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是苦的,我素来厌极。
可若那药是你亲手递来,万般苦涩入喉,我也甘之如饴,只觉满口清甜。
曾有人问我,世间权贵良缘万千,为何偏要择一身杀伐的将军为夫。
彼时我眉眼温顺,字字认真:“繁梨此生,不胜人间欢喜,唯愿嫁与将军为妻。”
从前是这话,如今,依旧是这话。
只是不知,历经世事浮沉,将军今日,还愿听否?
世人皆道,我张府嫡女张彦玉,小字繁梨,生来便是满身福禄。
去年圣上口谕赐婚,将我许配给大胜归朝、权倾朝野的护国大将军。
几日之前,三书六礼,束礼成婚,风光无两。
婚后第三日,依俗归门省亲。
世人皆知将军疼我怜我,恐我初嫁思亲难安,特意放我长居母家,何时念归,何时再回将军府邸。
一言一行,温柔体贴,传遍京华。
市井闲谈,朝野传闻,人人艳羡。
赞我张彦玉容姿天成、四艺皆通,是世间难得的玲珑佳人;赞他少年将帅、战功赫赫、鲜衣怒马、前途无量。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是人人称道的圆满姻缘。
可唯有我自己清楚。
这场人人艳羡的天赐良缘,不过是乱世浮沉里,蝼蚁攀附浮木,绝境求生,半点不由人的无奈将就。
夜深风骤,秋霜穿窗。
凛冽晚风猛地撞开雕花窗棂,卷着细碎风沙扑入屋内,微凉寒意浸透衾枕,瞬间吹散我浅浅睡意。
我睁眼时,眼底只剩一室清寂。
披起素色软缎外衫,缓步踱至窗前。
院中梧桐叶落纷飞,铺了满地碎金,凌乱萧条,一如我未出阁时的岁岁秋景,光景未改,唯独心境早已不复当初纯粹安然。
侍女九娘闻声入内,端着温热盥水,细细伺候我梳洗完毕,一边替我拢好衣襟,一边轻声叮嘱身侧侍立的舟儿,语气温软却带着几分郑重。
“入秋天寒,姑娘素来体弱畏寒,最经不起风霜凉意。往后起居穿戴务必仔细,万万不可再吹风受凉,免得旧疾复发,又要日日饮那苦药。你贴身伺候,须得上心照看。”
舟儿性子羞怯温顺,被九娘细细叮嘱,垂着首不敢多言,头上镶边银步摇轻轻颤动,像一只受惊敛翅的白蝶,楚楚怯怯。
九娘嘱咐完舟儿,又转头吩咐活泼机灵的小桃,让她清扫院中通行要道,至于角落枯枝落叶,便任由秋风零落,不必刻意费心收拾。
小桃性情鲜活跳脱,最是爱笑爱闹,偏生得了个沉静名字,日日鲜活灵动,像极了春日枝头不停啾鸣的喜鹊,热闹又治愈。
素来偏爱祖母赠予我的几盆秋花,日日悉心照料,昨夜秋风骤起,花叶凋零大半,她还惋惜不已,频频念叨春日繁花盛景有多明媚动人。
日秋风萧瑟,我随口吟了一句:“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不过是触景生情,随口感慨秋景苍凉。
她听了,竟当真共情这满目萧瑟,孩子气地拿着扫帚,跟满地扫不尽的黄叶较劲,一遍又一遍清扫,执拗又可爱。
我立在廊下静静看着,心底忍了几分笑意,怕这单纯小姑娘察觉后恼羞,只得默默敛了眉眼,任由她孩子气折腾。
晨起用罢早膳,我心念一动,打算去陪陪祖母。
如今我已是出嫁之人,归门省亲本就不宜久居,免得落人口实、招惹是非。能多陪祖母一日,便是一日难得的温存时光。
昨夜听刘妈妈提及,祖母近日秋燥扰心,夜夜寝食难安,睡得极是不稳。
我连忙询问府中常驻的张大夫,细细问清安神调养的药材,吩咐下人弓祥采买安神香与温润草药,亲手装入我近日绣制的兰纹香囊之中,打算让祖母随身佩戴,日日熏养,安气宁神,稍缓秋燥心悸之苦。
穿过层层庭廊,渐近祖母院落。
贴身侍女杏儿一路随行,轻声与我絮絮家常。
“老太爷本想着,姑娘已是将军府夫人,身份不同往日,此次归门应当另择雅致院落居住,以示府中礼数体面。”
她说着,眉眼弯弯带笑:“可终究是老夫人最疼姑娘,特意拦下了所有规矩俗礼,直言自家孙女归家,何须这般生分客套,依旧让姑娘住回从前的旧院。想来是老夫人知晓姑娘身子娇弱,住惯了旧屋,怕你换了居所水土不适,更是舍不得与你生疏,想多留你说几句体己话。”
杏儿心思细腻,怕我多想,一路挑着温柔趣事絮絮说着,句句暖心,引得我唇角微扬,心头暖意缓缓漾开。
可就在转角入院之际,我余光骤然瞥见一抹挺拔挺拔的身影。
护国将军,沈砚辞。
他竟也来了祖母院中。
福管家在前引路,他步履匆匆,墨色衣袍随步伐轻扬,神色略显仓促,不似平日朝堂军营里的沉稳从容。
我心头微顿,满是疑惑。
他今日怎会独自前来祖母院落?
