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单飞孤雁苦情焦，难舍春心闷火烧。切盼重逢肠百结，狐疑面会水三瓢。
火车鸣笛启动之后夏雨林和邹碧云说话不多，在很长的时间内他都痴迷于虚幻的白日梦中：眼前的她要是曹芳琳那该多好！直到一觉醒来是清晨他才渐渐回到现实中来。经受长途跋涉的旅途劳顿，邹碧云显然有些疲惫，但话语中流露出能够到北京念大学的喜悦与激情，这也引发夏雨林心中的自豪感，离京城越近他的心情也越激奋，既好奇首都是个什么模样，又猜度大学生活会有什么经历和境遇。火车终于驶进北京站，他们下车后先去取托运的行李，走出出站口就看到站外广场上有许多高校接待站的横幅标语，各个接待站都有一个小桌和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他们就是各校负责接待新生报到的。
夏雨林先送邹碧云到北京大学新生接待站办完手续之后，就与她告别而转身到材料学院的接待站，那里已经有人排队等候，夏雨林一眼看出队伍中有一男一女十分亲近，肯定是同车北上的来自同一学校的新生，他站在他们后面猫一眼他们手中的录取通知信函，看到‘新乡’两个字，心里判定他们是从河南新乡来的。只听女的称呼男的叫“哥哥”，哦原来是兄妹俩。登记完毕才知道这位哥哥已经是农业大学三年级学生，因为开学返校顺便陪送妹妹来报道的。
接待站的老同学都很热情，只要看你的录取通知书证明你是本校的新生，就立即热情地给你登记，手续非常简单。然后帮你把行李搬到车上，要你坐等一会儿。等排队报到的人都上车，车上也差不多快坐满，司机这才开车。
“前面就是天安门城楼。”选择经过天安门的行车路线这可是学校领导送给外地来京的新同学们的第一份厚礼，司机的话音刚落大家的眼睛都齐刷刷地扫向前方的城楼，一位老同学说：“国庆节就要到来，今年是十周年大庆，城楼刚刚修缮完毕。”大家都是第一次亲临天安门城楼，双目凝望果然金碧辉煌，看着城楼正门上方巨幅毛主席像雨林心头涌上一股暖流，“没有毛主席我不可能到北京来上大学！”当车过中南海时他又想象此时此刻毛主席可能就在中南海里批阅文件呢，这些就是他到北京后刻录在心扉的第一幕景观。
进入校门才是正式的新生报到，当即就按系和专业编班并分配宿舍，负责接待的老同学帮夏雨林提行李带领他到以斋编号的宿舍楼房。夏雨林的第一个感觉是住宿条件可比中学好得多，首先不是大宿舍，每个房间最多只能安置四张上下床，而且每个人都有一个小书桌并排在房间当中。另外厕所在楼内而且每层都有，非常方便，寒冬也不会在外面蹲坑。夏雨林因为报道时间晚，他住的房间只有六个人。
最令他高兴的是学生食堂吃饭不限量，白米饭管饱，他心中无限感慨：“在首都，在毛主席身边上大学多好啊！”当天晚上宿舍里六个同学很快就彼此熟识起来，尤其是同床睡下铺的丁桂男和夏雨林更近乎，他是北京人，可能是有一种主人翁的责任感，对外地来京的同学十分热情。因为他个子高大，膀大腰圆，室友很快就称呼他为‘大鼎（丁）’。
开学典礼上校领导介绍本校的概况和发展历程，对同学们提出严格的要求和殷切的期望。夏雨林知晓他被录取的是特-1系，有三个保密专业，学制要五年半，今年各专业都仅招收一个班，配一位专职辅导员。从人员登记名单上知道本班总共三十人，其中男女生大约是二比一，家住本市的只有几个人，大部分是来自外省市的，覆盖东北、华北、华东、中南、西北等地域，真可以说是来自五湖四海，有幸聚于一堂。
巧得很，夏雨林在车站广场排队报到时所见到的来自新乡的那位女同学不仅也是这个系的，而且还和他是同班，后来知道她叫郝芝梅，更令夏雨林肃然起敬的是她是共产党员，辅导员指定她和另外一名男同学詹卫堂分别任团支部书记和班长。没过几天大家都知道班里有两位老大哥已经成家，家都在河北农村是贫农，其中姓牛的虽已是两个孩子的爸爸可他说还要生。当有人问他为什么着急要那么多孩子时，这位牛爸爸说：“嗨，这和放羊一样，一个是放，一群也是放！”夏雨林心想他这两个孩子肯定是闺女，在农村没有儿子怎么能够善罢甘休呢。
刚开学上课辅导员冯翰铭就给大家带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全班同学都要参加国庆十周年游行和狂欢。这个消息对夏雨林来讲可真是一份意外的惊喜，以前都是从广播和报纸上感受国庆盛典的喜悦，没想到刚到北京就能亲自参加，臆想肯定能够亲眼看到天安门城楼上向他招手的毛主席！在接下来每天进行的不论是游行队伍的队列训练，还是狂欢晚会跳交际舞和集体舞的练习，同学们不仅积极热情而且刻苦认真。
队列训练艰苦、单调、枯燥，要求一排几十人步距一致走成一条线，后期还要到外校与其他学校一起演练，国庆前几天还到长安街进行彩排，不管多远都是步行来回；为初步学会交际舞，男女同学都以政治任务的责任感要求自己当好舞伴，男女同学之间可都没少被对方踩脚。夏雨林学集体舞和交际舞虽然都是头一回，但有曾经在兵工厂俱乐部舞池里观摩交际舞的底蕴，现又有校舞蹈队的高手做教练，凭他初生之犊不怕虎的劲头和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悟性很快就基本掌握住要领，尤其是交际舞还是班里少数几个初步学会慢四、慢三甚至快三的人之一。
在这期间夏雨林也抓紧时间发出三封信，首先给父母报个平安，说北京吃住都比武汉好，请他们放心，并告之国庆节要到天安门游行；给姐姐的信除加说学跳交际舞之外，满篇洋溢着来首都上学的喜悦，而喜悦之中充满对党和毛主席的感激之情，表示会牢记姐姐的嘱咐一定要勤奋学习；给曹芳琳的信他最关心的是她现在的处境，问询她如何落实今后的打算，十分恳切地请她来北京一趟共度国庆十年佳节。
他提出这个邀请不仅仅是因为她姐姐在北京工作，而且她早就说过要到北京看看的。请她到北京来聚一聚，游览北京的名胜古迹和优美风景，这有利于化解她因高考落榜而生的心结，更重要的是他希望有机会当面向她明示落榜不要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要借两人在京的聚会进一步增进恩爱情谊。心中对于自己来北京所感受的兴奋和喜悦他只能平淡地表述，因为他对她的落榜深感意外，内心深处虽是愤懑不平却也无可奈何，他特别注意不能因自己过激的表述引发她的伤感。
也是在这期间夏雨林利用礼拜天的时间先后跑到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和北京外国语学院，先是几经周折找到邓光鑫和邹碧云，知道他们两人分别是在机械工程系和生物学系，最近也都在为参加国庆游行而练队和学跳交际舞。上午在清华邓光鑫带他游览校园内的‘水木清华’、‘日晷’和‘二校门’等景点，吃过午饭后在‘二校门’与邓光鑫分手。下午在北大与邹碧云只在‘未名湖’观景歇息，走步不多，因为邹碧云说：“最近两腿膝盖部位经常疼痛，可能是练队和学跳交际舞累的。”晚饭后夏雨林没有让她送行就在她的宿舍楼前与之告别返校。
再一个礼拜天去的是外国语学院，他是先去男生宿舍找钱志华的，不想佟玉敏正在他宿舍帮他补衣服呢，夏雨林早就知道他们俩相好所以丝毫也不奇怪，很高兴一下就见到他们两个人。知道佟玉敏就读法语系，而钱志华当然是在速成俄语，钱志华知道夏雨林喜欢俄语，主动邀请他晚饭后一起去操场上观看原版苏联影片《夏伯阳》，所以这天夏雨林很晚才回到学校。
还是在这期间夏雨林因为一个巧遇认识了一位老乡。一个礼拜天睡懒觉的夏雨林早饭后回宿舍的路上迎面遇见两个女孩子，好像是姐妹俩。姐姐用湖北话问他：“请问特-1系的男生住的那个楼在哪里？”夏雨林顺嘴也说出一句湖北话：“我就是特-1系的，你们跟我来吧。”“你也是湖北人！？”她们都异口同声显出惊喜。
原来她们就是姐妹俩，是夏雨林同系同年级但不同班的一位叫魏杰的男同学的妹妹，并不是本校的学生，今天她们是按约来找魏杰要参观一下学校。“哥哥！”还是小妹妹眼尖，看到魏杰出现在宿舍楼门口，“哥，你知道吗，他也是湖北人。”小妹妹手指夏雨林。“我叫夏雨林，是今年从汉阳考来的，我们是一个系的，现在住三一六房间。”夏雨林自我介绍。“哦，这就更近了，我们一家都是从汉阳来的，我现在住二三二房间。”两双手高兴地握在一起。
夏雨林注意到魏杰身高与自己相近，说话显得老成持重。原来魏杰的父亲是在汉阳区政府一个部门工作，就在五个月前调来北京现在商业部工作，全家都随迁进入北京，魏杰高考的自愿也都选择北京。“什么时候有空到我们家来玩，我们家就住在西单一个胡同里。”魏杰热情地发出邀请，“那好哇，有机会我会去的，现在我就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夏雨林十分高兴地告辞。
国庆节前夕曹芳琳的回信先给夏雨林一个惊喜：她要到北京来玩十天。但她说因为他不仅要游行还有三个晚上的狂欢活动，国庆期间她就住在姐姐家，也许会和姐姐一起游览城郊的颐和园，只能是国庆后的礼拜天即十月四日到学校来找他。夏雨林看完信就心急如焚，“狂欢是晚上的活动，白天我可以陪你呀！”可是急也没用，再写信也来不及啊，他又没有办法和她姐姐联系，无可奈何之中反复几遍看来信，总觉得她第一次给他写信竞如此平淡，看不出原来在一起相处的那种以心相许真情实意的踪影，也没有自己期盼的那种离别再相逢的喜悦之情，这令他满腹疑团，不明就里。不过，这倒并没有影响他全力以赴地投入国庆十周年的所有活动。
国庆十周年的北京秋高气爽，城区的几条主要街道早已是张灯结彩花坛点缀，商店的货架上也琳琅满目各类商品十分丰富，到处是一派节日的景象。国庆游行的当天夏雨林是清晨四点钟起床，按要求男同学白衬衫蓝裤子，女同学白上衣花裙子，他们起个早床为的是八点钟之前赶到东长安街附近进入指定的地点集结。
临近十点钟毛主席和一众国家领导人登上天安门城楼，夏雨林他们从大喇叭里听见广场上爆发出“毛主席万岁！”“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的欢呼声，还有隆隆的礼炮声。庆典最先是阅兵式，夏雨林他们所在的集结地虽然看不到陆军各军兵种部队雄赳赳气昂昂经过检阅台威武雄壮的场面，但是能够听到国产坦克车方队如同钢铁巨流通过检阅台的轰隆之声，尤其是当空中出现受阅的编队机群，国产超音速喷气歼击机像闪电一般，发出雷鸣般的吼声一闪而过时大家都欢呼跳跃起来。
