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港的夏日,總是籠著一層溫潤的薄霧,連街頭行駛的叮叮電車,都載著滿城温柔的風。昨日閒暇,我在堅尼地城踏上開往北角的電車,選了上層最前排的位置,想靜靜看一路街景流轉。
車子緩緩啟動,前方剛好有一輛駛往筲箕灣的電車領行。兩車路線大半重疊,節奏也驚人相似,每當到站剎車,我搭乘的電車便會輕輕貼近前车的尾部。我坐得極前,視線毫無阻隔,兩車貼合的瞬間,距離近得彷彿伸手就能觸碰到對方的車窗。
就在咫尺之間,我看見前車上層的尾部,坐著一家四口的外國旅人。而最讓我心頭柔軟的,是一個約莫八九歲的小女孩。
不知從哪一個車站開始,每當兩車停靠、距離拉近,這個天真的小女孩都會轉過頭來,隔著兩層透明的車窗,對著我露出燦爛的笑容,輕輕揮起小手。那笑容沒有半分生疏與拘謹,純粹得像夏日維港澄澈的天光,乾淨得讓人心頭一暖。
我亦不捨辜負這份陌生的善意,每一次都立刻揚起笑臉,抬手溫柔回應。就這樣,兩輛緩速前行的電車,一前一後,忽遠忽近。行駛時拉開小小的距離,停站時貼近彼此,來來回回,反覆數次,我們的問候也隨之延續,簡單的招手,成了這段路途最溫柔的默契。
某次兩車緊緊相貼的剎那,我忍不住舉起手機,悄悄拍下她笑著揮手的模樣。鏡頭裡的她,眉眼明媚,笑容鬆弛又自然,沒有刻意的擺拍,沒有絲毫矯飾,是孩童獨有的、最動人的純真。
拍完後,我輕輕轉動手機螢幕,朝向車窗那邊的她。小女孩一眼看見了畫面裡的自己,眉眼瞬間彎成月牙,臉上的笑意更盛,滿是雀躍與開心。
兩車玻璃隔著薄薄的屏障,可距離卻近得不可思議。風穿過車廂的縫隙,周遭是城市的喧囂車聲,可在那短短幾秒裡,喧鬧都彷彿靜止了。近到我恍惚以為,能夠穿過冰冷的玻璃,聽見她清脆的笑聲,感受得到彼此輕淺的呼吸。
我們就這樣守著這份簡單的美好,隨著電車一站又一站前行。陌生的兩個人,沒有交談,沒有相識,僅憑一次次微笑與招手,在熙攘的城市街頭,擁有了獨屬於彼此的短暫遇見。
時光隨著車輪緩緩流走,直到電車駛入灣仔站。我望著前車的身影,看見那個小小的身影隨著家人起身,轉身走下車廂。
剎那間,兩車之間的默契悄然落幕。
電車再次啟動,距離慢慢拉開,那個活潑爱笑的小女孩,消失在人海街頭。我終究無從知曉,她來自遙遠的哪一方,又將去往何處,這場相逢,只是茫茫人海裡一場隨風而來的偶遇。
可我始終記得,那一路反覆綻放的笑容。在日復一日平淡又匆忙的生活裡,見慣了人情冷暖、世事紛擾,太久沒有見過如此真摯、單純、毫無雜質的笑意。
這場短暫的相逢很短,短到只跨過數個港島的街站;卻也很長,長到足以溫柔整個夏日的午后。原來世間最美好的緣分,從來不需相識相知,只是一次偶然的遇見,一抹純真的笑容,就足以撫慰人心,成為記憶裡一抹溫柔的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