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魂曲
秋天来了。
疗养院里的106号病房现在就是我们的家。
我们互相赠送给对方的那两幅画又被我挂在了这里的墙上,不过,我把那只瘪气球留在了阳光城,命令她好好看门,条件是我答应了她会给她找个伴儿。
算上我在内,整个疗养院里一共有三十九位护工,但何等几乎是我的私人病人。我亲自为他保持着他喜欢的洁净,又努力自己为他做所有其他繁复的护理工作——那些我不想写出来的,都是践踏人心的无情字眼。也有一些时候我会需要其他人的帮助,比如为他翻身或者移动他时,这样可以减轻一些他身体的负担,存在于我猜测之中的那些负担。大多数时候,这个帮忙的人会是我妈,我们小心调整着他的肢体,在心里替他衡量舒适感。
何等安然承受着这一切,从来没有过任何抱怨,只是偶尔会用眼睛在屏幕上缓缓打出文字,向我们表达他的谢意。
也许他的一部分又遁入了黑暗里,只是这时我已无从得知。
上呼吸机的那天,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在他进手术室前的最后一秒钟握着他的手,对他说了对不起。不管喜不喜欢说话,每个人都害怕不能说话,语言所具有的力量强大而又神秘,没有任何一种仪式不需要语言的介入。但他只是夜光花般柔弱地看着我,轻轻收拢右手的两根手指当作握握我的手。
“我好人做到底。”
这就是他对这世界,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次又和赵春一起来看望我们的时候,杜力对眼动仪的工作方式很感兴趣,回去后他为何等写了个小程序,也许是因为来自于他们夫妻俩私下里的沟通习惯,里面附带着一个五花八门的有声表情库。自从有了这个程序,何等就喜欢上了对我提要求。一个吻,一次牵手,一次抱抱,他都会用那些能够发出小孩子声音的表情符号向我索要,积极又主动,就像把自己藏在了那张小孩子的面具之后。他频繁地对我使用它们,即使当着其他人的面。他总是这样,从头到尾,对待我就像对待他自己,而其他的那些人,他又一向都离人家足够远。我长时间地握着他的手,把瘦弱的他抱在怀里,他就像正在渐渐回归为一个婴儿,让我似乎体会到了拥有一个像他一样的孩子会是什么感觉。
每个深夜,当他睡着以后,我就会开着小夜灯,独坐窗前,一个字一个字写下这一切。我记录着漆黑夜空中幽暗的星光,在厚重的乌云里寻觅着月亮,这是我新的藏身之处,所有意味都已退出这世界。据说曾有研究发现,护理ALS患者的家属比病患本身更容易罹患抑郁症,因为这种长期封闭的生活状态,会为他们本就绝望悲苦的心态雪上加霜。
与他们相比我是多么幸运。
在我命运的最起初,一切就已安排妥当,我早就习惯了这种封闭,而我现下所拥有的又比所有人多得多。我唯一需要克服的,只是说服自己接受他离我而去。不断地说服,一遍又一遍,在说服之后再次说服。
吃过早饭,我照例推着何等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我们总是挑着有阳光的地方走,就像两棵乖巧的向日葵。当他觉得太晒的时候,就会眯起眼,缓缓抬起右手的中指。这是我教给他的“简易手语”,用来传达最基本的“改变当前状态”这条讯息。他的四肢现在仅余这根手指还有些微力气,看到他如此喜欢利用它,我实在很难不露出老母亲般欣慰的微笑。不过当然,他还是更喜欢通过那台眼动仪和我交流,那双眼睛还是像以前一样那么灵动,星光闪闪,从不露丝毫疲态。当他想表达什么的时候,根本没有办法能让他停下来,有时候我都担心他的眼睛要抽筋了,但愿不会真有那么一天。想想看,抽筋的小星星!
