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一路捡烟头

今天听余秋雨散文《还债》,当听到祖母派两个孩子去鸦片烟店还债的段落,不知怎的,一下子想起我的外公。

外公个子不高,一米六多,不到一米七,身形瘦瘦的,脸上的皮肤是油黑紫红的混合色。他额头上荡着一圈圈皱纹,配着那黑紫红的肤色,总让我想起刚出炉的烧饼。小时候我常常爬上外公膝头,用手揪着他额头的纹路,天真地说:"外公,你的皱纹要是烧饼就好了。"外公听了,嘿嘿一笑,旁边的外婆则哈哈大笑。

外公向来话不多,他对我们的爱都藏在行动里。外公家离我们家不远,有时他会在大清早赶集市,等我们起床吃早饭,惊喜地发现桌上多出几根大油条——原来是外公顺路带来的。外公在小饭桌旁,看着我们吃得开心的样子,用手挼一下嘴,特别地满足,仿佛他自己也吃了油条似的。可当油条吃完我们兄妹都意犹未尽的时候,他显露出无奈的样子。

外公一生艰苦,当然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大部分人过得都很艰苦。他没有别的嗜好,唯独爱抽旱烟,总随身带着旱烟斗和烟袋。小时候我经常长住外公家,到现在竟说不清他的烟叶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有一年,我随外婆去舅舅家。舅舅家离外公家有几十里远,回程下了公交车,到外公家还有七八里路,得一步步走回去。走着走着,外婆忽然对我说:"路上有许多香烟头,咱们捡一捡吧,捡了给你外公带回去。"我一听,心里欢喜得很——要是能捡好多烟头回去给外公抽,那他该多高兴啊!

于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妇人,搀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俩人走路眼睛始终盯着地面。那时候的香烟是很少有滤嘴的,烟头或长或短,里面都会剩余一部分烟丝。我要是看到地上偶尔躺着一两个长烟头,便像看到了宝贝似的,欢喜得不行,雀跃地奔过去。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捡,从七八里路的地上,居然也捡回一大捧的烟头,平时觉得遥遥无尽的长路,走到终点后居然遗憾路程太短。

回到家,我把一路捡来的烟头全都拿出来捧给外公。外公拆开几个烟头,剥出里面残存的烟叶,装进他小铜烟斗里。他点着火,吸了一口,满意地说,这种现成的烟,比他自己的烟叶要好得多。看着外公欢喜的模样,我心里也甜滋滋的,满是成就感。

外公还偏爱吃面食——在我们兄妹去外公家时,外婆会用面粉摊成薄面皮,然后切成条状,再加些蔬菜或南瓜并放水煮软。我不爱吃面皮,得它不香不脆也不甜,淡而无味,加水煮后软塌塌的更加不好吃。可外公喜欢那样的面食,吃得很满足。那时候我年龄小,不懂背后的缘由:当年粮食紧缺,米面并不宽裕,每次去外公外婆家,他们总会拿大米白面,专门优待我或弟兄姐妹,外公外婆自己很少舍得单独吃。我是身在爱中混然不觉。

后来外公外婆搬去舅舅家居住,自此之后,我和他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许多。外公过世以后,我后来从外婆口中听闻一件事。从前外公很喜欢舅舅邻居家的小孩,毎次去舅舅家总会拿些吃食给他。后来这个孩子长大了,在路口开了一家馄饨店。外公走来过往路过店门口,他却从来没有邀请外公进店吃上一碗馄饨。外公曾好几次跟外婆念叨,很想吃一碗馄饨换换口味。可那时候手头拮据,加上寄住在舅舅家生活,三餐饮食自然都由着舅舅家安排,这个小小的心愿,终究没能实现。听完这件事,我心里一直记着,暗暗地恨了那家馄饨店许多年。

如今外公早已离世多年,他临终前也未能摆脱那些“苦”日子。不过外公从来没抱怨过日子苦,总感慨他们后半生摆脱了战争,生活是很幸福的。外公前半生经历的是战争年代,听母亲说他在淮海战役时是“支前”先进分子。陈毅曾说过,淮海战役是人民用小推车推出来的。外公应该是属于推车大军中的一员吧!

我只遗憾,我除了为外公捡过烟头外,却几乎没为他做过什么。多希望外公能活到我挣钱的年代,让我有机会能为他多做点事,譬如请他吃馄饨,多少碗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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