心念微动,我抬手按住杏儿欲要出声的动作,示意她噤声,侧身轻步从侧门入内,悄悄躲在堂内云纹锦秀葫芦屏风之后。
屏风色调沉暗,形制宽大,恰好将我与杏儿的身形全然遮挡,隐蔽又稳妥。
杏儿满眼惊疑,正要低声询问,我及时比出噤声手势,她立刻闭紧双唇,不敢妄动。
我本是无意避让,却偏偏寻了个绝佳视角。
屏风缝隙之间,正可将正堂之内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看得一清二楚。
我垂眸静立,一时失神。
初入将军府时,是旁人偷偷窥我心绪;如今身份轮转,倒是我躲在暗处,静静窥探他的模样。
正凝神间,帐帘轻轻一动,一道颀长身影掀帘而入。
沈砚辞一身玄色云纹锦衣,袖口银线暗绣流云纹样,腰间悬着一枚流苏比目双鱼玉佩,墨发高束,银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如峰。
常年征战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气场,纵使收敛锋芒,依旧英气逼人。
他大步迈入正堂,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堂中,俯身垂首,恭恭敬敬向老夫人行大礼请安。
礼数周全,姿态端肃。
老夫人静坐主位,迟迟不语。
他便始终俯身,不肯起身,身姿挺拔却姿态恭谨,静静候立。
良久,堂内寂静无声,只剩秋风穿庭的微响。
老夫人终是轻叹一声,抬手示意。
下人连忙上前摆椅奉茶,躬身退去,紧闭堂门,将所有闲杂人等隔绝在外。
偌大正堂,只剩祖孙二人,与躬身而立的护国将军。
老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沉沉落于他身上,声线平缓,却字字沉重,带着压人的分量。
“砚辞,你是世间难得的少年将帅,战功赫赫,前程万丈,世间倾心你的女子数不胜数。”
“说句私心话,纵使你万般优秀,我心底,从来不愿繁梨嫁你。”
她顿了顿,目光悠远,似是回望多年旧事,字字皆是疼惜:
“繁梨六岁那年,深秋入冬,天寒地冻。她贪玩失足落入池塘,彼时池水冰封刺骨,她虽落在池边,死死攥着岸边枯枝草藤,不曾彻底落水。可厚重冬衣浸透冰水,沉重如巨石,死死坠着她小小的身子。”
“那处偏僻偏远,离主宅甚远,无人察觉。一个小小的孩子,就那样在寒水里苦苦撑了两个时辰。”
“等人寻到她时,她早已冻得浑身僵硬、高热昏迷,十指死死攥着枯枝,指节青紫,怎么掰都掰不开。”
“那场寒水侵骨,终究是伤了根本。自此落下顽疾,岁岁畏寒,逢秋必燥,入冬必寒,常年汤药不离口,身子骨弱得经不起半点风霜折腾。”
“我自小把她护在掌心,万般娇养,只求她一生安稳平凡、无灾无难,嫁一介寻常书生布衣,岁岁平淡,衣食无忧,安然终老便足矣。”
“可圣意难违,圣旨赐婚,她终究还是嫁入将门,沾染权谋纷争、朝堂风雨。”
老夫人目光骤然锐利,直直看向躬身而立的沈砚辞,语气郑重严肃,字字掷地有声。
“她素来聪慧通透,入府之后谨言慎行,从未惹过半分是非,默默承受所有风雨。今日,我不问权势,不问前程,只问你一句真心话——”
“你待繁梨,可是真心?”