周围的每个人都在疲惫又坚强地奔向自己的终点,没有人想停下来,也没有人停得下来。
不管我怎么看待这个世界,它的规律显然从不曾发生改变。我只是一条小小的花园鳗,努力在沙子里寻找着自保的途径,我在自己的信仰里舞得尽兴,其他人却恣意泅泳在更大的一片水域里。
赵春在短视频平台搞了个入不敷出的母婴专栏,顶梁柱杜力俨然已经实现了财富自由。表姐似乎在舍身取义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用破釜沉舟的决心戒了烟酒,目前正在积极备孕。高志清和茶茶也已经在谈婚论嫁了。起了相同念头的还有我妈跟老江叔。这次这个男人兴许真的是个老实人,他甚至在门房里自备了个煤球炉,只为了能在上班上到半截的时候炖个猪蹄子喊我妈过去一起吃。除了帅,他还有这项别人没有的长处,他能为我妈提供她最喜欢的东西,照我看,用不了多久她就又得开始跳绳了。
事到如今,有个问题我已经清楚得很——我对食物的感觉永远都好不了了。它们的危险已经刻入了我的骨子里,虽然我可以做到主动去忽略它们,但那种不正常的态度却是被动地出现的,我已经再也控制不了这部分的自己了,好在我还可以指挥自己的意识对这种病态的压力视而不见,因为我脑子里已经不存在那种仅仅针对自己的幻象了。现在的我似乎再次找到了某种能与自己安全共生的形态。106斤,这个数字就是我现在的体重,完全和我刚到虹柳巷的时候一模一样,它似乎就是与我这副外壳最匹配的数字,我不必刻意做任何事就可以轻松保持这个体重。我唯一需要做的,只是让自己是好看的这个数字,健康、整洁,而不是虚弱无力、蓬头垢面。我不关心其他60斤或者120斤的女人们都有多美,我只想做美丽的我自己。
因为那颗心还在为我跳动。
上午整十点,我把何等安顿好,千叮咛万嘱咐地托付给我妈,来市医院预约何等的手术。之前那次来的时候,我已经把何等现在的情况仔细告诉了医生,今天只是来决定一下具体时间——我们的医疗系统就是这么循规蹈矩,即使只是新打了个饱嗝,都得重新挂个号才能向大夫汇报。虽然还可以自己缓慢地吞咽一些流质食物,但何等的体重已经持续下降了三十多斤,他的身体现在需要更多的营养支持。而与此相比,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不久前刚发生的那次可怕的呛咳,为了再次避免这种会把他即刻从我身边夺走的莫大风险,我们商量过了,准备立刻做PEG手术。对于PEG,何等并没有像对气切一样那么排斥,他不像我,吃东西这件事对他来说,远没有交流那么重要。
除了例行的必要检查,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带着何等来见医生了,我自己清楚他病情的所有细节,所有那些脱离于他感受之外的细节,我完全可以代替他自主与医生沟通,并且效果也真的很不错。我热情洋溢点头哈腰地主动跟大夫护士们打招呼,又在人家说话的时候俯首帖耳,唯命是从,就像正在等着人家宣读赦免我罪过的诏书。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有这种天赋。我是说,因为何等的病,我给自己开发出了这么多种虚假的新人格。现在的我还成了一名伪科技爱好者,最关心的就是各种专为特殊病患所研发的科技产品,这世界就是这么难以捉摸,凋零与滋生永远是河的两岸,很多人生来就陷于窖穴沟渠,身不由己,却也还有很多人在主动了解这世界的黑暗之处,即使他们自己从来都置身于阳光之下。
他们是我们的希望。
据我了解,不管出于何种目的,现在已经有很多种奇奇怪怪的相关项目正在进行中,比如说内置脑波模块的头箍,用眼睛指挥的轮椅,或者脑控外机械骨骼。如果说我对何等的哪一点最有信心,那显然就是他的脑子,对我而言那是个充满性魅力的器官,通情达理,永不停歇,所以我很期待那些研究能够顺利进行,我还在等着他长命百岁的那一天。
