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前,许多人可能从未听说过它的名字,”我在笔记本电脑上打下一行字,开启我此行的本职工作——记录。这时门外有人用蹩脚的普通话通知我那个人来了。我合上电脑,出门与他会面。接下来几天,我要和他共度,并对他进行采访。
那是一个清晨,远处兽脊般起伏的山脉在阳光的勾勒下镶上一层金边。我走出门时冷风灌入我的袖管,我打了个哆嗦,裹紧衣服,在昏暗的晨光中辨认他的身影。
他穿着一套灰色西装,上面攀爬覆盖着或大或小的折痕。他的裤腿显得臃肿肥大,我想应该是里面穿了厚棉裤的缘故。西装里面是一个v领毛背心,再往里是一件已经泛黄的衬衫,和系得端端正正的暗黄色领带。
“你好。”我走过去迎接他,并与他握手。在感受到了如砾石一般粗糙的皮肤的同时,我也看清了他的容貌。他浓密乌黑的眉毛微微皱着,眉眼间布满细纹。脸颊宽大,肩膀也宽大,给人一种可靠且威严之感。最让我捉摸不透的是他深沉的眼睛。他的瞳孔乌黑,看向我的那一刻,我感觉他在审视我,也在怜悯我。
然而在接下来的几天,我意识到了他无可替代的身份,他是真正的,大自然的挚友。
在我与他的对话中,往事顺着大地上蜿蜒的河流缓缓走来,摊开在我面前的,却是令人胆寒的灾厄与困难。
“我95年刚到这里,给我开展工作的经费只有三百块钱。”......
95年初,他乘坐颠簸一路的卡车,皱着眉来到这里。在他眼前的是一望无尽的土黄与褐绿色交织的田野,和远处微微反射日光的雪山。然而当他与县政府会面时,县委面露难色,“我们全县凑起来,加上拨款,都在这了,一共三百块钱,”县委的双手颤抖着将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塞在他手中,并拍了拍他的肩膀,“同志。”县委微微闪着泪光的眼睛里含着信任与希望,但更多的是无尽的无奈,那种眼神给他带来了刻骨铭心的寒凉。
“一个贫困县,拿出这么多的财力、人力、物力,这在某种程度上讲真是了不得的。”他向我感慨到,他的手习惯性地在空中比划。
“96年,我们破获了一个比较大的案子。他们总共打了五百四十多头藏羚羊。”
他和同伴进入盗猎现场时,满地都是堆放在一起的被全身扒掉皮毛的羚羊。它们身上暗红的血色在呼啸而来的风中厉声哭喊毛皮贩子的暴行,裸露零散的骨骼昭示它们曾受到残酷卑劣的虐待。现在,它们以非自然的形式被曝尸荒野,在这片它们生长的土地上。寒风好像也带了柔情,想抚平它们受到的伤害,但无济于事,于是转而暴戾起来,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味疯狂地吹散,吹到了他的面前。
他下车后,看着土黄色与褐绿色斑驳交织的荒野,和刺眼的腐烂的尸体,久久沉默。
他用双脚丈量着这片荒无人烟的土地,十几年来,一直如此。他曾和同伴给小羊羔喂奶。他们把奶嘴安在矿泉水瓶上,他像抱孩子一样抱起小羊羔,小家伙不停挣扎,但在喝到奶水的那一刻安静下来,依偎在这个眉头紧皱的陌生人怀里。于是他的身后常跟着三两只小羚羊。
但曾经当他们伙食断绝,走投无路时,他只能亲自打一头羚羊来维持生存。
说到这时,他低下头,眉头又皱了皱。“我不这样的话,很多同志都会饿死,”他摇着头说,“我当时就想,如果要追究我的法律责任,就只追究我这个人。”他用手指着自己,手指和声音有些颤抖。
......
我和他走出了门,面对着原野。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高大的山体在地面上投下宽广的阴影。一抬头,看到在如海浪一般汹涌澎湃的山脉间,一只棕色的鹰舒展着翅膀,好像在寻找食物。
他告诉我,高原的荒漠上也有春天。五六月份,山坡上会出现迅速蔓延的低矮的野花。它们给粗犷的山脉装点上生命的气息。绿色蔓延在山地、河谷、旷野,此时,土地上会跑过旱獭、鼠兔、藏野驴。它们嬉戏玩乐,在低矮的草间挖刨啃食,还要注意天敌的伏击。藏狐会趁着鼠兔刨食突然进攻,放哨的雪雀却叽叽喳喳提醒它逃跑。旱獭喊叫着让同伴抵御棕熊的袭击。藏羚羊迁徙时路过青藏铁路,赶着去诞下新的生灵。
他看着面前的原野,再次沉默——他好像总是处于沉默和思考之中。
但我想我些许读懂了他的眼睛。
他作为人类的对大自然的归属感在这片荒野被无限放大,但同类的恶性又让他怀揣悲悯与罪恶感不停地走着。于是他尽自己所能去弥补自然的损失,去抚平生灵的伤痕。长时间的孤独让他有些不善言辞。但他获得了一个更高尚的朋友,一个当今社会许多人难以企及的朋友——大自然。他的心灵可以得到自然生灵的治愈,他可以获得最本真、最纯洁的震撼。而唯有这样的“他”多起来,人类才得以回到那个最低调、最博大、最高尚的朋友身边。
“可可西里已连续十多年未发生盗猎藏羚羊案件,藏羚羊数量从原来的2万只增长到7万多只。”我在文章结尾写道,“正是因为有他,有他们。”
在可可西里,原野无比辽阔,河湖无比宽广,百禽千兽,万物生长。而人类,要让荒野,永远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