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清凉

荆北云梦,寒云一坳。古寺凭崖,泉冷林密。一桩禅宗公案,一语奇闻幽梦,证悟禅理玄机。

神龙年间,云梦山上,千峰叠翠,古木参天。寒云坳半山台地,兀立一座寺庙,背靠百丈灰崖,前方俯瞰十里山壑,唯有一条青石古径盘旋而上,山道狭窄,仅容两骑并行,自山下的白水镇到寺门,凡四十余里。坳间多冷泉,山阴蔽日,即便三伏盛夏,山中也暑气难侵,山风侵衣生凉,故号清凉寺。

正因山峻林幽,这清凉寺中,无多僧侣,仅一中年僧人镜渊常驻寺中,持戒修行,日夜虔诚念诵经文,叩拜观音,不曾片刻须臾懈怠——整整三十年。

皆因他自幼出家,五岁那年偶得一梦,梦见清凉寺大殿正中那尊大慈大悲南无观世音菩萨雕像突然开口,对他言道:汝自幼修行,颇具根器,倘若再潜心修行三十年,持戒精进,本座自当亲临清凉寺,现法相金身,接引汝托生西方,脱六道、灭轮回,永享极乐。

掐指一算,今夜子时一至,便是他三十五岁生辰,自梦境之日起,镜渊和尚苦心修行三十载,日夜期盼得见菩萨法相,于是当天早早起床洒扫庭除,沐浴焚香,然后就虔诚跪在观音像前,诸事不理,渐入禅定,从白天直至深夜,静待子时法驾亲临。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击声自山门外传来,镜渊方要入定的心境瞬息而破,心下不悦,暗自纳罕,这深山古刹之中,终年人迹罕至,是何人在此紧要关头前来叨扰……但三十年来勤修禅法,尚能强作隐忍,疾步前去开门。

打开寺门,只见一个衣衫不整、双眸泛红,嘴角渗着还未冻干的鲜血,双臂紧紧抱着一个嗷嗷待哺婴儿的妇人,镜渊还未发话,只听妇人不住地哀嚎:“大师……大师……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儿……我们母子遇人不淑,远遁深山,今夜天寒地冻,我怀中的娇儿几乎已失体温,求和尚发发慈悲,让我母子到大殿里避避风雪,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也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言罢不住地往地上磕头,额头都已渗出血来。镜渊慈悲心起,本欲让这对母子进得大殿避寒,但他瞬间记起今夜子时之“要事”,再看看眼前这个衣衫褴褛,不整不洁的妇人,又瞧瞧她怀里那个面色发紫的短命婴儿,只觉得晦气逼人,如果贸然放她们进去,冲撞了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那便如何是好?三十年苦修只为今日,岂能被这卑贱的女子所坏,想到此处镜渊面容闪过的一丝怜悯瞬间转化为厌恶,只是从旁拿出一个冰冷的馒头塞给妇人,用极其冷峻又颇不耐烦的语气言道:“深山密林,孤男寡女岂宜共处一室,更何况佛门清净地,这里有个馒头女施主拿去与怀中幼儿充饥,山门外有一间柴房,女施主暂请自便,待风雪停歇即可自行离去!”

言罢,只听“砰”的一声山门紧闭,无论门外的女子如何敲打哀求,他只是充耳不闻,静待心事。

子时将至,镜渊虽然强作镇定,但额头的汗珠止不住往下掉,他日思夜想的观世音菩萨即将为他而一展慈颜,幻化殊胜法相,心中之激动简直难以言表。

正当他沉浸在无限遐想之中,山门之外又响起一阵柔和而清晰的敲门声音,镜渊闻此,心下大喜,再观香案前的三炷香刚好燃烬,子时已到,料必是观世音菩萨法驾亲临,镜渊连忙站起身看,整肃妆容,径直跑到寺庙门口,迫不及待为菩萨打开大门。

开门一看,却是大失所望。只见一个断腿男子,血污遍地,气息奄奄,仅支撑着最后一丝气息,敲打庙门,见到有人开门,绝望惶恐的表情掠过一丝喜悦,有气无力地祈求道:“大……师……求您……救救我,我被这山上的野兽所伤……咬……断右腿,血流不止,烦请大师为我包扎止血,天亮通知镇上家人,小人……小人感激不尽……”

镜渊心下骇然,正欲出手相救,但一想到搬弄此躯必染周身血污,况且吉时已至,观音法驾随时都会翩然而至,到时候见此周遭血垢污秽,必定怫然而去,责他不敬庄严。于是他只得厉声对门口的汉子道:“你且休嚷,暂忍片刻,现已子时已至,我苦修三十年的机缘圆满,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即将亲现法相在我这清凉寺中,这也是你这莽汉的缘法,菩萨闻声救苦,待我见到菩萨金颜祈求她用杨枝甘露搭救于你,你的腿上须臾之间便能恢复如初!”

言罢,又听“咚”的一声,紧闭大门!