说到长命百岁,我想起了给何等过生日的事。他的生日在四月,但以前却从来没过过,一次也没有,只因为那时候除了他自己,这世上再也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个日子。他的姥姥姥爷不知道,从没有人告诉过这两位疼爱他的老人,他的妈妈显然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可她却又独断专行地把这个信息带进了棺材里。这件事最终是他自己解决的,他从那本育儿宝典里翻出了一张出生证明,那时他才知道自己与这世界的联系到底始于什么时候,他与它是对方存在的唯一证据。
当然了,我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日子。就像有人一定要参加春运大集会,有人一定要在情人节收玫瑰,我对过生日似乎也有一种执念。它是一切的开始,是这世界不需要我参与的一个开端,由某次神秘的日出所开启,于疼痛与鲜血淋漓中结束。陌生的触感是我对这世界最初的感知,从那时起它就宣告了我的孤寂,我是一个人,其他所有事物都只是石火风灯的接触,从此以后我就得不断寻找各种各样的接触,最终再于最后一次接触后离开。这段漫长的过程从未经我允许就开始了,开始于这个诞生日,因此我不得不庆祝它,我没法不慑服于它的淫威,对我来说它真的是个太重要的日子。它让一切不得不开始,让我不得不去恨,不得不去爱,不得不去承认自己,不得不去面对结局。
不过这些都只是我对自己生日隐含的看法,正如我在各种毛病里所表现出来过的那样,我对自己的看法跟对别人的看法始终难以统一。比如何等的生日。这可是个流光溢彩的好日子,晃眼程度丝毫不亚于药王菩萨诞辰。
第一次给何等过生日的时候,正是他逃亡前不久。他把这个日子分享给了我,可惜不像别人,我并不具备为这种事大肆操办的能力。我在网上找了家可以定制T恤图案的店,选了件质量最好的宽松的白T恤,然后把我给他画的那张小画的照片发给了店家。如我所料,图案印出来后尽如人意,我感谢自己的无能,那张“后印象派画作”非常适合印在一件白色T恤上,从他后来穿着它逃跑就能看出来,他很喜欢这个礼物。当然了,倒也没必要否认,这里面可能确实也有着那种爱屋及乌的成分。
除了这份小礼物,我还给他烤了个生日蛋糕。我只会烤两种蛋糕,磅蛋糕和轻乳酪蛋糕,一种像溟沉的山岳,另一种轻盈如云,所以我烤了涂满芝士和蓝莓酱的磅蛋糕给他。对我来说,他显然更像是座山,高高耸立在云层之间,享受着风与水的缭绕,又安然承受它们的侵蚀。至于白云这种变化多端的东西,还是留给我自己来当好了,我们女人有这种天赋,烈焰、冰山、小鸟、母鸡、水仙花、西兰花……反正都是得我们来扮演的东西。
第二个生日的时候我带他去划了船,君子已经没办法逾墙而入了,我们只好光明正大走了正门,不过我们特意挑选了傍晚的时候去,把毯子藏在双肩包里。夜里巡园的人离开之后,我们又悄悄乘上那条冷茶色的小船,这次划船的人换作了我,虽然技术差得令人捧腹,但总算也安然抵达了目的地。
那晚我们再次投宿了湖心旅店。这家旅店恐怕从来都没有接待过别的客人,但它也没有就此歇业,大概它喜欢我俩吧,我想。
这一次我的内心已经发生了巨变。让我不安的不再是我们会不会发生危险,而是时间为什么还不停下来。我在他怀里,他的心跳还是那么清晰,他还有一只手臂可以用来抱我,我想保留这些印记,刻入尸骨,刻入地球内部。时间停止在这个时刻中的某一秒,我们的船以无从觉察的速度与尺度一分分沉入湖底,时间再次继续的时候,我也能够不再呼吸。
到了第三个生日的时候,蛋糕这个选项就被剔除出去了,为了避免呼吸肌受累,那时起很多食物都不能再做给他吃。按照我们国家传统医学的理论,那些食物会让人生出多余的痰液,所以我给他做了清淡的面条。为我们分别盛好面条之后,我端着自己的碗犹豫再三,还是不忍心动筷子,人们可是给这碗面条赋予了寿命的意义。
他看看我:“怎么了?”
