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广辉,你不要白白死去

我是在一个寒冷冬日的午后,得知他的死讯的。作为同在程序员圈子讨生活的同行,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这个时代对劳动者的恶意。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惨酷到这地步。在抢救室的电击与死神的拉锯中,一个崭新的微信邀请,竟能如投名状般塞进一个垂死者的手机里。

同事在群里@他:“高工处理下”。

那一刻,他已经不能答复了。他终于违背了他在十六岁日记里许下的“努力努力再努力”的诺言,用一种近乎惨烈的静默,拒绝了那份周一必须交付的清单。

他本是这块古老土地上,近三十年来最励志的一个样本。从河南田垄间捡废品的少年,到广州软件学院里拮据的学子,他每一步都踩在时代的鼓点上。他不仅成了城市的中产,还晋升管理,前途一片光明。然而就在这时,他死了。

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无可奈何:我们这一代人,是背负着"匮乏记忆"生长起来的。 对于高广辉们来说,加班不只是公司的强制,更是一种来自潜意识的防御。因为见过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身影,因为经历过兼职挣生活费的拮据,所以当时代的快车伸出橄榄枝时,我们只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那种"要跟兄弟们一起扛"的豪迈,背后其实是深重的危机感——在这个飞速更迭的时代里,一旦停下,就意味着对家庭、对阶层跃迁的背叛。

这里的底层矛盾在于,个体的"主观进取"与系统的"客观吞噬"达成了一种病态的契约。

高广辉是真的热爱代码,也是真的想当一个好主管。他在遗物里留下《恭喜你当上主管了》,那是他渴望掌握命运的证明。然而,中国大陆过去几十年的狂飙突进,本质上是一种"时间压缩"的奇迹。我们要用三十年走完人家百年的路,这种压力最终会沿着光纤、沿着管理链条,原封不动地沉降到每一个像高广辉这样的末梢神经上。

系统是冰冷的逻辑,而人是有机的血肉。

当他在猝死前八小时,还要嘱咐妻子带上电脑时,这种矛盾达到了荒诞的顶峰。他以为掌握了工具,其实是他成了工具的一部分。在一个追求绝对效率的算法时代,人的"生物属性"成了阻碍交付的冗余代码。于是,他在抢救时被拉入工作群,死后被索要改动,便成了系统运行下极其自然、却又极其非人的必然。

鲁迅先生写刘和珍,是写在枪弹下的陨落;高广辉,是在写字楼里的慢慢枯萎。

前者面对的是明晃晃的刺刀,而我们面对的是温水煮青蛙式的、带有"实现价值"光环的绞肉机。最令人绝望的无可奈何莫过于:即使我们看透了这种逻辑,明天周一的闹钟响起,大多数人依然会像高广辉一样,带着不情愿又有点自我驱动感的躯壳,走进那间摆着行军床的办公室。

高广辉,你不要白白死去。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一个月后,此事平息,无人再记起。 趁着热度还在, 我们应当思考,这种"向上攀爬"的代价,是否已经超过了生命本身能承载的阈值。 如果一种繁荣,需要让一个曾经抓过小偷的热血青年,在三十二岁时就耗尽了所有的电池,那么这个系统是否需要一次重构。

你且在那没有截止日期的荒原里睡去。你留下的那份视同工伤申请,不是为了向谁乞怜,而是为了给这个时代的疯狂留下一个锚点。

世界的服务器永远在线,而人的生命额度却是有尽头的。 他已经中途下车。而我们,依然在每一个周一的清晨,把命标好价格,争先恐后地递给那台永不关机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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