七十万人的群众大游行开始后夏雨林他们最先看到的是广场上空升起的一束束彩色气球，之后又有一大群和平鸽腾空而起飞上蓝天，在群众持续的“毛主席万岁！”震天的欢呼声和喇叭里播放的欢快乐曲交融烘托之下，夏雨林他们也行进到东华表前，人人都尽情地挥舞着手中的绢花高呼“毛主席万岁！”走向金水桥。夏雨林在队列右侧仰望天安门城楼，终于见到日夜想念的领袖毛主席，只见毛主席身穿灰色制服，站在城楼中央，微笑着频频向游行人群招手。夏雨林情不自禁地附和大家有节奏地挥舞绢花并呼喊“毛主席万岁！”
“我见到毛主席了！”夏雨林心潮澎湃，从进入广场开始他的眼睛就一直盯着毛主席，至于毛主席身边的领导人，整个城楼上和两边的观礼台上的国外贵宾和国内劳模和先进生产者，以及城楼对面广场南侧繁花似锦的彩色图案他都没有来得及认真观看，直到走过观礼台，仍然是一步三回头望着天安门城楼而逐渐远去。此时此刻因为激动他一直是泪眼模糊，心中唯一的感受就是：是毛主席领导人民建造出强大的新中国，是共产党让我这样一个贫苦出身的孩子到北京来上大学，我一定要努力学习，以优异的成绩报答党和毛主席的恩情！
回到学校稍事休息后夏雨林又随学校参加晚上狂欢的队伍返回天安门广场。晚上的狂欢和焰火晚会有一百五十万人参加，各个大学都安排在广场临近城楼的位置，众多的校旗在夜空中招展。入夜的广场华灯齐放，彩旗飞舞，乐曲欢快，景色迷人。在广场四周的探照灯的照耀之下，天安门城楼、人民大会堂和革命历史博物馆显得金碧辉煌。狂欢之众先是按广场上空播放的舞曲跳集体舞，然后由各单位乐队演奏交际舞曲跳交际舞。当五彩缤纷的焰火腾空升起之时，天安门广场上空星光璀璨、姹紫嫣红，令人陶醉啊！
与此同时，毛泽东、刘少奇、朱德、周恩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和国内外贵宾就在天安门城楼和两侧观礼台上观看广场壮观多姿的舞蹈和丰富多彩的焰火。这一夜的北京成为不夜城，这一夜也成为夏雨林的一个不眠之夜。第二天和第三天的狂欢夏雨林从头到尾也都是热情饱满，如此尽情、欢快、酣畅，有生以来可是头一次呀，人生几何，有幸参加如此壮观辉煌的国庆大典那是一生的荣耀！
就在第三天去狂欢之前夏雨林做了三件事，首先是通过辅导员向年级党支部递交上大学后的第一份入党申请书，满腔激情地歌颂党的伟大光荣，抒发对党的深厚感情，表达为党的事业奋斗终身的决心。接着是将国庆游行回来后就开始吟咏的一首律诗斟酌定稿后抄到日记本中：
七律《国庆之歌》
十年国庆展雄风，欢乐长街震宇穹。人海花潮呼万岁，笙歌彩焰舞星空。
殊荣激奋催心志，铁杵磨针练内功。赤县复兴担己任，丰功伟绩论英雄。
最后发出给汉口傅萍的信，信中向姨表姐全家问好，再一次对离开武汉前没有来得及去她们家告别表示歉意。当然还是没有透露当时因为曹芳琳落榜导致的郁闷心境，他说不出口啊！信中重点详述北京欢度国庆的空前盛况。随后将《国庆之歌》抄录其中请傅萍点评。他知道傅萍写诗的造诣比自己高深得多，自己虽然辈分是她的舅舅但早就认为她是自己的良师益友，也是诗友，非常愿意与她分享切磋。
十月四日这天夏雨林起个早床，尽管昨夜回校很晚但今天是有朋自远方来而且还是思念心切，人逢喜事精神爽嘛，当然不亦乐乎啊。匆匆吃过早饭以后他就在宿舍楼下找个僻静的地方溜达恭候。盼望好一阵曹芳琳的身影终于出现，那娇小柔美的身躯飘飘洒洒，大而水灵的眼睛正在搜寻宿舍楼的斋号，“曹芳琳！”夏雨林欣喜若狂，边叫边急跑过去，因为曹芳琳身后还有一位女军人，他只能是一把抓住她的双手，“你可来了！”只一句话就泪眼语塞。
夏雨林直觉她身后这位女军人满脸秀气风流儒雅，正慧眼识珠般地注视着自己，“我就知道你会在楼前等我们的，”曹芳琳语气柔和“介绍一下，这是我姐姐曹芳菲。”夏雨林立刻热情而礼貌地称呼：“姐姐，你好！”并伸出手来，“你好！”随着一声礼尚往来的回应她的手与夏雨林握在一起，顷刻之间她就感到这只手温暖强劲。
“因为昨晚晚会结束得晚，宿舍里还有人睡觉，我的意思是先在校园内看看，顺便商量一下今天怎么安排，行吗？”夏雨林征询姐妹俩，“我在北京的时间不多，明天你们还要上课，我想今天一起去清华大学看看邓光鑫。”曹芳琳所说也合情合理，夏雨林心里合计已经是三个人，再多一个也不妨，就是不能只和曹芳琳独处，自己一心所想的“盼成双”恐怕“要泡汤”，也只好表态：“那我们就赶快走吧。”说完三人就直奔清华而去。
路上夏雨林问道：“国庆节这几天你都去过什么地方？”“一号姐姐带我去看游行，好不容易挤到西长安街西单附近的街道旁坚持两三个小时，阅兵的各个方队和群众的游行队伍从头到尾都认真看过，就是没有找到你。”曹芳琳既兴奋又嬉戏，是啊，这种热闹而壮观的景象她也是头一回啊。“那二号和三号呢，都去过什么地方？”夏雨林是想知道她还没有去的地方，以便自己好陪她去。“二号我们逛街，去前门和王府井。昨天姐姐带我去了颐和园，就是太远，一天就只玩一个地方。不过颐和园可是真漂亮，花一天时间也值。”曹芳琳余兴还浓。
当邓光鑫见到曹芳琳站在他面前的时候真是惊诧不已：“曹芳琳，真是你呀！”转念一想有夏雨林陪同也就心领神会，他也知道曹芳琳有位姐姐在北京一家军医院工作，“欢迎，欢迎，真高兴你们能来看我。”邓光鑫真诚热情和她们一一握手。眼尖的曹芳琳发现邓光鑫的左脚用白纱布包裹着，她用手一指急问：“你的脚怎么哪？”“国庆游行结束时崴了脚。当时人多急于回校，因为晚上还要再到天安门广场狂欢，一不小心踩到马路牙子上。三天的狂欢都没有能参加，真倒霉。”听邓光鑫的诉说足见他怨气未消。“那现在好没好？”夏雨林接问。“敷药两天现在能走几步，但不能走远。曹芳琳，真对不起你，我恐怕不能陪你逛北京。”邓光鑫歉疚的心情表露无疑。
“能够见到你我就很高兴，逛北京有我姐姐陪我呢。”曹芳琳莞尔而笑。邓光鑫灵机一动有个主意：“你说得对，能在北京见面不容易，要不我们在校园里照个像留作纪念吧。”说完转身取出照相机。“来，我扶着你。”夏雨林主动上前去搀扶他。“不用，不用。”他顺手从门背后取出一双拐杖“这是从医务室租用的，我这两天上食堂吃饭就是靠它。”
邓光鑫拄着拐仗领着他们向校门口走去时说：“我们先在校门口合影留念，然后去校门外一家饭馆，我请你们吃午饭。”他是在想方设法要尽主人之情意。到校门口邓光鑫就招呼一声：“来，我给你们照一张。”一直默默不语只是留心观察的曹芳菲委婉地说：“我就不照吧，应该是我来给你们三个人照个合影。”说着就从邓光鑫的手中接过照相机并开始取景，就这样，在青砖白柱三拱牌坊式建筑‘清华园’门前，曹芳琳在中间，夏雨林和邓光鑫分别在左右的一张合影就成为永久的纪念。
午饭吃的是北京有名的小吃卤煮火烧，再加一碗混沌，曹芳琳姐妹俩都说吃不完，分别要两位男士帮忙。客人们谢过请吃的主人并送他回到宿舍以后就匆匆告辞，因为夏雨林总想抓紧时间陪曹芳琳去北海公园。曹芳琳姐妹俩也都同意夏雨林去北海公园的主意，因为她们的游览计划中有这个景点，而且从清华回南苑的家也是要路过城区中心的。
他们刚从北海公园北门入园，一阵朔风掠过，吹皱湖面，夏雨林顿觉凉意，紧紧跟随姐妹俩的脚步，先观赏九龙壁，游览五龙亭，再沿柳树成荫百花似锦的湖岸来到绿荫覆盖殿宇栉比的琼岛，沿着乾隆皇帝御题的‘琼岛春荫碑’旁的小路，穿过苍松翠柏迤逦而行，由正觉殿拾级而上登上耸立山顶的白塔，更觉凉风嗖嗖。一路上都是曹芳菲充当导游，因为夏雨林除天安门广场以外这也是他头一次游览北京的名胜景点。在琼岛居高临下俯瞰周围，只见湖面上波浪起伏小船荡漾，沿岸绿柳摇曳亭台掩映，真是仙山琼阁绚丽多姿，曹芳琳深情地赞叹：“太美了！”
夏雨林虽然也觉得北海公园景色迷人，满心欢喜能陪她分享这皇家园林充满诗情画意的旖旎风光，但他一直在寻机想和她说说他俩之间的悄悄话，无奈她姐姐导游用心，妹妹尝景入神，他颇有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之郁闷，外加阵风习习，火热的心肠已近乎透凉。眼看夕阳西下，分手在即，内心焦虑的夏雨林只好寄望新的机会：“下个礼拜天我再陪你游故宫吧”。曹芳琳看着他用平缓的语气说：“来的时候就订好下个礼拜天回去。明天开始我姐姐上班，你要上课，我自己一个人游吧。你们放心，我已经跑过几天不会丢失的。”
“这么快就走啊！”夏雨林失望之极。“下个礼拜天是下午五点的火车，你能来送我吗？”看着夏雨林的神情曹芳琳显然是希望能再见一面。“能，能，我一定来！”夏雨林只是本能地连连点头，双手不由自主地扶上她的双肩，曹芳琳回避地扭动身子，夏雨林猛然醒悟自觉不妥立即放下手来，一直站在一旁的姐姐业已扭过身去。
下山以后夏雨林立即跑到湖边的小店买好几碗馄饨作为晚餐，曹芳菲过来争着付款，他用胳膊有力地挡住她并以近乎恳求的口气说：“芳菲姐，就算是我为她践行吧。”见面就要践行，说此话味苦心酸哪！然后他们就围坐在小店外的桌椅上默默不语地吃完这顿‘践行’晚餐。接下来走出公园南门就只能是挥手告别，夏雨林虽然是依依不舍，也只能是站在原地目送心中人随姐姐远去，逐渐消失在往来的人群之中。
返校途中他可是孤身只影，回味今天与心上人的幸会内心倍感憋闷，多少话，闷心里，没机会，干着急！人之将去，我何为继？接着几天的晚上他挥笔直书，三易其稿，抒发爱的誓言。他知道即使在火车站再见一面也没有说悄悄话的机会和时间，既不能言谈，就只能笔会，他要尽心抒情，诚心铭志。
果不其然，一周以后当他在火车站的检票口等到因堵车而姗姗来迟的姐妹二人之时，检票口已经只有寥寥数人，他们马上检票进站上车，待夏雨林帮她安置好行李之后，列车上的广播就开始催促送行的人下车。他和她在车厢内握手告别，他的脸上布满苦楚，她的眼里充满歉意，两人都默默不语。广播又催人声响，他赶紧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写的信交给她，几乎是同时她也将一封信放到他的手中。两人同说一声“再见！保重！”夏雨林转身下车来到站台上车窗下与她姐姐一起注视着她，直到列车鸣笛车轮启动，他们挥手告别，夏雨林的脚步跟随旋转的车轮前行，紧跑几步终于被甩在后面，望着列车远去，夏雨林无可奈何只好止步，转身和芳菲姐缓步走出站台后一声“再见”握手告别。
就在车站广场上夏雨林急不可待地展开曹芳琳留给他的信，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信纸上有明显的水滴印迹，信是开门见山：“亲爱的雨林：如此称呼你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不得不告诉你，我们今生今世只能是朋友，可以是很好的朋友，但仅此而已。你肯定会追问原因，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们同学六年，知己知彼，原本都对未来的共同生活充满憧憬，但是这次高考结果让我明白我要是真心爱你就必须离开你，你有志向又有才华，会有很好的人生发展前程，我极不愿意我和我们的家庭拖你的后腿，这是我思考再三并与父母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决定。”