“今天可是你生日。”
“所以呢?”
“应该你吃面条才对,我不能把你的面条吃掉呀……”
他看着我,忍俊不禁:“按你这么说,我过生日这天,地球上所有人都不应该吃面条,只许我一个人吃,其他在今天过生日的人也得把他们的面条送给我才对。”
我再次认识到了自己的愚蠢。
虽然我真的很想能这么做。
何等今年的生日热闹得始料未及。因为在从我这儿得知何等要过生日了的时候,我妈终于决定重新把“生日”这种东西放回自己生命里了。她亲自给何等做了长长的面条,又亲自给他切成一小段一小段,最终还是决定打成面糊亲自喂给他。老江也现蒸了一条鱼送过来,我妈挑刺挑了足足半小时,这里的“挑刺”就是字面意思。可我不知道该送他什么礼物才好。虽然我已经有所准备,甚至是从半年前就开始准备了,但却无法确定效果如何,毕竟我的才能委实令人头疼。
我没办法再带他出去玩了,为了方便照料,他穿的也是病号服,所以我准备了一首歌。由于五音不全,我准备的是一首不需要自己唱的歌。我在病房门口忐忑不安地站了好几分钟,以手为扇扇了好半天因为紧张冒的汗,喘气喘得像拉坏了的风箱,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拎着那把吉他走了进来。他的眼睛一下子就变成了最灿烂的星空,脸上满满的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哎,别笑了好么?你再笑,我就更完蛋了。”我能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烫。
他轻轻闭下眼,微微点点头,但笑意却仍丝毫未减。
-你要弹什么?
那双眼睛打出一行字。
“你猜。”
-如果我猜得没错,那可是很难
“都跟你说过了,别小瞧了自己老婆呀……”
-好,不小瞧你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好,也不知道为什么先清了清嗓子,然后调整了几下姿势,把吉他架在腿上,弹出了第一个音符。但是弹错了。我又调整了一下姿势,就好像要弹好这把吉他靠的不是我的手,靠的是捕捉我整个身体的动态。但很可能就是如此,接下来我弹对了。
《Vincent》。
我买了吉他,在网上跟着视频学了很久。当然了,我有自知之明,所以选择的是一个比较简单的版本,并为此专门下载了琴谱。刚开始的那段时间我的手指甚至疼得握不住筷子,那些东按西按滑来滑去的指法可太难了,而这一切都得背着他来干,不免增加了更多难度,但至少从效果来看,我付出的这些小小的努力全都物超所值。
我爱他的眼睛,爱他的笑,也爱他的泪水。
音乐、画家、歌声、猫咪……我要把这一切拼合在自己的琴声里,以后一遍遍弹给他听。不只是这首歌,所有他喜欢的歌,我都要学来弹给他听,不只是这一天,所有日子,都可以弹給他听。
五大绝症之首,算什么呢?
