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耳村的老戏台

    常年在外漂泊, 这次 归乡偶顾,幼时村里最是热闹的老戏台,如今已然倾颓残破,几近坍塌。曾经承载整座村庄烟火与欢歌的方寸天地,只剩满目荒凉,落得满心怅然。

        眼前的老戏台早已不复当年模样。后墙彻底坍塌,前后通透,空空荡荡。余下两面墙体斑驳沧桑,墙皮大片剥落、层层起翘,密布如蛛网般的裂痕穿透墙身,细碎的天光从缝隙里幽幽漏入。戏台右侧的化妆间土墙半边倾塌,裸露的屋梁枯朽松动,摇摇欲坠,仿佛风一吹便会轰然坠落。台下台基周围,遭半人高的荒草肆意蔓延,丛间散落着一只只老旧废弃的陶瓮,蒙尘积土,寂然伫立。这饱经岁月风霜的老戏台,宛若风中残烛,在时光里摇摇欲坠,看着眼前萧瑟景象,心底的失落与惋惜油然而生。

      老戏台坐落于村落正中,是悦耳村世代的烟火中心。昔年村里开会、放电影、唱大戏,所有热闹盛事皆聚于此。每逢年节岁时,清亮的高音喇叭声响彻全村,戏台之上锣鼓铿锵、笙箫齐鸣,伶人粉墨登场、水袖翩跹、唱腔婉转。台下更是人头攒动,家家户户搬来长条板凳,邻里乡亲围坐一堂,笑语盈盈、熙熙攘攘,烟火暖意漫遍整座村落。

      听村中老人相传,悦耳村上古之时并不叫此名,古称王仁村。古时村人世代酷爱秦腔,男女老幼皆能吟唱,唱腔醇厚嘹亮、婉转悦耳,声声动人、户户传扬,久而久之,世人便改称此地为悦耳村,村名因戏而生,因声而雅。

      悦耳村村落格局规整,由上下两条槐院、南巷与尧科组成,分为两个生产队。上槐院居于村西,直至老戏台边界;下槐院自戏台向东延伸至村东尽头;戏台南向巷道便是南巷,顺势下坡即为尧科。这座老戏台端坐于上下槐院与南巷的交界核心,坐南面北,守望着一村烟火,见证着岁岁流年。

      村里最早的戏台并不在此处,原址在现老戏台北侧、上下槐院交界的观音庙旁。那是一座坐东面西的简易土木建筑,仅有一间屋舍大小,简陋质朴。爷爷常忆起旧时唱戏的光景:那时条件简陋,台上仅悬挂两盏马灯照明,无专用幕布,便就近向邻里借来几户人家的门帘悬挂遮挡;戏台旁的老槐树上再悬一盏马灯,供伶人化妆试衣、整理行头。纵然设施简陋,雨雪天气更是多有不便,可全村人爱戏之心炽热纯粹,从未因艰苦条件减半分毫。

      1974年,为圆全村戏梦、传承秦腔文脉,大队干部联合村中一众戏曲爱好者,商议筹建一座新式大戏台。戏台原址本是村民赖以耕种的菜园,村干部多方调解劝说,村民深明大义、主动让出园地,毫无怨言。随后全村总动员,人心齐聚、热火朝天。村内两位河南籍的姓刘木工、姓陈铁匠牵头设计搭建,本地泥瓦匠倾力相助,青壮年纷纷上阵,打胡基、运石块、搬砖瓦,人人争先、干劲十足,整座村庄涌动着蓬勃的生机与热忱。

      落成的新戏台恢弘大气、规整庄重,依旧为坐南面北格局。两面山墙各立四根青砖立柱,墙体以一米高青砖包面,内里夯实胡基,坚固厚重。戏台横向跨度二十余米,纵深十七八米,台面离地约一米五,底座皆以青石镶砌,平整稳固、气派十足。戏台布局井然有序,右侧上坡入口为化妆间,左侧通道直通后台,后台旁单独设试衣间。伶人在此梳妆描容、穿戴戏服,静待登场,流程规整、井然有序。

      七十年代村里尚未通电,唱戏全靠灯具照明。戏台台前悬挂两盏汽灯,后台一盏,化妆间、试衣间各悬一盏马灯。彼时没有扩音设备、无音响加持,戏曲演绎全凭伶人一腔原声,字正腔圆、底气十足,唱腔穿透夜色、回荡村落。每年正月新春、八月中秋,村中必唱大戏,一连数日。本村乡亲尽数到场,周边村落的村民也慕名赶来观戏,戏台周边商贩云集、吆喝声声,人声、戏声、笑声交织,岁岁热闹非凡,盛景不绝。

      八十年代初,村里终于通了电,高音喇叭取代了老旧设备,清亮的声响传遍乡野。每至冬日农闲时节,村中老艺人便自发开班,悉心教导年轻戏曲爱好者排演剧目。村里专程远赴西安购置崭新戏服道具,又聘请县里知名秦腔表演艺人李铁梅莅临村里指导。

      李铁梅老艺人德艺双馨、治学严谨,对秦腔唱、念、做、打每一处细节都精益求精、毫不敷衍。她亲自坐镇指导排演《蜜蜂记》《抱火斗》《狸猫换太子》等经典本戏,还亲自登台演绎《杀狗劝妻》,台上身段灵动、唱腔婉转、神情传神,一举一动皆是功底,每每唱罢,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村民们心怀敬意,为老艺人披红挂被,奉上干果点心、特色凉菜,以此致谢慰问、鼓舞人心。

      彼时,村里排演的《抱火斗》《蜜蜂记》等剧目,凭借精湛演绎在乡里汇演中斩获佳绩、荣获锦旗,声名远扬。周边各村纷纷慕名邀约演出,悦耳村的秦腔盛极一时,成为远近乡野的一段佳话。

      岁月流转,时代更迭。随着改革开放不断深入,流行歌曲、电视影视悄然普及,慢慢取代了传统戏曲的地位。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求学务工、闯荡四方,留守村落的人越来越少。愿意学戏、潜心唱戏的年轻人日渐稀少,愿意静坐听戏、品味秦腔古韵的观众更是寥寥无几。曾经坚守戏台、传承戏韵的老一辈艺人,也在流年中渐渐老去、相继离世。

      无人传承、无人赏戏,老戏台渐渐被世人遗忘,落得无人打理、无人修缮的境地。就连县里的专业剧团也日渐萧条、难以为继,许多戏曲演员无奈转行、另谋生计,传统秦腔文脉渐渐沉寂。

      戏台如人,久无人顾,便日渐沧桑破败。数十年风吹雨打、日晒霜侵,墙体开裂剥落、屋架枯朽松动,终至墙倾屋残、满目荒芜。这座伫立村心的老戏台,如同村里独居的留守老人,孤独伫立、静默守望,默默承载着一代人的青春与乡愁。

      它深爱这片故土,眷恋一村烟火,不舍相伴数百年的乡邻,始终默默坚守、无言守候。即便身躯日渐残破、摇摇欲坠,即便偶有杂物垃圾堆砌于此,它亦默默包容、无怨无悔。纵使繁华落尽、戏声沉寂,它依旧固执地伫立在村落中央,静静守护着悦耳村的秦腔文脉,珍藏着一村人滚烫温暖的旧时光,静待岁月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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