“我笃信忍痛割爱才是明智之举，但是我虽狠心割爱却不能舍弃友情，希望我们永远是好朋友。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心意接受这个突变，这对你我肯定是十分痛苦的，但长痛不如短痛。我要郑重提醒你，今后的来信请你不要再有超越朋友情谊的内容，否则我将不予回复，我说到做到，休怪我无情。我今后的生活肯定会多一份沉重，但相信自己能够承受，不要为我担心。祝你生活幸福！前程锦绣！你的好朋友芳琳。 于国庆前夕。”
后面还有一张是昨天晚上写的：“雨林：我的北京之行匆匆结束，玩得很痛快。北京很美，你能来北京学习是幸福的，千万要珍惜。我们在北京相处时间短暂，但作为朋友我心知足。”“我姐姐提醒我说你要在北京就读五年半，假期只能是去山西看父母，两人只能通信而难得一见。她问我‘过去你们六年同窗才得以盼望喜结连理，今后六年只靠通信感情能否发展？’我没有告诉她我做出的这个决定，是不想触痛她深藏心底的伤疤。”“她说仅见一面对你印象不深，但根据她自己的切身体会对我们俩关系的前景并不看好。”“最后，我告诉你，我之所以急于回去是因为我马上就要去育才小学任教，开始我的新生活，你应当祝福我而莫要责怪我。”
夏雨林好不容易回到宿舍，同学们早已就寝，他的心几近麻木，上床以后久久不能入眠，从读完信开始他的感受就一直都是惊、怨、爱、疑、愁五味杂糅，惊讶她母亲的那顶‘帽子’对她的思想和人生的影响是如此重大深远，埋怨她不理解能与她喜结连理也是他企求的人生发展前程，爱慕她一副娇小柔弱的身躯竟有扭转乾坤的意志，疑虑她对自己今后的抒情信真会无情拒复，愁煞他的是如何让她回心转意回复如初呢？他辗转反侧之中深感应当对她刮目相看，娇小柔弱的身影高大起来，她用‘割爱’的方式来爱护他，这令他更觉得她的可敬可爱，如此真诚无价的感情自己怎么能放弃！第二天他就给她发出一封自己发誓“永不言弃”的回信。
当曹芳琳收到雨林寄来的“永不言弃”的回信以后，不像前次在火车上读夏雨林给她的信时她是咬牙强忍住泪水往肚里流，现在是在家里她再也忍耐不住，一个人跑进屋里又嚎啕大哭一场。第一次流泪是国庆前夕给雨林写忍痛割爱的信，雨林读信时所见的水滴印迹就是她写信时落在信纸上的泪痕。那封信虽是曹芳琳的无奈之举，也是母亲把深沉的爱倾注在女儿身上的结果，因为凭她的社会生活经验、亲身经历和家庭目前的处境感觉女儿情窦初开的这种感情是很难发展下去的，所以她反复规劝执意催促女儿终止这种关系。
如今见女儿又哭泣不止她只好双手扶住女儿的双肩耐心地规劝：“琳琳，妈知道是我戴帽毁了你的前程，可我也是被冤枉的，你别怪妈妈呀！”“妈，我怎么会怪你呢，你的为人和直言都是我一直努力学着做的。”女儿起身一边哭泣一下紧紧地抱着母亲。
“乖乖，不哭了，啊！我也相信他信里所说的都是真心话，但是你们都还年轻，缺乏社会生活的经历和认知。你要懂得，他现在说的不一定是将来能够做到的，生活在这个社会里有些事情是受社会、家庭和个人诸多因素制约而做不到的，这种情况每个人一生都有可能遇到并且无论你怎么努力都难以改变。他现在知道我这顶右派帽子毁了女儿的前程，但他知道这顶帽子也会影响女婿的前程吗？五六年以后你自己的生活会有怎么样的变化你能预见得到吗？更何况远在天边的人！琳琳，痛下决心的事情就一定要咬牙坚持下去。”母亲的苦口婆心让曹芳琳终于又一次止住泪水。
国庆节过后班里开始评定助学金。助学金分甲乙丙三个等级，目的是对家境困难的学生给予生活补助。需要本人提出申请，如实介绍家庭经济收支状况，在听取班里同学们的意见之后由校系领导决定。来自农村的同学几乎全部获得甲等助学金，夏雨林获得的是丙等，不过他来自南方，冬衣不足学校发给他一套绒衣绒裤。他知道这是党和政府对大学生的关爱和期望，穿上新衣新裤不仅暖身更加暖心，注视这身新装他眼眶湿润。
就在这一天夏雨林同时收到三封信，但都不是曹芳琳来的。其中一封是傅萍的回信他先拆看，信一开头傅萍就直言不讳：“我还以为你成为大学生就忘了我们呢，临走都不打个招呼！”一句话直刺他的心窝里，虽已道歉还不饶他，这就是她的风格！“你的新作我吟咏多遍，倍感欣喜、颇受激励，这是你去北京念大学的第一个硕果，谢谢你能让我共享。”说完吟诗之乐这才透露一个喜讯：她恋爱了，男方是她们区文化馆的一个同事。他立即回信表示恭喜：“什么时候办喜事？喜糖可要给我留着！”
第二封信是牛金辉来的，从邮戳看是国庆节以前就到达北京，因为信封上只写学校名称和收信人的名字，所以几经辗转才送到夏雨林的手中。信的开始老牛对他表示衷心感谢，说“《满江红》词是我们友谊的结晶与见证”，看到信中一句话 “原以为学校会有助学金”夏雨林明白牛金辉又有新的困难，他赶紧回一封挂号信，随信装入两张一元人民币，只说“你就买笔记本用吧”。夏雨林已经是尽力为之，这还是姐姐临别时硬塞给他的。
最后一封信是邹碧云来的，带来的却是坏消息：她不幸住进校医院。下午课一结束夏雨林把书包交给大鼎请他带回宿舍并麻烦他帮忙给买晚饭自己拔腿就跑，赶到北大校医院时看到邹碧云那副痛苦烦愁的表情他的心一下紧缩起来，“怎么搞的，国庆节前见你只是膝盖有点疼，怎么一下子就这么严重啊？”他急于想知道住院的原因。“我的膝盖以前是扭伤过，国庆节前操练就复发了，紧接着游行和狂欢都当成政治任务坚持下来。没想到国庆以后膝关节开始剧痛，不能自动伸直，关节肿胀，行走要靠拐杖，尤其是上下楼梯非常困难。大夫说是半月板严重损伤，必须住院治疗。”
夏雨林虽然心急却帮不上忙，只是安慰她：“既来之则安之，好好配合医生抓紧治疗，会好起来的，我会抽空来看你的，有什么要我做的事尽管开口。”“谢谢你来看我，有事我会给你写信的。现在晚饭的时间已过，我又不能招待你，真对不起！”邹碧云十分抱歉，看天色已晚，催他赶快回学校去。“没关系的，我已经托人帮我买晚饭，不要为我担心。”待到临别之时他再次强调：“记住，既来之则安之。真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拉着她的手说完后也只好转身离去。
大学每天的生活几乎都是教室、食堂和宿舍三点连线，仿照苏联的教学计划，本学期每天上午安排六小节课程，下午安排四小节（周六除外），课后到操场进行体育活动，晚上是在本班的小教室自习三个小时。考试课程如高等数学（微积分）、无机化学、俄语和政治经济学等要评优、良、及格、不及格，考察课程只评合格和不合格。学期末还有半个月时间参加校工厂的实习劳动。
除俄语课以外都是在阶梯教室上大课，这给认识外班同学提供了方便，夏雨林除经常与老乡魏杰坐在一起听课关系越来越亲近以外，还和一位来自上海的小个子同学黄明瑞逐渐熟悉起来也成为好朋友。闲谈之中夏雨林知道他们两人与自己对北京的冬天有同样的感受：北京的冬天比南方（武汉、上海）好过，因为宿舍和教室都有暖气呀！不仅晚上钻被窝和早上出被窝都不难，而且寒冬上课再也不用跺脚取暖，他已经先后写信将这种感受给父母和姐姐报喜。
有一天高等数学课后魏杰突然问夏雨林：“什么时侯能够到我们家串串门哪？”“好啊，就这个礼拜天吧。”夏雨林正想着这个礼拜天干点什么呢，前两个礼拜天他是看大鼎同学的小说《我的一家》（陶承著）打发的，再早他还利用礼拜天到新华书店买到一本《新华字典》准备过年回家作为给妹妹的礼物，也利用礼拜天给娜塔莎写信并随信寄去一张他在学校大门前的照片，这都是他希望节假日的生活有充实的内容能减轻他对曹芳琳回信的期盼，所以魏杰话音刚落他就痛快地答应。
按照家教形成的习惯，串门不能空手去呀，买什么礼物这就让他为难，买糖果吧人家家里没有小孩，买糕点吧从九月份开始已经是凭票供应，买酒吧经询问知道魏杰的爸爸烟酒不沾，万般无奈他只好求教室友大鼎，因为他是北京人，懂得本地的习俗，大鼎很痛快答应帮忙：“现在饭馆吃饭还不要粮票，我们也常去饭馆买主食回家吃。你去串门人家肯定要留你吃午饭的。这样吧，礼拜天早上我去饭馆给你买三斤肉包子在家等你，现在提着肉包子去串门更实惠。”夏雨林别无他法，就诚恳谢过并执意先付钱。
这个礼拜天夏雨林没有睡懒觉，吃过早饭他先奔白塔寺去大鼎的家，大鼎正在门口等他呢，知道大鼎是比他起得还早空腹去排队才买到的，他真是感激不尽。好在白塔寺离西单不算远，魏杰的家就在绒线胡同他很快就找到。一家人都在家等候客人，房子是独门独院的三间房，正房坐北朝南比较大而兼做客厅。因为来北京不久能有同乡来串门他们一家都很高兴，“伯父伯母，你们好！”夏雨林先向伯父母问好并赶紧将肉包子递给魏杰，“哎呀，你怎么买这么多肉包子？”不仅魏杰惊讶，一家人都感到十分意外，久在商业部门工作的伯父第一印象是：“这小伙子还真随大流，北京的市民现在买肉包子成风呢。”
坐下之后魏杰的小妹妹给雨林端来一杯茶水，伯父伯母关心地询问：“你父母好吧？”夏雨林坦率直言：“自从调到山西以后突然改吃高粱、玉米、杂和面，他们的胃耐受不住。”“一个人一个月才供应一斤大米，少得可怜！”夏雨林摇摇头“我一直后悔暑假回家没有给他们背些大米去。”伯父伯母注意到他神情有明显的变化，看着他忏悔自责他们倒是觉得这孩子蛮孝顺可爱的，伯母说：“这个好办，以后放假回家我们可以帮你搞一点大米带回去。”“谢谢伯母，哪能麻烦你们呢。”雨林只当是客气话没有往心里去。
没隔多久魏杰的姐妹就去厨房准备午饭，不过最后还是伯母去掌勺的，雨林带来的肉包子当然也上餐桌。席间闲聊中雨林回应伯父母的问话如实介绍自家情况，也知道魏杰的两个妹妹都在念中学，小妹妹魏萌明目洁齿还是个初中生，大妹妹魏丽能说会道已是高二的学生，老成持重的魏杰在家里也是话语不多。这一天雨林过得很快活，晚上是和魏杰一起返校的，心里真高兴能够有这么一位举家来北京的老乡朋友。
元旦前夕夏雨林又到北大校医院看望邹碧云，当然又是一个礼拜天。在此之前曾有两个礼拜天他是给她写信问候的，她的回信说病情恢复缓慢，只能用理疗按摩、止痛药、止痛针、打封闭缓解症状。看到夏雨林她坦诚说出自己的担心：“长时间住院，功课都拉下来，真要急死我啊！”夏雨林也替她着急，但嘴上仍然劝慰她：“你急没有用的，反倒是会影响你的治疗效果。”接着又鼓励她：“拉下的功课你以后可以补嘛，你行的，我相信你能够补上。”临别前他又给她出个主意：“如果医生允许，你在病床上也可以抽点时间自学嘛。”
