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是周五。从单位回家的路上,通勤车里的同事们嘻嘻哈哈,跟周一鸦雀无声的车内形成鲜明的对比,我突然觉得我们像一群迁徙的蜗牛。我靠在窗边,耳机里放着什么歌已经忘了,只觉得累。一周攒下来的疲惫,像毛衣上起的球,摸上去粗糙,但又不能全怪毛衣,它也没办法。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爸妈在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像是在看什么调解节目,主持人一脸苦相。我推门进去,爸回头说了句“回来了”,妈问吃没吃,冰箱里有饺子。我说吃了,然后进了那个阴面的房间。
对,阴面的房间。我现在睡在这儿。
今年夏天,哥哥和爸商量着把房子对调了。侄子要上小学,爸妈的家离学校近,走路十分钟,哥哥他们家坐公交要再倒一趟。于是他们搬去了我们的家,我们搬来了他们的。哥哥把我之前用的大床和书桌书柜都留给了侄子。现在我睡的是一张一米二的床,一张简易的小桌子,放不下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书。我主动说睡阴面,因为周末才回来住,没必要占着阳面。妈说那怎么行,我说怎么不行,就睡个觉。
晚上躺下的时候,冰箱就在墙角。
那个冰箱是爸妈搬过来的,老款的,灰白色,侧面有些锈斑。白天不觉得,到了晚上,整栋楼安静下来,它就开始轰隆。不是那种持续的嗡嗡声,而是断断续续的,一阵一阵,像有个老头在隔壁咳嗽,咳完喘口气,过一会儿又来。我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头上,没用。它响它的,我睡我的。可我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起原来房间里那盏床头灯,调光的那款,拧到最暗,光刚好够看书,又不会刺眼。想起书柜第二层左边那摞漫画,这么多年了也没扔,其实早就不看了,但放在那儿就踏实。想起那张大床,一米八的,滚来滚去也不会掉下去。现在这张床,我翻个身都得小心,怕碰着墙。
然后我就开始琢磨自己到底在难受什么。按理说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哥哥的孩子上学,这是大事,我当姑姑的,出不了力,让个房间算什么。我又不是天天回来住,周末两天,忍一忍就过去了。可为什么听着冰箱响,心里这么不是滋味儿呢。
我试着给自己找理由。比如周末回来,连个正经待的地方都没有了。客厅是爸妈的,他们要看电视。阳面卧室爸妈一人一间。阴面这个卧室,冰箱占了一角。从前回家,往床上一瘫,书桌上一趴,那是我的地盘,现在像借宿的。
可再一想,这理由也不成立。我又不是没地方住,单位有宿舍。周末不回来也行,是我自己要回的。爸妈也没赶我,妈还特意把冰箱腾了一层给我放酸奶。他们挺好的,没人对不起我。
那我在矫情什么呢。
我听过一种说法,说人的委屈有时候特别没道理。就像路上踩到一颗石子,脚趾疼了一下,其实石头不大,脚趾也没破皮,但那一瞬间就是觉得——怎么这么倒霉,怎么偏偏是我。好像所有的累、所有的不顺,都顺着那颗石子涌上来了。今天这个冰箱,就是我的石子。
它的声音太大了。在夜里,在一间不属于我的房间里,在一个我本该熟悉的家里,它轰隆隆地响。它让我知道,这里不是我的地儿。它让我知道,我回来,是回来做客的。它让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换不回来了——不是说冰箱,不是说床,是说那种“这是我的房间”的感觉,没了。
可我又想,这种感觉,到底重要吗。哥哥的小孩每天能多睡二十分钟,不用摸黑赶公交。爸妈看着孙子方便,心里高兴。这些比我的“感觉”实在多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得有人给我留个专属座位。成年人了,该懂事。
但我还是睡不着。
两点多的时候,我起来上了个厕所。回来路过客厅,看见阳面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堆着侄子的书包和玩具,一个小帐篷立在墙角。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帐篷上,挺好看的。我站了一会儿,回屋躺下。冰箱还在响,轰隆,轰隆,像夜里远处有人在打桩。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搬家。那时候我才小学,我们家从平房搬进楼房,我的小人书被打包装箱,封箱带撕得刺啦响。我妈说“到新家再拆”,我说不行,我得带着。后来那些小人书丢了好几本,我哭了一鼻子,再后来就忘了。
你看,人就是这么健忘的。过一阵子,我就该习惯这个冰箱的声音了。再过一阵子,我可能就听不见了。到那时候,这屋子就真是我的屋子了,虽然它小,虽然它阴面,虽然它一开门就是冰箱。人嘛,怎么都能活。只是今晚,它还吵。
今早起来,妈问我睡得咋样。我说还行。她说冰箱是不是有点吵,我说还行,习惯了就好了。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要不把冰箱挪餐厅去,我说不用。她说计划和我爸买个新的,就可以放在餐厅了,现在的有点老旧,放外面不好看,我说真的不用,这个不是也能用么。
然后我就坐在阴面房间里,对着手机打下这些字。冰箱还在响,白天听着倒没那么大,混在炒菜声里,电视机声里,也就那么回事。我忽然觉得自己昨晚有点好笑,为个冰箱失眠,说出来都怕人笑话。但睡不着就是睡不着,矫情就矫情吧。人总得允许自己偶尔矫情一下,不然那些说不出来的酸涩,往哪儿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