镜渊匆匆忙忙跑回大殿,一边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注视着大殿的观音圣像,子时已过,大殿内毫无波澜,与寻常无异。他心下有些懊恼,觉得是方才那个妇人和汉子扰了他的道场,搅了他的心境,冲撞了菩萨,误了吉时。他连忙跪倒在地,口中不住念着佛号,一边念一边想:“菩萨勿怪,弟子方才被两个红尘俗世中人屡次搅扰,不得安宁,未能第一时间迎接法驾,万望恕罪。望菩萨姑且念在弟子苦修三十年,强忍清规戒律,不曾片刻离此山门,只为今夜朝拜圣颜,菩萨务必法驾降临……”

镜渊一边念嚷着一边不住磕头,不觉子时早已过去,丑时、寅时……直至卯时东方泛白,眼见观音殿内全无圣像亲临之迹,三十年来苦修仿佛一夜之间毁于一旦,一向自尊自恃的镜渊和尚终于忍不住歇斯底里,怒而挥袖一把推倒了佛前香炉供桌,“为什么骗我……为什么骗我……明明说好今夜子时显法相渡我西行,永脱凡尘,不入轮回之苦,我苦苦修行三十年,耗费一生最宝贵的年华,为什么你不肯来,为什么你不肯见我,……恨呐……恨呐……”

镜渊愈言愈怒,狂暴之下顺手抄起一旁锡杖狠狠砸向大殿正中他日日虔诚叩拜,擦拭呵护的观音圣像。只听“啪”的一声,观音圣像的头突然断裂,兀地滚落下来,镜渊躲避不及,被石像砸到了右腿,登时疼痛难忍,竟然痛得叫不出声来……

镜渊眼见圣像碎裂,怒气消了一大半,随之而来的便是无尽的悔意和恐惧,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只听到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在大殿半空中柔声言道:“镜渊,汝道本座不肯前来,殊不知子时前后,本座两次敲门求进,汝皆将吾拒之门外,如今反怪本座言而无信,不愿渡汝,是何道理?”

镜渊此刻方才明白,子时前后那个怀抱婴儿的可怜妇人,右腿被野兽撕咬的村夫莽汉皆是菩萨幻化。因为心中着相,执着于想见自我意淫中菩萨的模样,而视眼前的哀怜众生如草芥,弃之荒野,不闻不问。如今回想起片刻之前他们还在风雪中哀哀欲绝的模样,自己明明一念之仁、举手之劳便可将其“救出生天”,却偏偏狠下心肠见死不救,如若是真,那妇人、那婴孩、那汉子已然曝尸庙门,而自己即便当晚如约见到菩萨慈颜,第二天见此“三尸”又该何以自处,何以自处呢?

镜渊念及于此,剜心刺骨之痛,痛入骨髓,泪流满面悔恨交加,自己三十年苦修修于面而未修其心,修于技而未修其法,妄想执着,终究凡夫俗子,“贪嗔痴”三毒俱全,何以往生西方……

“镜渊,汝日日念诵经文,岂不知《金刚经》有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汝既执着见我,当知‘我非我’,‘我无我’,无‘人相、我相、众生相、寿者相’,既是修行持戒之人,汝眼中若无众生之苦,这大殿之内又何来真佛?汝张口闭口自诩苦修三十年,汝今日砸碎的又是什么?汝砸碎的是死物木雕,拜的也只是泥胎凡塑,三十年大好光阴,自求心安罢了……”

“啊!”

镜渊忽从座起,只见殿内观音圣像完好无损,自己的右腿也并无痛伤,夜还是那个孤寂的夜,香炉内的三炷香既然还在燃烧,只是须臾殆尽……

“莫非现在还是子时?!”镜渊心中一凛,不知是真是幻,心中犹疑之际,只听得一阵急促的敲击声自山门外传来,镜渊“哦”了一声,即从座起,心中没有半分不悦,打开山门只见一个衣衫不整、双眸泛红,嘴角渗着还未冻干的鲜血,双臂紧紧抱着一个嗷嗷待哺婴儿的妇人,妇人还未说话,镜渊连忙跪倒在地将妇人怀中婴儿紧紧抱在怀里,满怀爱怜地瞧着襁褓之中的孩童,心中自然漾起无尽慈悲,“女施主,快快随我进殿,殿内生有炉火,供桌上干粮可随意而食,不必拘泥……”

妇人些许错愕,但随即露出喜悦,“嗯嗯”点头,妇人进得山门正欲关门,镜渊忽然出言阻道:“切莫关门,今夜天寒地冻,风雪渐盛,恐夜行之人有难而不能及见,女施主你把孩子抱进去还请自便,贫僧就在这门前打坐,与人方便……”

那一夜,雪下得很大,玉屑纷飞,琼枝玉树,这雪花飘落在镜渊的身上,不甚寒冷却丝丝清凉,而清凉寺内的炉火却始终未熄,不时传出婴儿响亮有力的哭声,和妇人柔声唱哄的歌声。镜渊端坐山门,肃穆而温柔;门外的雪景银装素裹,纯净而祥和。子时已过,丑时、寅时……直至卯时东方泛白,一夜再无受难之人。

大殿内的妇人婴儿早已不见踪影,镜渊不以为奇,只是拿起一旁扫帚静静地打扫积雪,一如平时早课,洒扫庭除,只是此刻多了三分从容,少了七分执念。片刻间旭日东升,映照积雪之上,璨璨若星,宛如菩萨的法身,镜渊只是双掌合十,轻轻地叹了一声:“这雪,可真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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