元旦前夜为迎接新年全班开个茶话会。大家集资买来一些水果，几位家住北京的同学将家里当月的糕点票和饼干票贡献出来，每个人都准备一份小礼物要在茶话会上以随机交换的方式互相赠送。茶话会上先是辅导员给大家恭贺新禧，勉励大家团结奋斗，在新的一年里取得思想学习双丰收。也有人即兴表演节目，唱歌、吹口琴、讲笑话。第一次聚会大家都喜欢说说各地家乡的趣闻，夏雨林讲的是拥有五百罗汉的汉阳归元寺每年春节数罗汉人山人海的盛况和山西人一辈子据说要吃三百多斤醋有戏称为‘老醯’的传说。
最后夏雨林获得的一份小礼物是一个锥形塑料小水杯，奇妙的是它的高度是可以改变的，因为它是在一个小杯子底座上外套三个逐个增大的锥形塑料环而成的，每个外锥形环的下圈都比内锥形环的上圈小，因此向上拉的时候就一环套一环而伸长成一个水杯，喝完水向下一压加上盖子就收缩成一个扁形圆盒子，可以顺手装进裤兜里，很方便携带。更奇妙的是准备这个小礼物的郝芝梅是班里年纪最大的，大家对她尊称好（郝）大姐，她的本意就是希望送给夏雨林的，因为她知道班里夏雨林是‘小老弟’。原来如此，夏雨林这才知道自己是班里年纪最小的。从此以后，‘小老弟’就成为他在班里同学中的代号。
新年伊始迎来大学的第一个期末考试，夏雨林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而数学是考试课，他向班长建议一方面请数学课的辅导老师来做微积分的复习辅导，另一方面组织班内同学进行解题方法的交流，自己也将心得体会与大家沟通，并在黑板上给大家演示。这些做法得到班长和同学们的认可，其它几门课的课代表也先后效法并各寻诀窍。
就在考试前一天夏雨林又收到邹碧云的来信，读完信夏雨林惊呆了！她说学校要她考虑是休学还是退学，因为作为一年级的新生她基本上没有上什么课，而医生的诊断意见是暂时还没有能力使她的半月板损伤的病变逆转，经写信与家里商量的结果决定退学回武汉去诊治疗养，她说在北京一个亲人都没有，回家后有亲人可以照顾她。
夏雨林怎么能想到事情竟是这样的结局呢，好不容易考取北大，一家人都期盼她会有很好的前途，却突然被疾病给毁掉。一个曹芳琳，又一个邹碧云，原来人生的道路会有如此之多不同类型的坎坷不平！令夏雨林担心的是她遭遇如此挫折打击怎么能承受得住，更令他遗憾的是她回武汉就在明天上午，而明天上午他们的期末考试开始，火车发车时间正是他们数学课考试时间，虽然来信说学校将组织人送她上车，但他本人不能够赶去送行，而他又没办法给她解释，因为他没有她家的地址，这将令他长期负疚、遗憾！
就在考试结束的当天晚上，魏杰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来到宿舍一见面就说：“这是我妈妈准备的三十斤大米，给你爸爸妈妈带回去吧。”这可让夏雨林又惊又喜：“伯母这么客气呀！这怎么好意思，你们家留着吃吧！”“正好是我们家从武汉来客人我妈特意让他们带来的。”魏杰说着已经将米袋子放到夏雨林的床上，“太谢谢了，太谢谢了！”夏雨林一面道谢一面赶紧掏兜拿钱硬塞进魏杰的兜里，嘴里还在说：“谢谢伯母，谢谢你们全家人！”魏杰走后雨林举起米袋子高兴得跳起来，要知道这差不多是山西全家人一年的大米定量啊！
第二天是周末各班进行团支部改选，夏雨林被选上并分工任团支部宣传委员。下星期开始就是本学期教学大纲的最后一项安排，半个月的实习劳动，地点就在学校的机加工厂。系里对实习劳动十分重视，星期一先召开誓师大会，各班都要上台表态。如何表态？班长詹卫堂和支书郝芝梅在班委与支委联席会议上共同出的主意是：全班人上台齐声表决心。“不要长篇大论，要短小精悍，言简意核，最好是诗一般的语言。”班长的话博得大家一致同意“我和书记商量写决心书的任务就请新任宣传委员夏雨林执笔。”
最后这句话吓了夏雨林一跳，他立即起身推辞:“不行，不行，这应当由班长写呀！”支书说：“夏雨林你行的，你们宿舍的人都说你的那本《唐诗三百首》都快翻破了。你就给大家写一首抒情诗吧，我们一起来朗诵。”“这……我……”既然‘好’大姐发话‘小老弟’虽然担心犹豫但没有再推辞。时间紧张，他立即背起书包躲进教室楼，先开个夜车打个草稿，第二天又反复修改，终于在晚饭前交给班长：“你再改改吧。”班长正急不可耐呢，拿到手一看忍不住叫一声：“夏雨林，你真有两小子啊！”接着又带着表情朗诵起来：
《劳动赞歌》——下厂实习表决心
提起劳动谁都会回想：
全国大炼钢铁的炉火，
也曾映红我们的脸庞，
勤工俭学谱写的乐章，
仍在年轻的心房回荡。
做个劳动者——是党指引的方向！
那布满机器的厂房，早就为我们所想往，
那是劳动的战场，更是求知的课堂。
我们三十个火热的心愿，专把那出征的时刻盼望。
我们的誓言是：要叫闪烁的火花，为校园增添光芒。
要叫隆隆的车床，为祖国把赞歌唱。
学习工人好榜样，联系实际炼思想，
拜师学艺求担纲，思想业务红满堂！
听，战鼓擂鸣，号角嘹亮。
看，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高举党的教育方针旗帜，一声令下阔步奔赴战场！
朗诵结束立即奔向晚自习的教室又乐滋滋地当着大家的面大声朗读起来，全班人都竖起耳朵听。“怎么样，就是它吧！”一念完班长就拍板“大家赶快拿纸笔抄写，每人一份。今晚一定要背熟！”第二天的誓师大会其他班都是班长上台念讲稿表态，唯独詹卫堂是站起身来一挥手，等全班同学呼啦一下都起立原位不动，只见他一收手大家齐声朗诵起来，会场主席台上下都用新奇的眼光盯着他们，朗诵结束全场爆发雷鸣般的掌声！
实习劳动的时间是半个月，内容是车钳铆焊锻各工种都见习一下，为此给每人一套工作服加鞋帽和手套，从头到脚都武装起来。最令夏雨林感到新奇的是那双高帮翻毛皮鞋，他穿着它才想起在鄂城钢铁厂参观时看见炉前操作的工人都是穿的这种鞋。他特意从头到脚全副武装后去照相馆照一张相留作纪念，取回相片以后在背面写上如下几个字：我也是一个工人。并将照片分别寄给父母、姐姐，还有曹芳琳和傅萍。
实习劳动完结就是大学的第一个学期结束，夏雨林在日记本里抓紧做出简要的学期总结，然后向党支部递交一份思想汇报送到冯翰铭辅导员手中。在辅导员的寝室里书桌上看到一本书《论共产党员的修养》，“辅导员，这本书能借给我看看吗？”他话音刚落辅导员立即应允：“好哇，你拿去吧。”当夏雨林要出门时辅导员又叫住他：“我这里还有几本书都值得你看。”辅导员手指着他的书架，夏雨林到书架前仔细一看，有《毛泽东选集》一、二、三卷，还有《方志敏在狱中》、《青春之歌》等。
辅导员走过来从书架上取出《毛泽东选集》第一卷，然后打开目录手指《实践论》、《矛盾论》告诉夏雨林：“我希望你认真地读一读这两篇文章，这可是毛主席的经典哲学著作。”“经典哲学著作？那我看得懂吗？”夏雨林本来对‘哲学著作’就很生疏，加上还是‘经典’就更感到心虚。“你读起来就会知道，虽然论述精辟，但深入浅出通俗易懂。”辅导员由微笑转而庄重起来：“最重要的是书中所讲的道理和我们的学习、工作、生活都是紧密相连的，对我们的一生都有指导意义，我们可以学用一辈子！”临别时辅导员又提示一句：“这两篇文章都有单行本，建议你到新华书店去买。”
寒假回家的火车票是事先登记由学校集体预定的，雨林定的是阴历二十七晚上的坐票，第二天天亮时到榆次转太原南下的车又坐大约一小时。下车后因为背着米踏着雪路程又长，所以尽管天寒地冻他却头冒热气，回到家里父母俩老看见这一袋子大米心中那个高兴劲真不比看见儿子差！但是当他们知道这袋子大米的来历以后对北京这一家老乡的感激之情真是难以言表，马上就开始琢磨雨林回北京时应该带什么东西去回报人家。
站在一旁的爱华高兴地拿到哥哥给她的礼物《新华字典》但是翻查半天没有看到一幅图画，她抬头看着哥哥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显出诧异，“这不是小人书，是字典，是专门帮你认字的。”雨林一字一字地给妹妹解释。“新-华-字-”爱华看着封面念出了前三个字 ，“典，字典的典。”这是雨林回家后教妹妹认的第一个字。他很快就发现妹妹虽然言行能力长进不多但记忆力却特别好，教她的字几乎是过目不忘，父母俩教她许多字她几乎都已记住，这令他感到十分欣慰，并心生一念：应该多教妹妹写字。他将这个想法告诉父母后自己首先行动起来。
大年初一吉森哥哥一家四口踏雪登门拜年，原来茹芝姐姐又生一个儿子已经过百日，取名洋洋，长得十分可爱。正当雨林笑嘻嘻地用食指摸洋洋的脸蛋时茹芝姐突然问他：“请你吃年饭的女同学也在北京读大学吧，什么时候请她来山西呀？”看来茹芝姐是最关心雨林的情爱轶事之人，没想到这句问话让雨林脸色突变，因为没有回答引起大家的关注，“她不理我了。”等半天他才挤这出几个字，“为什么呀？”茹芝姐感觉这个变化太突然，再三追问之后雨林只好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
茹芝听完后对雨林却是责备的言辞：“你怎么不早说呢，这门不当户不对呀！”“这种事情应该要躲得远远的，你们年轻人就不明白这个道理。”父亲也为儿子担心，“她不理你正好，你就不要再缠着她，咱们家不惹这个麻烦。”母亲不希望儿子一辈子背个包袱。只有吉森哥没有表态，其实他心里也在翻腾，觉得这个女孩子先是破格请雨林到家里吃年饭，现在又为雨林的前程考虑主动提出只能做朋友，说明她这个人感情真、人品好、识大体，也难怪雨林不愿舍弃，但他的这些想法此时此刻又不便当众明说。
对于亲人们的肺腑之言雨林颇感突兀只能沉默不语，昨天晚上他还回味去年年饭后与曹芳琳的甜蜜相拥，谁曾想一年后的今天竟是如此冷漠相隔，更没有料到自己誓言“永不言弃”的爱竟被亲人们视为洪水猛兽一般，原来人之常情也会有天壤之别，而一个人的生活经历竟会有如此的跌宕起伏！看来男女情爱之事并非都能够天遂人愿的，有很多世俗与人为的制约因素是难以绕过去的，怎么办？他想还是走着瞧吧，不过他的思想从此陷入更深的苦闷之中。
第二天夏雨林自己独自一人去快嘴李叔叔家拜年，主要是和李莉聊天，当然主要是他说一些北京的见闻，尤其是令人难忘的国庆节游行和狂欢活动李莉简直听得入神，她心里真是羡慕之极，不过她当然不会明白夏雨林也是想找个同龄人说说话，借此来冲淡一下郁积心中的孤寂与苦衷。
寒假的时间不长，过年后的几天雨林除读《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以外主要是陪着妹妹，用《新华字典》教她认字，给她买一个练习本和两支铅笔教她写字，而且还让她学会如何修铅笔，这可是手把手教的。几乎每天都要对她重复一句话：“好妹妹，要养成每天都认字写字的习惯，好吗？”“好，每-天-写！”她每次都这样回答，而且总要慢慢地摇晃着脑袋嘟起嘴，既调皮又可爱。
