颗透明的雨滴,里面冻着一道完整的闪电。
环卫工扫走最后一片落叶时,听见下水道里传来遥远的、井盖滚动的声音。他笑了笑,把扫帚靠在一旁的电线杆上。杆底的裂缝里,一株荧蓝色的野草正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