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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享乐园年纪越来越大,身体衰老头脑糊涂之后,我反而见他第一次朝气蓬勃起来。
16年的时候,同班的很多同学都见过她那时用烧焦的木棍在砖墙上鬼鬼祟祟地涂涂写写,断断续续写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总是拿还没写完做借口。我记得曾提醒他忸怩作态本身就是明显的暗示,结果他的大学脑子笨到没有在乎。狂妄的自由之后只能是缄笑,现在他说年轻时执意投身于倒悬天幕的城市,灰头土脸的在来来回回几百公里的铁路干线上逃窜,结果几年行尸走肉的活着,怎么也听不见想要的结局,最后难免做了第三个“逃跑的人”。
而这些就是我先前知道的部分了,这也勉强算是“紧随其后的特定时间”,所以他要我帮什么忙其实也能提前猜到。出差墨脱回来后我特意拜托廖廖,希望她在学校放假时找找那座似乎只存在于某人记忆中的砖墙。
北方的城市入冬很快,有时间胡思乱想之后,这糟糕的破事我也有了不少猜测。墙上可能是小姑娘无厘头的小人画,当然也有可能是早已过期的闲言碎语,毕竟看不到之前一切皆有可能。直到公交车上我们抱着手机大眼瞪小眼,才震惊于她只写了几句简单的诗——墙上只有几行墨黑粗糙的字体和被火焰熏黄的墙皮。你说这也能算是了结心愿吗?当时我想,他闭上眼睛想的再多也不为过,可睁开眼睛就不可避免要直视那千里之外的古老砖墙,毕竟它的诗句字里行间平淡叙述着上一个“先逃跑的人”的不告而别,平淡到让人忘记无论何人何物使命坚守的代价,忘记年久风化的洗礼已经让其倾圮了四角,忘记散落的伟大时间土石终究以窒息杀死过一个人。
哈哈哈哈,别不耐烦,我的小妖精。我明白这些陈词滥调你早就听腻了,那今晚就说点你不知道的新奇事。照片这事发生后不久,廖廖突然有一天语重心长的找到我说,有的人疑心太重了,就会怀疑这张照片到底是不是她遗留叙述的全部。我一听就明白她什么意思了,我本来可能粘上一个大麻烦的,但万幸的是,他没有那该死的疑心病。
我们到绥化的第二年,我推掉了五一假期好多预约的病人,鬼鬼祟祟独自一人回到东城,大街上东问问西看看,漫无目的的消磨时间。直到找到了廖廖拍的那座砖墙,才有幸亲自看到了廖廖去年没敢拍给我们的全景。正好傍晚城郊四下无人,我打着手机微弱的光,花了几十分钟一字一句看完,联想到他给我讲的故事,霎时间叹息不止。回到宾馆沉默一晚,怎么也睡不着,思来想去不觉天将发白,最后还是狠心拆了它。事成之后我手忙脚乱的逃出东城,一路上大脑迷迷糊糊,你说我有什么嫌疑?我做错了什么?我的所作所为没犯法,也不违反道德,算不上是恶人。但我遇到的选择哪有违不违法这么简单,明明晓得应不应该,但是每每想到砖块在轰鸣中粉碎,烟灰自楼角扬起,我还是会没理由的对他常怀愧疚。
砖墙更深层的爱意曾被她亲手用火焰烧黑,今天又被我拆的粉碎,肯定是荡然无存了。荡然无存后是星光闪闪,那晚我躺在满地废墟上,一旁嘀嗒声响起,竟然是她破天荒的绕过廖廖给我发了篇日记,印象里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壬寅六月中,吾独入夜从山瞰城,知汝静独。吾守期至吾期,不得子,遂至乃还。
事后记之曰
小恨,然此间事毕,亦转觞相离。”
手机上她的字句怎么也不能当没看见,回绥化后心事重重的找他,却忘了他的脑子早就记不清事。当年一步做错后步步是死路,走出享乐园的人自然越想越难受。心一横牙一咬,我说那就带着这一个接一个的“小恨”,祭拜完它的头十年再回来看这座城市。
到那时,我们共怀殷切渴望,奔走相告夹道欢腾,普世齐声谒道祝福,云海倒悬天空,世界灿烂千阳。
————其十六•云下共时入眠 至
后记•某个夏夜的睡前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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