很快就要准备返校，因为大雪纷飞天寒地冻骑自行车不安全，只好提前几天选在礼拜天坐厂里的班车去买当天的火车票，母亲将家里自己种的花生和存放的大红枣分别包装两大包，说是要送给魏杰家感谢人家买大米，另外还有一包葵瓜子说是给班里的同学们尝尝，雨林的心里主要是想给大鼎和邓光鑫，因为花生与瓜子属油料作物，早被列为“统购统销”物资，他知道北京人家只能一年“品尝”一回，即过年时每户居民凭证供应花生半斤(含皮)和瓜子二两(熟)。
这次送行的只有吉森哥一人，一来是行李不多，二来是父亲的胃痛，雨林坚持不要父亲送行。因为车上人多吉森哥对雨林只说一句话：“根据你说的情况我也觉得小曹这个人是不错的，不过据我所知她母亲的问题有可能影响你今后的入党、分配工作和晋升，该如何取舍你要慎重考虑，大主意还要你自己拿。”到火车站买到车票以后吉森哥就立即告辞，他还要去县城采购，担心错过厂里的班车。雨林在检票上车前将年三十上午写好的给曹芳琳的又一封“永不言弃”的信投进车站的邮筒。
与上学期一开学就知道要参加十周年大庆的游行和狂欢的好消息不同，新学期刚开始同学们被郑重告之吃饭开始限量，它不是简单地宣布而已，而是对党员、团员、群众按照思想领先进行反复动员，明确告诉大家由于严重的自然灾害，即五九年先是干旱紧接着全国大面积涝灾致使夏粮、秋粮均受灾减产，口粮供应一下子紧张起来，即使是首都北京的大学生也要定量供应。
饭票很快就发到大家手中，每天早、中、晚三餐合计约一斤粮的主食，男女生都一样，菜也是以班级为单位统一去打，一人分一份，明显可见油水不多。过去成桌吃饭主食不限量突然改成一餐一张票主食都限量，刚开始女同学勉强过得去，可是男同学很多人立马都吃不饱，尤其是像大鼎和夏雨林这样的‘大肚皮’几乎都难免饥肠咕噜。
家在北京的像大鼎他们周六下午早早跑回家去揩油，家在外地的多数都是晚上早早上床，借看书消磨时间，有人戏言这是‘以书充饥’。也有的同学家里经济状况较好他们礼拜天就找个饭馆打一次牙祭，因为饭馆还没有开始收粮票，夏雨林也去过一次，但也就一次，因为他消费不起。父亲每月寄给他八块钱，加上七块钱的助学金一共十五块钱，而每月的伙食费是十二块钱，剩三块钱零花，购买学习用品和每月一张票的糕点，还有通信和偶尔外出乘坐公共汽车。
在纸坊姐姐临别时给他的钱除支援牛金辉以外他用在购买《实践论》、《矛盾论》单行本以及衣着上，就是用邓光鑫给他的布到店铺做成一件上衣两条裤子，还买一双黑力士鞋，已所剩无几。于是他也开始‘以书充饥’，当然他是从读《实践论》、《矛盾论》开始的。读着读着他慢慢产生一种异样的亲切感觉，于是他的‘以书充饥’就不是囫囵吞枣而是反复咀嚼，不仅知其然还力求知其所以然，于是‘以书充饥’渐渐变成‘以书开窍’、‘读书提神’。
人是铁可饭是钢，肚子饿会心发慌，时间长势必体质降，这很快成为学校领导布置各项工作必须考虑的问题，虽然校领导有专人抓食堂的工作，按照‘低标准、瓜菜代’的思路也想出许多办法，可是终归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收效甚微。为减少同学们的体力消耗，学校要求减轻学生课业负担，少留作业；体育课不做剧烈运动，不许随便安排课外活动；晚九点图书馆拉闸熄灯，停止一切活动，九点半必须熄灯睡觉。
在国家的暂时困难面前，尽管同学们普遍半饥半饱，但大家的精神面貌、人际关系、学校风气及教学秩序都还很正常。不过，长时间的粮食不足、副食缺乏，对这些正在长身体的年轻人来说肯定是要伤身体影响发育的。与别人不同的是夏雨林除肚子经常有咕噜之声以外，内心里还多一份沉甸甸的苦涩，既不能言表也无法化解，因为曹芳琳渺无音信，一颗真诚而稚嫩的心经受着煎熬，他的身体正在遭受营养不良与精神郁闷的双重折磨，他自己对此却毫无理会。
这学期过得真不轻松，好不容易熬过期末考试，上学期期末考试有两门课不及格的那位男同学这次竟然四门课不及格，被学校勒令退学，大家虽然都为他惋惜但全不明就里，都想不明白怎么会四门课都不及格呢，最后还是同宿舍的大鼎和夏雨林帮他收拾行李并将他送上返乡的火车。
按照教学大纲的安排紧接着是下乡劳动，出发前支委会开会研究工作，夏雨林在讨论发言时突然咳嗽，他立即用手捂住嘴巴，当他咳嗽停止放下手来时发现手掌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啊呀，血！”团支书郝芝梅惊叫一声“赶紧去医务室看看吧。”开完会夏雨林就去校医务室看大夫，他还是头一次去医务室，到门口才发现原来医务室是一栋和宿舍楼大小相近的三层楼房，在一层中门进去以后先挂内科号候诊，医务室看病的人之多令夏雨林心里非常吃惊，听坐在对面候诊的两个人说他们是浮肿，其中一个用手指在小腿肚子上按下去，松开手以后按压的小坑半天没有恢复上来。
好不容易轮到夏雨林，接诊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大夫，刚听夏雨林口述咳嗽就用手电筒照看口腔要夏雨林说“啊”，扫一眼马上就说是嗓子问题，随后开出一点药就结束。夏雨林心里想大夫真够忙的，看病也要速战速决。不就是嗓子问题吗，他连药都懒得去拿就挤出医务室的大门，因为拿药还要排长队。
全年级三个班约一百人全体下乡劳动的时间是半个月，任务是参加农村修水渠。住在村里临时安排的住所，早上下地晚上回，午饭在工地吃。各班派人到工地伙房按人数将饭菜打回来，吃完后再将餐具送回去。具体干的活是在渠底挖土并运到渠岸边不远的地方，工具主要是铁锨和独轮车。这种独轮车夏雨林以前没有见过，不像武汉人用的独轮车车轮很小重心低，而这个车轮子大，车的重心高就很容易侧翻，初次使用不好掌控，夏雨林第一天就推翻车几次，每翻车一次都要重新将翻倒在地上的泥土再铲起来装上车，然后再推，枉费力气。
虽然劳动强度比较大但同学们热情还是很高的，尽管冯辅导员提醒各班班长要大家量力而行，但工地上热火朝天的气氛熏染着同学们，大喇叭里喊出来的都是多拉快跑、你追我赶，这群年轻人也就禁不住大干起来，尤其家在北方农村的几位同学原来就干过这种活，他们推车比较顺手，看来干得更欢。夏雨林看在眼里但心里并不服气，暗中咬牙较劲，这就难免累得他上气不接下气，他不明白这样干是要伤身体的，因为定量还是那么多肚子吃不饱哇。
有一天中午轮到大鼎和夏雨林去打饭，回来后班里同学各人领走自己的一份，最后却多出两个馒头，估计是伙房的师傅数馒头时出错多给两个吧。往回送餐具的路上大鼎左顾右盼见路上无人，突然悄悄地说：“小老弟，两个馒头不如我们一人一个吃掉它，怎么样？”他的话既突然又急促，夏雨林还没有反应过来大鼎就拿起一个伸手递过来，“反正是伙房的人数错的，又不是我们多拿的。”说完他眼睛紧盯着夏雨林而手拿另一个馒头就要往嘴里送，夏雨林没有伸手接馒头，但也没有开口阻止他，只见他咬一大口并催说：“别怕，反正没有人知道。”看着大鼎吃得欢，夏雨林知道他的肚子更大就说：“那你就都吃了吧。”结果大鼎也不客气，就三下五去二两个全解决。
回来以后夏雨林看着大鼎干活倒是手脚轻松许多，不过没隔多久就看他用手顶住上腹部，表情苦楚，而且似乎愈来愈厉害。“你怎么哪？”夏雨林关心地问，“疼，”大鼎弯着腰双手压在肚子上面只说出一个字。夏雨林赶紧放下手中的工具扶他去找工地的大夫，大夫检查完毕眼看这个大个子痛苦的表情说：“急性胃炎。午饭是不是吃得太快？”一句话令他们俩无言以对，夏雨林心想这大概就是暴饮暴食的结果，平常都是两个馒头嘛。大夫给他吃下止痛药后说：“休息一下，喝点开水，注意腹部不要受凉。”回来的路上大鼎非常懊悔“真不该多吃，遭报应哪。”他央求夏雨林：“小老弟，你可得为我保密呀。”夏雨林默默地点头。
就这样干一个礼拜以后大家都显出力不从心有点顶不住了，可是划定的任务是硬指标，延长时间不可能，因为没带多余的粮票，所以好歹都得按期给它完成，辅导员找各班班长商议，除晚上收工时间延后一点，只好将三个班的男同学中力气大一点的集中起来搞一个突击队，要求他们尽量多干一点，夏雨林和大鼎都自认属于力气大的，都要求参加突击队，有的女同学一顿饭掰半个馒头支援突击队。他们是白天咬牙坚持，晚上躺倒就睡，好歹坚持下来，总算是平安顺利地完成这次下乡劳动的任务，最后一天辅导员在工地上给每个班合影一张留念。
这个暑假夏雨林没有回家，趁冯辅导员还没有启程回家他先去借来《方志敏在狱中》、《青春之歌》等好几本书，假期里他想以休息调养身体为主，计划看点书也适当地搞一点体育锻炼活动活动身体。不过第一个礼拜他先酣睡几天懒觉来恢复劳累，同时把下乡劳动期间的《人民日报》、《参考消息》都收集起来选择浏览一遍。然后按计划学完少奇同志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一书，休息时也到校园内林荫道散步，路旁两排槐树盛开的槐花阵阵幽香引发他的注视与联想，当晚他咏诗一首：
七律《仰槐》
成排玉树莳花开，连串银珠缀饰槐。绿碧白净蜂采蜜，姿雄荫映爽徐来。
枝繁叶茂深株柢，檐下斋旁长栋材。沛雨熙阳恩万谢，暗香幽景笑无猜。
第二个礼拜按惯例做本学期的总结并写好一份思想汇报，然后分别给太谷和纸坊发出两封家信，紧接着分别给曹芳琳和娜塔莎写信，还给娜塔莎也寄去一张背面写有‘我也是一个工人’的照片。寄出信之后分别去清华邓光鑫那里和进城到魏杰家里各玩一天，之后就开始专注读书。每天七点起床，上午看书，中午午睡，下午锻炼，晚上看书，十点睡觉，就这样看完借的这几本书，结束一个平淡的暑假。
冯辅导员早已回校，夏雨林去还书并递交思想汇报时，辅导员告诉他：“你来了，正要找你呢。学校接待新生的工作马上就要开始，院里组织接待组统一指挥调度，各个系都要有自己的接待小组，我们系由一年级各个班抽人组成，你也参加吧。”“好的，什么时候开始工作？”夏雨林满口答应。辅导员说：“明天早上八点到系办公室报到。”
第二天到系办后知道系接待小组共有十人，由系办女秘书汪黎任小组长，她先讲具体的工作程序、注意事项和分工，然后以和悦亲切的口气要求大家：“做好这件工作既要热情洋溢又要细心周到，一定要让新同学感到是宾至如归，到家啦！想想去年老同学是怎么接待你们的，相信你们会比他们干得更好。”
学校接待组分别在北京站站外广场和学校大门内设立接待点，按分工要求各系派人全天候在两地点值班。按照录取通知书规定的时间第一天就有大批新生从全国各地到来，所以接待组的人员都忙得不亦乐乎。百忙之中夏雨林还揣着一份心事，那就是他期盼来报到的新生中能有来自母校的同学，不过天不从人愿，前后近一个礼拜的时间至少是他本人接待的新同学中没有发现一个同乡。