“若你心中无她,只是顺势娶娶、敷衍将就,待你沙场战事了结、朝堂事定,便将我张家完完整整、清清白白的孙女,完好无损还回我张府。”
话音落下,她语气陡然强硬,带着护犊的决然与傲骨:
“老夫虽是垂暮之年,残躯一把。但只要我一日尚在,便护得繁梨一日安稳。谁敢委屈我的阿梨,我这把老骨头,拼死也能护她周全!”
字字铿锵,震彻堂内,也狠狠砸进我心底。
我躲在屏风之后,鼻尖骤然酸涩,眼眶瞬间泛红。
我一直以为,祖母应允赐婚,是默许我嫁入高门、匹配良缘。
却从不知,她从始至终,万般不愿。
她看透将门风雨险恶,看透权谋无情,从始至终,只求我平安平淡、岁岁无忧。
原来世人艳羡的荣光良缘,于她而言,不过是将我推入风波无尽的牢笼。
心头温热,又酸涩难言。
何其有幸,能得祖母这般毫无保留、拼尽所有的偏爱护持。
屏风之外,久久静默。
下一瞬,沈砚辞缓缓抬首。
他常年清冷淡漠、波澜不惊的眼底,褪去所有平日的疏离沉稳,只剩极致郑重、赤诚与坚定。
他对着老夫人,俯身拱手,字字清晰,句句铿锵,立下沉重誓言:
“外祖母放心。繁梨入我沈家门,便是我沈砚辞此生唯一妻室。”
“余生漫漫,我必以性命相护,护她岁岁安稳,免她风霜苦楚,免她权谋惊扰。”
“此生若有半分欺她、负她、凉她之心,天诛地灭,万劫不复。”
誓言铮铮,落地有声,恳切决绝。
堂内寂静无声,秋风穿堂而过,吹动他衣袂翻飞。
我静静立在屏风后,心底五味杂陈。
这般天地为证、性命为诺的滚烫誓言,字字动人,赤诚真切。
可这世间最难辨的,从来是真心,最易变的,从来是情深。
句句皆是真心,可来日风雨跌宕,又有几分能当真?几分能留存?
我敛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轻轻揉了揉早已蹲至酸麻的双腿,由杏儿搀扶着悄然退离。
回房之后,我静心重整妆容,敛尽眼底所有湿意与波澜,待心绪平复,方才从容前去拜见祖母。
一滴清水坠落,终是打破深海经年的寂静。
往日平静无波的生活,看似依旧安稳,实则早已暗潮汹涌、风波暗藏。
我从前总以为,风波尚远,来日方长。
如今方才醒悟,所有蛰伏的隐瞒、暗藏的算计、未明的心事,早已层层堆叠,步步逼近。
我素来不算愚钝,他眼底的隐忍、刻意的温柔、莫名的疏离、刻意的遮掩,我早已一一察觉,只是不愿点破。
只是如今看来,所有模糊不清的疑云,终该有一场清清楚楚的答案。
十月末,秋霜遍野,战鼓再起。
圣谕下达,护国大将军沈砚辞,再度领兵出征,奔赴边疆。
那日京城万人空巷,百姓夹道相送,繁花铺路,洪鼓震天,声势浩荡。
我立在凌阁二楼窗台,凭栏远眺。
看一身凛冽铁甲的他,跨马执鞭,身后千军万马,旌旗烈烈,浩浩荡荡驶出城门。
长风猎猎,吹动他墨色披风,英姿飒爽,杀伐凛然。
自始至终,他未曾抬首望向楼阁一眼。
我亦未曾下楼,未曾现身相送分毫。
你不寻我,我亦不唤你。
或许世间许多事,本不必深究、不必拆穿。
可藏在岁月深处的所有谜题、所有隐瞒、所有波澜,终究要在来日山河风雪里,一一揭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