无论如何,它也夺不走一首歌。
天气预报大概是唯一一个允许不断犯错的职业,连着预报了三天有雨,今天终于下起来了,我站在门诊楼外的门廊里望着这场飒飒秋雨一筹莫展,犹豫着是该等雨势稍小还是干脆淋着雨回去。无论我妈多喜欢何等,我都不放心完全把他交给她照顾。他现在表达能力受限,而我妈又正好不擅长猜人家心思,她也没有我的经验,不知道如何主动判断何等不愿告诉她或者根本来不及告诉她的那些状况。让我更为担忧的还有护理时的卫生隐患,对何等而言,感染会是最大危机,而且,虽然已经嘱咐过了成千上万遍,甚至也写下了纤悉无遗的条子,但我还是担心她搞错双氧水或者庆大霉素跟生理盐水的配比……总之,下次这种时候还是大方些,拜托给其他正规护士好了,直到这一刻我才开了窍。
我胡乱张望了一下,看到门旁的易拉宝上正在展示这几天的一个活动,省里的某位专家教授之类的人物这三天正在这里会诊,欢迎大家带着病历跟亲友前去拜访,那位专家的脸很眼熟,但我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我又抬头看看天,心一横,把装着病历本跟预约单的兜子朝怀里一搂低头钻进了雨中。被天气预报哄骗得放松了警惕的人不止我一个,四周还有很多其他人头顶着各种就手的遮挡物进进出出,因为新冠疫情的关系,男女老少齐齐戴着口罩,也不知道这种半面之交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快走到大门时,一把伞打在我头上。我回头一看,是没戴口罩的秦朗。难说到底是为什么,他的神色里透着股一望而知的欣喜。
“你怎么没戴口罩?”
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设想过很多句跟这个人重逢时会说的话,但临到了,却冒出来这么一句。
他笑起来:“我刚在车里抽了根烟。”
“你怎么在这儿?”我又问一句。
他不该出现在这座城市,他应该在两个半小时车程之外的那一座,而就算来了这座城市,他也不该恰好出现在我面前。
“我妈这几天在这儿,我过来给她送趟东西。”
这下我总算想起来易拉宝上那张脸是谁了。
“你要去哪?我送你。”他问。
“不用,站台很近。”我朝前抬抬下巴。
“又不会对你怎么样,我已经结婚了,好久不见,顺便聊聊天。”他说得很诚恳。
我犹豫了一下。
我当然不可能一点都不在意他,这个人给过我很多,单是这份荣誉感就让我对他无法忽视。就这么一小会儿,我们周遭的磁场已在发生融合,一些气味分子也已经纠缠在一起,或许他此时出现在这里的意义就在于此,九天之上有谁认为这人间的烟火还不够纷乱。但很显然,那位神明对我还不够了解,我也不可能对这个人在意更多了,我已经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有我的超能力。表姐说的没错,我是个只会被爱支配的傻东西,但不是什么人的爱都可以,这份爱的来处有特殊限定。
所以,我只是犹豫了两三秒钟就同意了。某一层面上的那个我从未发生过改变,我还是想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这个人会像上次那样,把我送往何等身边,大概我跟他的关系就是这么设定的,乘客跟车夫,谁也不付钱。
时隔多年,我再次坐上了这个人的车。他换了辆车,就像之前那辆似的,单凭自己我完全认不出来是什么车,总之还是很醒目就对了。令人泄气的是,真不知道他送人的勇气由何而来,他对这座城市陌生到了鱼理解不了盲肠的地步,到了连GPS都解决不了的程度,所以我只好按着公交路线指点他,自己也想不出来是不是最优路线。半路上我才明白他脸上刚才那种欣喜是打哪儿来的,他虽然五年前就结了婚,但人夫的身份只维持了一年半。这也就是说,他已经当了三年半的单身汉了,在面对异性的时候,单身汉总是会更乐观一点。
“和平分手,皆大欢喜。”他从容自如地解释道。
“她怎么舍得放过你?我指的是你的钱。”由于各种新人格的介入,我现在对于怎么跟正常人聊天已经有所领悟。
“她舍不得,所以我把房子给她了,我指的是那座顶层公寓。”
“你好像总知道别人在想什么。”我抿起嘴,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这又不难,只要老看着我,你也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猜这就是你能挣那么多的原因吧。”
“我现在自己干,挣得更多了。”
“哦!”我在口罩下再次做出痛心疾首的神色。
“你呢?你怎么样?结婚了么?”他看看我。
“结了。”
“结了还是结过了?”他戏谑地问。
“还在蜜月期呢。”
“你爱他么?”这次他总算知道哪个问题的优先级最高了。
“当然。”
“他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我只能说,我跟别人的理解不一样,我找到了自己的支撑。”
“但你还在坐公交。”他义形于色。
“总比坐过山车好。”我对他眨眨眼。
“什么意思?”