接待工作的最后一天，在当天南方来的最后一趟列车到站以后不久，又接待几个新同学，眼看已经再没人来，接待组就收起校名横幅标语准备返校，就在夏雨林将标语递上去自己抬腿上车之时却意外的听到背后一声湖北女高音：“等一下，我是你们的新生！”他转身看见一个女生正在向他们招手，并用湖北话重复喊着：“我是你们的新生！”然后背着一个大挎包两手各拖着一件沉重的行李急切却缓步地向校车走来。
说时迟那时快，可能是受乡音的刺激吧，夏雨林一个箭步就窜到她面前，一句湖北话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莫着急，我帮你拿。”说话间两只手已经从她手中接过来两件行李。后面又来一男一女两个接待人员，女的接过新生的大挎包，男的接过夏雨林手中的一件行李。上车坐好以后夏雨林对她说：“你是我们接待的最后一个人。”她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怯生地问他：“你也是湖北人？”“武汉的。”夏雨林很惬意，大家听他们一来一往的湖北话都为他接到一个老乡而高兴。
校车到达以后，夏雨林先帮她搬下放在车门口的行李，并领她去登记报到，特别留意看她手上的录取通知书，原来是黄冈中学来的，名字叫刘淑芳，更令他兴奋的是她将与他同系同专业。办完登记手续夏雨林他们三个人一人一个包带领她到女生宿舍楼，找到分配给她的房间门口以后，因为太晚，宿舍里面的新同学已经就寝，夏雨林他们两个男生就告别而去，只留下一位女生帮她安放行李，洗漱安息。至此起早贪黑繁忙辛苦的新生接待工作就此告一段落。
新学年一开始辅导员就召集各班党员开座谈会，邀请全体申请入党的同学参加，给大家通报苏联政府搞突然袭击，单方面决定召回在华工作的苏联专家，废除两百多个科技合作项目协定的坏消息。夏雨林一听先是一愣，后是纳闷，继而愤怒无比。他想起还是在四月二十二日《人民日报》编辑部曾发表《沿着伟大列宁的道路前进》的文章纪念列宁诞辰九十周年，文章提出高举列宁的革命旗帜，批判“现代修正主义”的问题，当时他初次听到“修正主义”之说虽觉新奇但并不明晰也未深究。
现在他们陡然撤走专家、撕毁合同这不是背信弃义吗！？即使是我国陷于农业欠收的困难局面，也要用廉价的粮食和副食品换他们昂贵的技术资料，连抗美援朝志愿军用的军火费也不能幸免，这无异于雪上加霜嘛，怪不得我们都要勒紧裤腰带！天灾是天公不作美，算我们倒霉，可人祸那是投井下石，令人咬牙切齿恨之入骨，原来在夏雨林心中的‘老大哥’的形象被彻底粉碎，他心里开始诅咒赫秃子将来绝没有好下场！
新学期的课程比一年级多几门，学业负担明显加重，夏雨林感觉午觉不像以往眯一会儿就行，而是嗜睡不起，觉得好生奇怪，突然想起在看大鼎的那本陶承著的小说《我的一家》书中似乎有这类描述，他又找大鼎要来这本书翻阅起来。果然发现书中有陶承的大儿子欧阳立安中午嗜睡不起是患肺病的描叙，联想到暑假前开会时咳嗽见血星，他心中一惊，对大鼎说：“坏了，我可能也是肺有病！”大鼎听后直摇头，口说：“别逗我吧，小老弟，你那么棒的身体怎么会得病呢！”“不行，我要去检查一下。”说完夏雨林就赶去医务室。
这是他第二次进医务室，人比上次还要多，但大部分是新入学的学生复查身体，好不容易轮到他站到X光机面前，只听机器‘吭’的一声马上就传来古大夫的话：“不好，新同学你得回家去！”夏雨林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就是按学校规定新生复查身体不合格者取消入学资格，他立即回应：“我是二年级的学生。”“哦，那你赶快去海淀区结核病防治所吧。”古大夫说完随手给他开出一份转诊单。
第二天他请假后借大鼎的自行车骑车去找结核病防治所，因为不知道具体位置又没有仔细打听结果跑到颐和园大门口，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到公园来看病？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虽然已经走过头，不过离颐和园也不太远。当天只是照X光片，三天以后才去看的结果。诊断结论是：左上肺侵润性肺结核，全休三个月。
“啊，休息三个月！不能上课？”他的心一下子沉到地上，因为他想起邹碧云。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校医务室的，古大夫看完诊断书和X光片后说：“你赶快搬到‘静区’来住。”“静区？”夏雨林不理解。“就在医务室的第三层楼，是结核病人住院区。”古大夫解释道“为减少传染必须隔离。”然后给他开药方，就两种药：口服药异烟肼（商品名雷米封）和肌肉注射链霉素，另外还开一张静区入住单，凭此单在医务室办公室领到房门钥匙。
赶快搬家吧，为避免传染给别人夏雨林回到宿舍立即收拾铺盖卷、洗漱用具等日用品，同宿舍的人此时大概都在操场活动吧，他将自行车钥匙放在大鼎的床头并留下一张纸条：“大鼎，我真够倒霉的，是肺结核，已经搬到医务室的隔离区，请告诉班长叫大家不要来隔离区，以防传染，有事我会来找你们的。”就这样，夏雨林的生活乐章鸣响一部生疏而沉重的旋律……
这静区还真是一个十分安静的地方，夏雨林是新来的全休病号，暂时一个人住一间房，这间房阳面还有一个小阳台。静区也有负责人，晚上主动找上门来，“我叫尚青云，现在我们成为病友，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这里现在住着十几个人，有学生也有教职工，隔墙那头是女病房。虽然都是结核病，但病情轻重不同，病程长短各异，大家相处得十分和谐，可能是同病相怜吧。”他慢条斯理地做个简单介绍。
夏雨林察言观貌后断言：“你是南方人？”“广东人。你也不像北方人。”他接着刚才的话题：“这个病除吃药打针，主要靠自己静养，提高抵抗力恢复体质。我们天天都练气功，打太极拳，你要想学我可以教你。”“好的，我试试看。”夏雨林言谢在先。“总之，一定要既来之则安之。”只有尚青云最后的这句话才令夏雨林回味无穷，他想起自己曾经对邹碧云也这样说过多次。
既然要休息三个月那就得去系里办个手续，他先找古大夫要结核病防治所开的诊断书，结果古大夫说：“那个诊断书已经装入你的病历袋，办休学手续由医务室给你出个证明。”他起草一份病例说明并带他去找医务室主任签字然后盖上医务室公章。
夏雨林一到系办公室就遇见系办秘书汪黎，由于刚刚有一个多礼拜的接待工作的交往已是熟人。“小夏，你来有什么事吗？”她很亲热的问，“我来办休学手续。”夏雨林语气低沉。“什么，你要休学，为什么？”汪黎惊异不已。“你看吧。”他把医务室盖章的那张纸递给她。“哎呀，看你活蹦乱跳的，怎么得这个病！”她一边瞪眼看他一边拉抽屉取登记表“这必须休学养病，要好好休息，抓紧治疗啊。”夏雨林低头填完表默默不语交还给她，一会儿就听见她说：“休学时间必须是一年，哪有休三个月的？”“什么，休一年？” 他急瞪眼提高嗓门：“那我不办。”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办公室，“这家伙真倔呀！”汪黎摇摇头无奈地听着脚步声远去。
住院治疗都是公费因此夏雨林倒没有因病陷入缺钱买药的困境，也可以让他幸免要马上告知父母要钱买药吃，这样的倒霉事要是让父母知道他们还不急死？他决定等病情好转稳定下来以后再寻机告诉他们。虽然治病不多花钱，但加强营养就没有指望，反倒是因为农业继续欠收粮食定量进一步下调每人每月的定量又减两斤，即使是病号食堂也开始吃窝窝头加咸菜汤。这群结核病人也单独有一个小食堂，在教师食堂隔壁就一间屋，一个炊事员姓杜虽然是位老师傅，但他也只能是将窝窝头做成革新糕给这些病号吃。
夏雨林从报纸上看到国家的“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但他明白这对自己养病暂时还起不到什么作用，不过，他倒是觉得应当按照八字方针的精神尝试调整一下自己的生活节奏，营养不良以休息为主，减少能耗增强体质，相信自己的身体在解除学习重担之后可以让药物发挥最大的疗效阻止这穷凶极恶的结核菌的扩张。
就在这小食堂里夏雨林渐渐地与住在静区隔墙那头的两位女病友熟悉起来。他们是教职员工，岁数都比他大一点，比较高的那位叫雷玉敏是重庆人，平时话语不多，而另一位小巧伊人叫夏郁芳是上海人，她可是心直口快。两人分别在总务科和基建科工作，都是老病号。她们同住一屋，下班后就形影不离，但是中午必来食堂吃饭。因为有工作有收入所以有条件晚饭自己做，反正吃得不多，烧个煤油炉还算方便。这两人虽然都是单身，不过她们俩可是情同手足，不是姐妹胜似姐妹。
夏雨林和她们能近乎起来除他是新来的病友引人注目以外，巧的是当闲聊中知道他叫夏雨林以后，夏郁芳立刻兴奋起来，因为同姓她戏言：“五百年前我们是一家！”她还觉得‘郁’和‘雨’同音，“郁芳和雨林听发音这可以算一家的姐姐和弟弟的名字嘛。”不过这话只是心里想的并没有说出口。后来又知道他是武汉人，夏郁芳更是乐滋滋：“我们三人从重庆、武汉到上海，算是曾经同饮一江水的哦！”这句话不仅令夏雨林十分欣慰，连沉默寡言的雷玉敏脸上也露出笑容。
每天早睡早起，早饭后吃药打针完毕就回屋练气功，然后在楼下草地打太极拳，午睡的时间都比较长，其它时间看看书报、聊聊天，这大致就是全休病友们彼此相仿的生活模式，夏雨林当然属于这一级。另两级诊断为可以“四小时轻工作”和“八小时轻工作”的教职工则是分别要上半日班和全日班的，而学生则必须是“八小时轻工作”才可以复学上课。夏雨林现在的目标就是要争取三个月内进入“八小时轻工作”这一级，那他就可以不去办理休学一年的手续，可是他自己并没有什么治病养生的高招，所见所闻除吃药打针以外就是练气功和太极拳。
据病友们介绍气功是以调整呼吸（调息）、体形（调身）和意识（调心）来强身健体防病治病的，要身体与精神都放松才能达到入静调神。而太极拳讲究意念的引导，也要求心静体松，才能调身调息调心。气功主静，练内运神；太极拳主动，练形运气，舒筋活血，两者相辅相成。关键在心态，只有心里平静，杂念不生，忘掉烦恼，才能全身放松，自然舒展，气血畅通。夏雨林觉得既然好处这么多，又不花钱，何乐而不为呢？于是他就对练气功、打太极拳抱着极大的期望，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由于他专心致志没隔多久就逐渐从入门、入迷到入微、入神。
