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

      张雯珊看了看表,下午4点,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她看了看镜子里灰暗的自己,来不及沮丧,急忙催促儿子出门。

    今天是张家的家宴,借着中秋佳节合家团圆,二叔的大儿子家俊出头设宴,张家一家四代齐聚一堂,属于非正式的正式聚会。

      张雯珊的父母在她初中时就离婚了,她跟了母亲,自此,除了每年大年三十回趟祖父母家,张雯珊几乎很少参加张家的聚会,即使在她心里祖父母和父亲依然魁巍,但仍然被时间磨损去了骨血间亲密的光泽,更别说一晃5、6年未见的堂弟家俊和表哥海洋。虽几年不曾见面,但是张家的第三代孙子辈儿们——张雯珊、张家俊和周海洋的工作、生活一直以来都是张家聚会里聊不完的话题,所以张雯珊对二位兄弟的近况也是了解一二的。

      家俊的父母在他还上小学时也离婚了,家俊跟了父亲,母亲另嫁,据说他的继父是做地产生意的,到家俊高中毕业时,继父的身家已经是市里数一数二的地产大亨了,可想而知,家俊的人生也是相当的一帆风顺了。市规划局里最吃香的单位,市郊南山最贵的半山别墅,名牌大学毕业的美娇妻,两个可爱漂亮的儿女,为人如斯,夫复何求?所以即使拼不了爹,拼娘也是一样的。海洋相比之虽不及,但也是能让一般小白领钦羡的小中产了,市区两套三居室住房,奥迪小跑,追到了自己爱慕多年的校花,刚刚添了一个白胖儿子,也是人生赢家了。

      张雯珊过的怎样?张雯珊感觉自己一直活在坎坷里,坎坷的读书生涯勉强考上大学,坎坷的工作经历一直得不到安稳,坎坷的爱情遇不到真爱自己的人,坎坷的婚姻里没有蜜糖的滋味,坎坷的养娃路总是那么路迢迢。比悲伤更残酷的是她还失业了,难道我连坎坷都不配拥有吗?最近她一直解不出这个题。

      随着公交车的晃动,儿子似睡着了,将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了张雯珊的大腿上,她感到一阵吃力。可晃着晃着,她竟不觉得沉了,身体里仅存的那点平和似乎被车给晃松散了,七零八落的掉下来,把心却压的更沉了。此时,她后悔起来,若没有答应赴宴,也许现在正窝在家里砸吧着那点掩耳盗铃带来的满足,非得让现实给自己打个大嘴巴子才舒服吗?还是两个!

      出门前张雯珊也考虑过要不要化个妆加点底气,可张家人都知道她平日一直是素颜,化妆反而太刻意,怕被人拿来说笑,要是手底下重了点,那这个谈资有可能取代张家现在的重点话题。还是算了吧!唉,没有任何可以武装的自信,就像穿着睡衣去参加孩子的家长会一样。想见祖母的那点期望已然已经不存在了,亲情在虚荣面前也要让步的。更让她感到绝望的是吃饭的地点,本市最奢华的商场的顶楼餐厅vip包间,张雯珊从来都没来过这家商场,因为这里卖的全是奢侈品。当她穿过一个个琳琅满目的奢侈品专柜时,她感觉自己走在软绵绵的棉花上, 看到某品牌门口络绎不绝的人流,她啧啧感慨着自己原来一直都过着同少数人一样的日子,大部分人都是过着挥豪的人生啊。再透过落地镜看自己刻意挑选的这件外套,竟如此的格格不入了,明明自己很中意的一件衣服,也不便宜的啊。

      一路上张雯珊都不忘时刻提醒儿子今天将要表现的礼仪和教养。即便已经到了包间门口,她还在轻声叮嘱儿子打招呼的礼仪。可当侍应推开包间的门,张雯珊才惊悟,原来自己是最先到达的,此时离约定时间只有一刻钟。张雯珊有点手足无措起来,难道走错包间了?她赶紧和侍应核对了时间和姓名,没错,是这里。她这才坐下来喝了口水。明明平时和朋友聚会很从容的啊!

    张雯珊放下心后,匆匆地打量起包间来。虽然不大,但是装饰十分豪华考究,连家具都是名牌,落地窗帘垂在发亮的地板上,散发出只有高端家装杂志上才能拍出的质感。透过落地窗看着全市最繁华的夜景,她觉得胃顶顶的。

    一杯水刚喝一半,周海洋携妻子到达。虽然多年不见,但张雯珊对周海洋浑身散发出的意气风发一点也不感到陌生,果然同长辈们说的一样。但他的妻子沈彤的美貌却比传闻要真实一些,虽不是数一数二,也算是数三的程度了,张雯珊觉得配周海洋却足足矣了。沈彤刚生产不久,应该还在哺乳期,虽然肤脂丰韵,但眼下微微的乌青却难掩疲惫。张海洋殷勤的扶妻子坐下,问她要不要喝水,可能周彤有些累,不想喝,周海洋就温柔的小声逗她,直到周彤满眼依赖的看着丈夫,微红着双颊轻轻颔首。如此一拨狗粮来袭,张雯珊除了羡慕还是羡慕。

    5点刚过,张家俊双手拎满了礼盒走进了包间。家俊面容平淡,可一米八二的身高硬是把他凸显得神采起来。他放下一堆礼盒,微扬了下下巴“来了”,算是和三人打过了招呼。

      张雯珊为了避免久违无话的尴尬,强装熟络:“就你一个人?”