“是个隐喻,是你不必理会的东西。”我抬下嘴角,转开视线。
大概这就是正常人与病人的区别所在。王子固然很好,国王当然也不错,但都不是我想要的东西。对这世界而言,我是只贪得无厌的饕餮,我的野心可太大了,我要的是被困在岩洞里的天使,这人间根本容不下的无价之宝。
到疗养院门口后,我没有迟疑,秦朗的车子刚一停稳,我就打开车门下了车。
“唯!”他迅速探过身来,伸手拉住我的手。
我回过身,摇摇头,把他的手从我手上拿开:“我爱人在这儿,我已经决定了,要照顾他一辈子。”
他沉默片刻。
“他什么病?”
“这不重要。”
他又沉默片刻。
“我能见见他么?打个招呼?”
我再次摇摇头。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和你我不一样,他是个英雄。”
他想了想,点点头。
“我还有机会么?”
我抬头看看天空,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正在淡淡渗出蓝色,云也正在聚集起来。世界太大了,生命又不够短暂,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我选择不了一道题到底有哪些选项,但我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答案。
如我所说,这个人真的很乐观,在他眼里我从来都没有变化过,事实上我的体重也真的恢复到了刚跟他分手的时候。这个人不知道的是在这之间所发生的事,他的生命与我最重要的那部分生命没有任何交集,他有了五年的成长,但他却以为需要对付的仍是五年前的那个我。他放走了流浪猫,他幸运地回避了我最黑暗的时刻,我从黯夜陷于最幽深的那个时候一秒一秒走到了日出东方,他没有见过那个过程。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见过,只有一个人陪伴我完整地经历了那个过程,那个人牵着我一步步走出长夜,并且还在陪伴我继续走下去,以一副病体残躯。
我看回秦朗,又对他摇了摇头。
“那我能等着么?”
“没有意义。”
“有没有意义不是你说了算。”
“你根本不明白。”我看着这个正常人,隔着口罩真诚地对他笑笑,“根本就不可能有‘机会’这种东西存在。他活着我才会活着,他死的同时我就死了,一秒钟都不会差。”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
“他很幸运。”
“我才是那个幸运的人。”
秦朗冲我挥挥手,留下他的招牌微笑,转动方向盘把车开走了,我也转身向着自己该去的地方而去。
上苍根本没有考验我的必要,我心里早已再无所惑。
所有问题都只有一个答案。
这个人是怎样的根本无所谓,这个世界是怎样的也完全无所谓,我早就已经明白了,我永远都走不进去。
一天天,一年年,只是在自己的小小房间里看着窗外,所有人的人生在眼前如风景般掠过,我走不进去。
我曾经试图为这片不属于自己的风景做出改变,但却失败得很彻底。不过我也很幸运,我安然度过了那条暗潮汹涌的黑河,如今我已不会再为这世界做出任何改变,那朵悄悄种下的花是唯一束缚我的东西。
这世上九陌八街软红十丈,这人间万家灯火百卉千香,我却错身相让,独避于此,内心深处彻响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乐曲,比狂风更亢厉的演奏,比洪水更猛烈的激流,这是我的坚贞信仰,是我的不灭梦想。
我是个病人。
只有一种药能治我的病。
我的病从一个女人的子宫中就开始了。
贪婪不是我的病,愚蠢不是我的病,空虚不是我的病。炊金馔玉救不了我,八面玲珑救不了我,砥砺德行仍然救不了我。
我的病是孤独。
只有爱能治我的病。
不是来自别处的爱,那些爱只会让我如饿殍涸鱼,死无葬身之地。必须是在我自己心里生根发芽的爱,挣不脱,逃不了,铭心刻骨,如永恒般诡秘而笃定。
那个从我身体里长出来的人。
那个湮灭在我梦想里的人。
我爱他。
即使他就要离开。
我没有力量改变自己的心。