他是努力按尚青云所说的“既来之则安之”而为的，怎么个“安”法呢？首先，病已经缠身，就自认倒霉吧，不用去怨天尤人。其次，公费治疗不用自己愁钱，吃药打针是按病情需要，由大夫管着，自己遵医嘱，可以毫不操心。第三，暂时困难时期不要去奢望食堂改善伙食，陶渊明有诗句“菽麦实所羡，哪敢慕甘肥”，食堂做什么就吃什么呗，操心也没有用。一切凭票供应即使有钱也买不到营养品，也不要用心思去向亲人要钱来加强营养。第四，课上不成，学习任务只好先放一边，轻松肯定有利于养病。第五，暂停一切社交活动，不要去向同学们传播结核菌，即使近在咫尺的魏杰也只是给他的宿舍塞进一张纸条，仅说生病住院而不明示去向。对原来中学的校友他仅给邓光鑫写一封信，也是不明示去向，目的都是不希望他们到静区来看他，总之真正将自己隔离起来抱病修养。
最后，也是最难的是折磨自己的单相思如何释放，十月五号中秋节这天晚上一个人在阳台上，身披秋寒，眼望南天，心锁定长江，《诗经》有曰“蒹霞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此时此刻，明月入怀，揉搓肝肠，反刍相思苦，横下一条心：彻底抛弃吧。虽是“衣带渐宽终不悔”，已经“为伊消得人憔悴”，不能继续自作自受劳神伤身，现在是治病养生压倒一切！有诗为证：
七律《中秋月下人》
孤身尝月品辛酸，伊影潜踪扼腕叹。冥想鹊桥常哽咽，传书鸿雁尽疲殚。
交加风雨冤锚碇，三友躬行暖岁寒。挥泪断情消恙恶，远谋大爱痛埋单。
显然，自己能做的就是根据毛主席在《矛盾论》中教导的“两军相争，一胜一败，所以胜败，皆决于内因。”“内因是变化的根据，外因通过内因而起作用。”自己必须要全力以赴努力强身健体，调动自己身体的潜能，恢复并提高身体的抵抗力。因此他悉心琢磨各位病友的心得体会，潜心研究实际操练。坐姿或卧姿气功他专重腹式深呼吸，即使是躺在床上，无论睡前还是醒后他都要做缓慢的腹式深呼吸。
在学会“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以后，又开始向“八十八式太极拳”进军。听人说这两套拳均是国家体委在一九五六年与一九五九年前后以杨式太极拳拳架为蓝本编成的，所以他的学练就更加专注也更有信心。功夫不负有心人，近百天后他突然发现有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那就是他躺在床上时突然看见自己肚子一起一伏，原来自己吸气吐气已经由胸式呼吸演变成自发的腹式呼吸。
然而天不从人愿，三个月以后复查病情的结果虽然见到疗效，病灶开始吸收，但还必须是全休，“还要全休？”夏雨林大失所望。古大夫指着X光片对他说：“你原来的病灶有巴掌大一块，而且边缘模糊，现在已经比较清晰，表明开始吸收，要想全部吸收那还早着呢。”看来想三个月到期就复课那根本没门，这休学手续还能顶着不办吗？
当他再次走进系办公室的时侯汪黎马上就拿出登记表给他填写，因为彼此心照不宣。填完之后将表递回去时汪黎说：“小夏，安心养病吧，争取在明年新生入学报道时再来办理复学手续。”此时的夏雨林什么也没说，只看见办公桌上有一本新书，是前两个月报纸上报道出版发行的《毛泽东选集》第四卷，他拿起来翻开目录看看又放回桌上。他已经好久没有看书，什么书都没有看，也顾不上看，就是为着快点恢复上课学习。现在他终于明白，这‘既来之则安之’可不是什么短暂的权宜之计，必须认真地从长计议。
夏雨林考虑好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原宿舍彻底搬家，既然已经办理完休学手续那就不再是这个班的一员，而且永远都不可能再回归，现在只是静区的一员，只能在静区安家。搬家都是趁学友们上课的时间去的，最后给大鼎留一纸条告诉他已经办好休学手续，算是告别吧。他考虑好的第二件事是依照“久病成郎中”的说道，要学一点治病防病的医学知识和健身养生的保健常识。他知道静区里的病友多少都懂得一些，且能做些按摩和进行耳针治疗，甚至还亲眼看见尚青云给病友打过耳针。于是他决定抽点时间到图书馆，有机会也可以到新华书店，为的是看看医学杂志和书籍，相信坚持下去必有收获。
反复考虑最难定夺的是如何就生病之事与家人沟通，早已入冬寒假在即，每天要注射链霉素肯定不能回家度假期，只能在信中编个理由蒙骗父母，说困难时期不如省下路费补充营养更实惠。至于姐姐他想她能够承受这个坏消息，更何况她是医务工作者，应该知道现在肺结核是有药可治的，最终还是决定在信中对她实话实说。令他十分意外的是不到一个礼拜他收到姐姐的一个电汇，寄来十元钱！
几天后信也到手，姐姐和姐夫都十分震惊，除安慰他安心养病，寄钱就是要他增加一点营养。为让他高兴在信中附寄来一张外甥女桂芝的近照，“好漂亮的宝贝！”雨林拿着照片端详心里还真有说不出的高兴。他取回汇款之后立即回信，除真心感谢还特别嘱咐：“再也不要寄钱来，现在买什么都要凭票，拿钱也买不着。”没有说的话是他要把钱存起来以后好给外甥女桂芝买礼物。
今年的春节夏雨林过得也不错，竟然吃到一盒肉罐头！那是病号食堂过节难得分到的一盒猪肉罐头，因为留在食堂就餐的人少，杜师傅好心送给全休的夏雨林。夏雨林拿回宿舍借到一把改锥又找来一块砖头，费了半天劲好不容易给砸开，白口就狼吞虎咽，三下五去二一扫而光！再倒点开水洗涮两次罐头盒，肉汤也全部喝尽，一滴都没有浪费。
春节留校的病号不多，但他并不孤单，因为夏郁芳和雷玉敏不仅请他吃年饭还邀他初三一起进城去电影院看一场电影《五朵金花》。这可是他看到的第一部歌美、山水美、人也美的描写少数民族生活的喜剧电影，情节曲折温馨、妙趣横生，令他赏心悦目、轻松愉快，从此以后那苍山洱海的美景和蝴蝶泉边的乐曲歌声就永远留在他的记忆之中。
三月的天气乍暖还寒，夏雨林又一个疗程的复查结果令他欣喜，病灶的吸收速度也让古大夫有点吃惊，古大夫高兴地对他说：“按照这个康复速度，我们继续配合，我还保持目前的治疗方案，你就坚持半年来的休息养生，争取下一个疗程能够摘掉全休的帽子。”这就是说现在还得全休，他全力以赴的就是一个希望：下一个学年开始时他的病况能够达到‘八小时轻工作’这一级，现在看来离这个复学的门槛距离还不近哪！
不过他记忆中鲁迅曾经说过一句话：“希望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他决心坚持下去踏出一条仅靠药物和修养而不能加强营养的条件下，一年内就由全休恢复到复学的路来，对自己恢复健康他充满自信，也正是这种自信让他决定写信告诉父母自己身体的实情。
没想到的是这封信还是让父母亲心痛焦急万分，从旧社会过来的老人听到的是“肺痨”，是“痨病”，那时是没有救的，可是雨林在信中说现在已经好转，这是真的吗？茹芝姐赶紧跑到厂医务室去询问，得知如今肺结核是可治的疾病，但彦来和娟子还是将信将疑，因为他们忘不了泽田去世的惨状，尤其是娟子，坚持一定要亲自到北京去看看儿子。商量妥当以后彦来给儿子写信告知他母亲要去北京以及去北京的时间，要他安排好住宿并按时去车站接人。
信一发出去，他们就开始琢磨去一趟北京能给儿子带点什么去呢？最后只能是到村子里去看看，不过这次采购比以前困难得多，现在农家能卖的东西太少，即使愿意卖的那要价也都飙升。彦来和吉森分头跑过几个村子好不容易凑到五十个鸡蛋和一只活鸡。将鸡蛋装在一个大竹篮子里，吉森哥哥从木工房拿来一些锯末填充鸡蛋之间的空隙祈望避免途中破碎，那只鸡准备走的前一天宰杀。
接到父亲的来信雨林既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母亲能够来首都北京，一定要让母亲在北京过得愉快；发愁的是不能让母亲住在男病房区，那住那儿呢？无奈之下拿着信去找夏郁芳和雷玉敏，当然是甜言蜜语：“两位姐姐，有件事要麻烦你们帮帮忙。”“什么事啊？”夏郁芳总是快人快语，“我母亲不放心要来看看我，你们能帮我给她找个住处吗？时间不长的，就几天。”夏雨林刚说完就看见两位姐姐交换下眼色，“这好办，就住在我们屋里吧，老办法。”夏郁芳说前年她刚得病时她母亲也来过就是住在一起的，原来她们房间有三张单人床，只要将放在第三张床上的箱子等物件临时塞到床底下去就行。“那真要感谢你们！”这么快就找到母亲的住处是夏雨林意料之外的。
列车到达北京站停稳以后，雨林跑过几节硬座车厢终于看到探头出窗外的母亲，但她却是这节车厢最后一个下车的，身背一行李包手提一个小网兜，身后的女列车员帮忙提下来一个大竹篮子交到夏雨林的手上时交待他：“小心，里面是鸡蛋！你母亲抱在怀里一晚上都没有合眼！”“妈——！”雨林长叫一声，他心疼妈妈啊！娟子刚刚谢过列车员转身瞪着干涩的双眼问雨林：“我的儿啊，你怎么会得这种病？”雨林接过母亲的行李包背起来，一手提着竹篮子，一手拉着母亲边走边说：“妈，我也问过大夫，他说我可能早就被传染上，但这种病在身体好抵抗力强的时候是不会发作的，现在困难时期吃不饱营养不良身体差就容易犯病。”
母亲听后默默不语，因为她心里已经明白。雨林又接着说：“你看我休息半年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大夫说只要坚持下去好好休息很快就会好的。”路上雨林问及父亲和妹妹：“妈妈，你出来谁给他们做饭呢？”“你妹妹住到茹芝姐姐那里，你爸爸到单身食堂吃饭，所以我在北京不能超过一个礼拜。”雨林告诉母亲要住在两位老病号姐姐那里，“今天她们还要请你吃饭为你接风呢。”母亲听说后于心不安：“给人家添麻烦，真过意不去。”
这天是礼拜一，为迎接客人夏郁芳和雷玉敏都请假半天。当雨林带着母亲进到屋里，第一眼就看见床上铺着洁净的床单，枕头与被单一应俱全，他心里顿时一热眼睛就湿润了，声音有些颤抖：“谢谢两位姐姐！”立即向母亲介绍她们二位。母亲也是连连致谢：“给你们添麻烦了。”说着赶紧从竹篮子里拿出十个鸡蛋送过去“山沟里没有什么好东西可带。”虽然夏郁芳和雷玉敏已经好久没有见过鸡蛋，但是她们知道母亲的心意执意不要，母亲又解开网兜拿出那只鸡，恳切地说：“那这样吧，这只鸡是昨天杀的不能久放，你们帮忙把这只鸡做好我们一起吃吧。”于是这顿接风洗尘的家常便饭增加一道久违的鸡汤滋润肚肠，这鸡汤也让他们都尝到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滋味。
第二天雨林带着母亲先到自己的病房看看，接着吃药打针都让母亲亲眼所见。午睡之后又带着母亲在校园里散散步，出校门就近逛逛几家商店，还在一家小吃店吃晚饭。第三天早上打完针雨林带母亲乘公交车去颐和园游览，他自己也是头一次游颐和园，所以一整天都在园内慢悠悠不慌不忙边走边看边歇，主要的景点如谐趣园、长廊、佛香阁、石舫、十七孔桥等都没拉下，母子二人还在佛香阁下合影一张留念。