    家俊依然冲门口扬了下下巴“后面呢”,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动作。

    张雯珊心中立刻焦躁起来,虽然眼神配合着言语寒暄,可心却如同长着另一双眼睛一般,一直关注着门口。

    门外一声孩子响亮的哭声,家俊脸上略过一丝似有若无的欣慰,伴随着他的“来了”,徐梦哲一手牵着女儿,一手抱着儿子,肩上挂着一个大包走了进来。此情此景,如果换作张雯珊,她一定是嘴里不停的唠叨着,一边急忙找地方坐下先哄孩子,场面确定是狼狈的。

      可徐梦哲是这样做的。她环视了一下包间,先冲张雯珊和沈彤颔首打了个招呼,然后才看着身边的丈夫,轻轻蹙了下眉,嘴角微微向上翘起。

      家俊竟然微笑着说“一听就是小弟!”非常自然地将孩子抱了过来。徐梦哲这才把包拿了下来,随手放在沙发上。

    “是GUCCI啊”,张雯珊对这只包的认知只能停留到此,但并不影响她对徐梦哲衣着的打量。虽然徐梦哲只穿了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此刻在张雯珊眼中这白T和牛仔裤就如同那只包一样有身价。果然是和张家俊母家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教养和体面被她演绎的特别完美。

      “张雯珊,你怎么这么肤浅啊!”

      “越是有钱穿着越是昂贵而朴素。”

      她内心打着擂台,感觉自己站在那里如同坐着一样,她感觉脖子酸疼酸疼的。

    家俊夫妻二人哄逗着孩子的功夫,家里人陆续都到了,张雯珊也越来越自在起来,但这个“自在”也只是对她的内心的一个安慰,事实上她比参加任何一次张家的聚会都紧张,她很刻意的支配着自己的行为和语言,仿佛只能用自己仅有的“教养”来弥补根本不具备的金钱和地位。

      一家人好不容易都互相打了招呼,终于等到起宴了。张小叔提议由张家的家长,他的父亲致词,可祖父自虑年纪大了,一阵推诿后,这个任务落在了张雯珊的父亲头上,他在张家第二代排行老大。张雯珊是知道的,父亲向来不善言辞,她心里已经开始打腹稿了,因为她是张家第三代第一个出生的孩子,而且是唯一的女孩。致词候选人如同一个皮球一样被众人传递,但始终没有传递给张雯珊,张雯珊在庆幸和失落的天平上来回摇摆。最终,大家一致同意由张小叔致词,张雯珊的天平终于落在了失落这一边。

    张家小叔一阵侃侃而谈,最后一句话是“感谢家俊为大家提供了这次团圆的机会!”激动中透着讨好。众人“嗯嗯”“啊啊”的举杯,颔饮,落座,张雯珊看到有几个人的眼光里也含着讨好。

      “传球”的时候,儿子就小声说他饿了,这会儿众人都开始动了筷子,张雯珊就开始给儿子张罗布菜,仍然不忘她视为救命稻草的教养礼仪。眼看儿子面前的骨碟逐渐丰满起来,张雯珊才考虑要吃些什么。她抬起头审视这偌大的餐桌上的菜肴,才发现全家人用餐除了筷子触碰碗碟的声响外,竟没有别的杂声了,即使有交谈声,也仅限于临位间的几句窸窣,张家人似乎个个都想用这餐饭来证明自身的修养是多么出色。张雯珊从来没有同张家人吃过这样的饭,也没有同其他人吃过这样的饭,她本来就不饿,甚至还有些涨,于是随意夹了几个菜,胡乱吃了几口,便专心照顾儿子了。

      由于张家人齐心协力的专注,不消半个钟头这餐饭就基本接近尾声了。儿子早已和二叔的二儿子跑去打游戏了,祖父祖母也由父亲陪着去沙发那里喝茶聊天了,整个餐桌犹如万物复苏般活跃起来。姑姑沈彤婆媳二人给姑父和周海洋的布菜声也大了,一家人推敬接礼,竟也其乐融融。大家借着这个劲,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张小婶隔空同张雯珊聊着天,话题是今天未到场的张小叔的儿子,他远在外地上学,趁着放假和同学去旅游了。带孩子的辛劳让张雯珊身体力行地感受到为母的艰辛,尤其是现在这个时代,孩子们比拼能力的同时,孩子身后的母亲的时间和技能更是相互较量的资本。她同小婶讲着自己这几年带娃的体会,并对目前小婶的成功卸娃的生活满眼钦羡。张小婶同张雯珊年纪仅相差十岁,聊起天来自然行云如流水。

      当聊到管教男孩子的方法技巧时,一边的张小叔按耐不住即将插嘴,被张小婶一个眼神降住,转而对张雯珊抱怨张小叔管孩子有多暴力,张小叔不服气:“我以前把雯珊和家俊不是管的服服帖帖!”

      张雯珊在父母离婚前一直是住在祖父母家的,陪伴她最多的就是同样父母离婚的家俊。一句话真的触碰了张雯珊久违的童年记忆,那是张雯珊为数不多的珍藏。

      她有些兴奋地面朝家俊道:“家俊,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偷偷拿小叔的钱吗?”

      家俊此时正沉浸在妻子同子女逗乐的天伦中无法自拔,他转过头看向张雯珊时表情也同时切换了。

      他如同绅士般礼貌的微笑:“我怎么不记得我做过这样的事?”

    不等张雯珊反应他又沉溺了。“呵呵呵,他不记得了……”张雯珊的声音越来越小,后面的声音全被尴尬覆灭了。她望着张家俊的侧脸,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切换着儿时家俊时常跟在自己身后的画面,恍惚间,都慢慢的模糊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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