无论如何也无法拥有的爱,却是我唯一想要的爱,跨越了现世的遗憾与距离,只能于梦中相会的人,就是我唯一想要的那个人。
我爱上了一阵云烟,爱上了一缕风,爱上了一个留在我灵魂里的灵魂。另一个人的身体,另一个人的爱,另一个人的心灵,在我心里像蜡烛般慢慢燃烧成一滩泪,这就是支撑我继续活下去的东西,而我一定会活下去。我答应了他好好活下去,这件事毫无难度,除了他,这世上再没有人会比我自己更爱自己。只是,我还不够聪明,他没说过怎么才是好好活下去,我只能自己判断,自己做决定。好好吃饭睡觉,记得吃水果,认真工作,像孤独的星星,我会这样地好好活下去。站起来,坐下来,走路,奔跑着去追赶,像行尸走肉,我会这样地好好活下去。带着永远的爱,万籁俱寂,痛不欲生,我会这样地好好活下去。
直到重逢的那一天。
直到他召唤我的那一天。
下一秒列车就要飞驰而过,下一秒陨石就要落下来,九十九年后失去力气,九十九年后在泥石流中窒息,都一样。
我已无所畏惧。
因为我知道终点有你。
106号病房,黄色的门,白色门牌。门推开的一刹那,我的心连上了wifi。何等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背朝着我,他的头微微歪向一边,乌黑的发尾倔强地翘出来两个小揪揪,我看不出他是睡着还是醒着。
“回来了?”
我妈大咧咧的声音吓了我一跳,那一瞬间,我已经完全把这儿当成了我们自己的家,忘了还有其他人在这里。
跟我打过招呼,我妈就急急忙忙离开了,我放下东西,做好自我清洁,然后来到窗前,坐在床边,把轮椅转过来让何等面对着我。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很久,最终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这是他在对我笑,他在欢迎我回家。随后他的目光慢慢移向角落里,那里放着那把吉他,他什么也没有说,但我却似乎听到了什么。
我把吉他架在腿上,再次弹起了《Vincent》。
星与星对望的夜晚。
画板上蓝与灰的色彩。
在某个夏日张望过来。
用那洞悉我灵魂深黯处的你的双眼。
你的双眼。
帮我把何等重新安顿好在床上之后,我妈再次离开了,她现在偶尔也会去猜测人家的心思,也许哪天她还会变成个淑女,这就要看江叔有没有那么大魅力了。我在何等身边坐下来,轻轻把他搂在怀里。美丽的他,虚弱的他,空荡荡的他。屏幕上慢慢出现了他对我说的话。
-淋雨了
“一点点。”
-雨的味道,喜欢
“那我下次多淋会儿。”
-那还怎么抱我
“对哦……抱歉,老婆考虑得不周到。”
-这么笨,不放心
“我不需要多聪明,反正有你在身边。”
-也是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不客气
-刚才看见彩虹了
“是么?我都没看见,怎么样?美么?”
-美,很大,很近
-从这里到天边
-像一座桥,很想上去走走
“以后咱们一起去走,好么?”
-好
“尽头又会是一个新世界,对么?”
-对
“这次真的不能自己去了,一定要等着我。”
-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我们再次做了约定。此岸的我和他,为彼岸的我和他做了约定,不同的时间里的我们都有了约定。
窗外的天空很明亮,云的轮廓清晰异常。他在我怀里,我们四目相对,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黑黝黝亮晶晶地看着我,就像我们初见面的那个晚上。
他这样一直看着我,一定能知道此刻我正在想着什么。
爱。
爱是一首安魂曲。
爱。
幻生幻灭。
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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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