第四天休息，母亲帮雨林拆洗被子、枕头和床单。第五天早上打完针就陪着母亲进城，按照母亲的要求先去火车售票处买好第二天晚上回山西的火车票，然后到天安门广场上合影一张，最后进故宫博物馆参观游览。雨林也是第一次进故宫，他们边走边看，雨林看得出来母亲对历代皇帝住过的地方还是蛮有兴趣的，他们真正仔细看的还是后宫和钟表馆，仅在后花园休息游览就是半天。
第六天是星期六，一早母亲就和她们告别，趁她们俩去上班后就将被单、床单和枕套洗净晾晒起来。自己回去的行李包就是几件换洗衣服，雨林背起它带母亲进城去王府井逛逛。主要就是看看，只是雨林将这个月自己的一张糕点票和两位姐姐给他的两张糕点票都买下，分装大小两包并告诉母亲：“妈，这小包糕点送给吉森哥哥。”另外也没有忘记给妹妹买到一套水浒连环画共二十一册，然后就慢慢地向火车站走去，他知道今天的晚车妈妈是可以眯眼的。
之所以买今天的火车票是明天厂里才有班车，这就是说母亲上个礼拜天出门，这个礼拜天回家，这是原来计划好的。雨林知道母亲主要是记挂妹妹，也担心茹芝姐姐忙不过来，毕竟茹芝姐还有两个孩子，所以他没有再多挽留母亲。
又要分别，母亲的心里比来时踏实一些，毕竟看外表儿子还不像个病秧子，这里是北京条件好，大学生还是公费治疗，住的地方也很安静适合休息养病，看来现在得“痨病”真不像以前那么可怕，在内心深处对新旧社会自有一比呀，临上车前她郑重地对儿子说出心里话：“儿子啊，这辈子都别忘记共产党毛主席的好，要是在旧社会你是不可能有这样好的治病养病条件的！”
当天晚上雨林躺在床上反复回味母亲的这句话，依稀记得原来的父亲（现在他心里明白那是第一个养父）吐血而死的惨状。他明白母亲作新旧社会对比的用意，这令他从中吸取到强劲的精神力量。他告诫自己要安心养病，力争早日复学，并要努力刻苦学习，将来要将这治好病的身体一辈子交给党安排。
母亲的探访给雨林带来亲情的温煦并激发出他旺盛的精力，两位姐姐的帮忙也让他体验到人情的温暖，那来之不易的鸡蛋他麻烦食堂的杜师傅帮忙保管，每周煮一次，他每天吃一个煮鸡蛋，就这样细水长流一个多月，也许是这些外加因素的助力吧，当他这个疗程结束时获得“四小时轻工作”的诊断结果。他是多么高兴哪，立即分别给山西和武汉的亲人写信报喜。
“小夏晋级了！”这马上在静区里的病友中间传开，他们都为小夏感到高兴，这“晋级”是他们互传的一个戏说，对晋级者的祝贺是同病相怜长期共处形成的一种互相关怀的风气。可是这静区里传出的也不见得全是好消息，这不，半个月以后一位空洞肺结核姓蕲的老病号因为突然大口吐血而亡，因为当时身边无人未能得到及时抢救。这个死讯让静区立即沉闷下来，医务室也借机调整住宿安排，尽量避免病人单个独住，方便病友互相照顾。
调整后夏雨林也不是独居而是与两位教职工住一起，都是“四小时轻工作”级，但年龄都比他大，特别是在总务科工作的老董是四川人，早已成家但家在四川农村，可能是个干部，因为常常有人来和他谈工作。另一位是学校机加工厂的工人姓胡，家在北京经常回家住。很快夏雨林就和老董熟悉起来。
有一次在老董收拾箱子时夏雨林看见他的两套军装，他惊奇地问道：“老董你原来是志愿军吧？”“你怎么知道的？”老董好生奇怪。夏雨林指着那套军装说：“我姐姐姐夫都是志愿军，姐夫就有这样的军装。”说着就拿起一件军衣在自己身上比划起来，老董一见就笑说：“你要喜欢我送你一套。”“不，不，你留作纪念吧。”立即放回去。知道老董是志愿军复员军人之后夏雨林心中一种对最可爱的人的亲情油然而生，从此以后他们的关系更热乎起来。
老董除上午上班以外，下午或晚上也有人来谈工作，夏雨林听得出老董态度和蔼耐心是在做思想工作，听说他复原前是个指导员，为不影响夏雨林的休息他常常是将来人带到楼下或是到操场边走边谈。闲暇时他就拿起放在床头的毛选认真阅读，偶尔有不认识的字还来问夏雨林。不过，让夏雨林感觉好奇的是老董有时似乎是有意在他面前展示他的两套军装，拿出来看看再放回去，从来不穿。可是他平常却总是两套有补丁的旧蓝布衣服换着穿。
后来凡是两人聊天时夏雨林就有心探问老董的家庭情况，逐渐知道他家境十分困难，父母年迈，妻子有病，两女一男三个孩子都小，家中缺乏劳动力，主要靠他的工资维持一家糊口，所以他几年都没有添过一件新衣服。而在学校里穿军装又不妥，孩子小还穿不得，所以就一直藏在箱子里。
夏雨林拿他和姐姐姐夫作比较，虽然都是最可爱的人，但他的生活困难得多，心里很同情他但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有一天他在收拾自己的箱子时看见用邓光鑫给他的布做成的衣服一直压在箱底，突然萌生出一个主意：将其中一套衣服送给老董，这本来也是邓光鑫送给他的。可又一想老董肯定不会要哇，那就提出换老董的一件军衣。没想到夏雨林话一出口老董十分高兴，当然他是同意“互换”，只是换的不是一件而是一套军衣。
老董没有想到的是换完以后夏雨林又把他在学校机加工厂实习劳动的工作服送到他的手上说：“这是我实习劳动时穿的工作服，现在也是放在箱子里，当学生不会穿着它去上课的，你可以用工作服作换洗衣服。”“这怎么行？”老董觉得突然，双手捧衣往回送，“董大哥！”夏雨林也双手压着衣服十分诚恳地叫一声“你和我姐姐姐夫一样都扛过枪，跨过江，请接受小弟这份心意。”此话一出令老董顿觉手上的工作服沉重起来，这让他对眼前的这位小兄弟刮目相看。看来这同病相怜也是一种缘分，从此以后他们的关系就愈加亲近。
夏雨林虽然康复晋升一级但他仍不能复学也没有什么工作，和全休时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每天除吃药打针仍然是坚持健身养生做气功打太极拳散散步，只是去图书馆的时间多一些。宽敞而宁静的图书馆内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来这里满目皆书，自己看书一多渐渐觉出知识就像大海一样浩瀚无边，人的一生求知是没有穷尽的。坐观窗外茁壮的大树突发联想：人生俨如一株大树，根必深，杆要壮，枝可密，叶求茂。根深广收滋养，杆壮抵御狂飙，枝叶密茂舒展树荫广袤千里，乐予大地荫凉。
除去图书馆他有时还步行到校外新华书店去看看，这逛书店就逐渐成为他的一个爱好和习惯，但是时间不能长，还要赶回去吃饭，因为饭馆餐厅现在都要粮票。他手中倒是有一点粮票，那可是全国粮票，还是母亲来看他的时候从山西带来的，那是父亲用业余时间在山边开垦的荒地上种的苞米换来的，他深知不仅来之不易而且是全国通用长期有效的，他像宝贝一样的保存起来，怎么舍得用呢。
眼看“七一”临近，回忆自从递交第一份入党申请书以来，先是有幸来到北京进入大学学习，在祖国进入困难时期的同时自己不仅遭遇失恋的痛苦，还历经近一年的休学养病生活。他感慨最深的就是母亲临别的嘱咐“儿子啊，这辈子都别忘记共产党毛主席的好，要是在旧社会你是不可能有这样好的治病养病条件的！”母亲这句掏心窝的话一直震荡在他的心田，品尝着共产党毛主席的大恩大德他用一首诗抒发对党的生日的庆贺之情：
《庆“七一”》
朋友，请你相信，我知道你兴奋的原因。
你眉宇间流露着欢欣，你歌声里抒发着激情。
这是青春的欢欣，这是火样的激情！
是啊，庆“七一”心情怎能平静？！
回忆，充满了我的脑际……
蓝天当纸海水为墨，也难表达我一颗心。
对党的感情，岂是言所能尽？！
我常如此设想：如果没有党——
我会是被人鞭挞的奴隶，黑暗中蹒跚爬过一生；
也或许是市侩式的俗子，一付躯壳平庸的灵魂。
而如今，我生活在阳光下，明媚的春天里，
无忧无虑中健壮着身心，
从小学升中学而进入大学，真是步入青云。
由队员变团员而写下入党誓言：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
我记着：抚育我的是祖国人民的慈心；
我知道：培养我的是党——伟大的母亲！
当我，攻读在明亮的教室内，
酣睡在舒适的宿舍中，
漫步在幽静的林荫下，
陶醉在尽情的欢乐里，
养病在无忧的环境时，
我不能忘记：
是党和政府赋予我舒心。
是劳苦大众护佑我前行。
我内勉自己：勤奋学习，用优异成绩报答党的恩情。
舍己为人，用毕生精力造福于华夏人。
庆“七一”，我思绪缤纷，
共产党教我认识人生，斗争中培养革命精神。
继前辈担大业，是义不容辞的责任！
庆“七一”
战胜病魔更有信心，向着复学的台阶阔步奋进！
庆“七一”，爱党情比海深，
把一切献给党——发自内心的呼声。
庆“七一”，前途看得更清，
永远跟着毛主席——我态度磐石般坚定！
紧接着的“七一”节夏雨林是在静区默默度过的，他刚刚从图书馆借出一本《革命烈士诗抄》，这是一本经萧三增订再版共收录了中国共产党建党以来艰苦奋斗的历程中牺牲的烈士们的代表作品，包括89位作者的194首诗词。他接连三天从早到晚一口气将它读完。每一篇诗作都有惊天地动鬼神的震撼力，每一位作者都“生的伟大，死的光荣！”是中华民族的隗宝。夏雨林对他（她）们崇高的人格、坚贞的操守和视死如归的磅礴气概感动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满怀激情填词两首以示瞻仰与敬为榜样的决心。
忆江南二首
（一）红旗谱，敬赤县忠魂。浴血拼争人玉碎，坐穿牢底志长存。舍命换乾坤。
（二）承先烈，遗志勇担当。毁旧战旗昂首举，立新重担铁肩扛。华夏好儿郎。
按照半年多的生活模式又坚持数月，尽管生活条件并没有获得改善，但年轻的机体旺盛的生命活力加上在轻松爽朗的心境下发挥到极致的药效这诸多作用在与病魔的博斗中还是占了上风，到暑假即将结束的时候，古大夫在夏雨林反复坚持央求下最后还是勉强开出“八小时轻工作”的诊断证明。古大夫之所以“勉强”那是因为出于对患者负责，像夏雨林这样的病例最好是再“四小时轻工作”三个月，而夏雨林之所以苦苦央求那是因为再“四小时轻工作”就不能复学，实际结果那就要再休学一年！
另外，他从系办秘书汪黎那里知道他原来的那个专业今年没有招生，这就是说再过一年复学就要转换专业。所以当他拿到古大夫勉强给他开的“八小时轻工作”的诊断证明以后心中觉得真是万幸，他连连感谢古大夫。回到宿舍马上就又给父母和姐姐写信喜报佳音，这停摆一年的一叶小舟终于又要扬帆！看着手中可以让他复学的诊断证明夏雨林禁不住热泪盈眶，来之不易啊！这初步的成绩完全依靠：
就医免费保无忧，滋补无门取静休。了断痴情穷百计，垂成顺势化千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