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山的词,是好的。
好在哪里?好在隔。他写江南,你不必真到江南;他写窑火,你不必见过窑火。他的句子像一层薄薄的绢,覆在事物上,把棱角磨软了,把烟火滤淡了,剩下的便是一派温润的、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东方。我们爱的,就是这层绢。

可绢后面是什么?是织绢的人。他织了一辈子,手是巧的,眼是毒的,知道哪一针下去能让你心头一颤。但你若要他把自己的日子也织成那样,就难了。日子是粗粝的,是碎屑的,是经不起押韵的。一个人的手艺可以精纯到极致,而他这个人,照样吃睡,照样计较,照样在暗处有暗处的纠缠。这没什么不可理解。是我们向来把工匠当圣人,把写情歌的当情圣,这账,算不到工匠头上。
旧时听人说,画竹的人未必心中有竹,他心中有的只是笔法、墨色、干湿浓淡。至于竹子本身的风骨,那是观者自己添上去的。写词也是。他写青花,写檀香,写铜镜里的朱颜,他心里也许只有韵脚,只有平仄,只有下一句该怎么接才不落俗。我们却从这些字缝里读出了深情,读出了纯粹,读出了一个完美的、值得托付的灵魂。我们是在读自己罢了。
如今那些词还在,随便点开一首,旋律一起,还是美的。釉色没变,韵脚没变,变的是我们看织绢人的眼神。但说到底,我们与那个人的缘分,不过是一首歌的长度。他把句子交给了旋律,我们把耳朵交给了句子,两清了。至于他私下里是怎样的人,与那首歌本身,原本就是两桩事。
世上的创作者,大多如此。你吃到一个极好的鸡蛋,不必去认识那只母鸡。这话粗,却实在。母鸡过它自己的日子,啄食,踱步,偶尔在角落里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计较。它不知道它下的蛋被你煎成了何等完美的形状,它也不需要对那个形状负责。
把词还给词,把人留给人。那层绢,还可以继续隔在眼前,让该美的继续美,该碎的,就让它在看不见的地方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