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乡愁(一七五)
山 芋 井
顾 冰
石磙,你想不想发财?他爷爷问。想啊!怎么不想?石磙望着爷爷神秘的眼神,心跳不禁一阵加速。
角落村从古相传,在很多很多年前,朝廷一个官员得罪了权贵,因莫须有罪名遭陷,为躲避追杀,星夜逃出京城,昼夜舟车,来到了角落村,那时,这里还是一片蛮荒之地,荒无人烟,他就在此处起房造屋,开垦耕作,隐居了下来。当时,他还带了不少金银财宝,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时代,为了不被劫夺,便藏了起来,并写了一纸藏单传于后世。在以后的许多年里,村上人世世代代为寻宝而不得,因而演出了一个又一个闹剧,但人们希望发财的美梦从未磨灭,石磙也是如此。
你知道村口那口井吗?爷爷继续说。
当然知道,石磙往爷爷身边凑了凑。他打小就听老辈人说,这井是那个避难于此的官员开的,井台铺的是彩色花岗岩,井栏是雕花的汉白玉,井水清洌甘醇,有人不小心掉进几枚铜钱,竟飘浮在水面,遇上大旱天,村前小河的河底见了天,但井水依然丰沛。后来,不知怎么的,消息传到了京城,一天,突然来了一队官兵,要捉拿此人,那人夺路逃命,但前头又有围堵,他不甘被捕受辱,慌不择路中,一头栽入了井中,人死后,那些官兵又大肆搜寻他的财物,但掘地三尺还是一无所获。从此,这井被填埋了,奇怪的是,所垫之土,填多少塌多少,最后,索性不填了,水却没有漫出,井底到地面也就丈把深,这井便成了枯井,不过,多少年过去了,井栏还在原处矗立着,好像不知厌倦地向一代又一代人们诉说着它古老而又悲壮的故事。这井和财宝有何关系呢?
爷爷抿了抿因缺牙而凹癟的嘴唇说,那官员的财宝就在这井底,可是,这些金元宝肚子饿了几百年,你要在井里填满食物,让它吃饱了,它才能跑出来,到你的手里,切记切记,万万不可动土。
石磙闻之惊喜不已,爷爷虽早已长眠于地下,但他却洞悉地下的一切,心里还牵记着子孙,给他口授得宝机宜,然而,他很是困惑,这些金元宝怎么会腹中饥馁,要填满枯井,需要多少粮食?他正想着,突然,耳边响起啪啪啪一阵枪声,日本鬼子一早又到桑岗村扫荡,他遽然醒来,原来,刚才做了个梦。
时已深秋,芦花放白,天气寒冷,他随即翻身下床,打开大门,外面浓雾迷漫,只见人们拖家带口往芦苇荡里跑。镗锣挎着一只筲箕,里面装着煮熟的山芋,好像还有刚腌的萝卜干,这日本鬼子不知啥时离开,在芦苇荡里要待多久,做足准备总是没错的。镗锣见石磙空着手,便问,你不带点东西,吃什么?石磙家里吃的东西都是生的,就说,你匀些我吃就是了。快拉倒,上回躲芦苇荡一天,你跟我借一块饼吃了,到今天也没见你还,我是救了田鸡饿了蛇,烧香惹着鬼。石磙听了镗锣的抱怨,只得悻悻地背身而去。这之前,日本鬼子几次到桑岗村烧杀抢掠,但角落村与桑岗村仅一河之隔,村子又被芦苇荡包围,鬼子不熟悉地形,又不摸虚实,怕中了新四军埋伏,硬是没敢踏过角落村一步。石磙随着人们,躲进了芦荡,一整天,无粒米下肚,肚子饿得咕咕叫,直到太阳落山,桑岗村没了动静,这才又回到家里。
这一晚,他再也睡不着了,不是因为担心鬼子明天会不会到村上来,在芦苇荡里还能不能藏得住,而是想着昨晚那个灵异的梦。他觉得这梦是先人与自己在冥冥之中的一次交集,他相信美梦一定会成真。前些时候,他做梦自己骑着高头大马,身披红带,吹吹打打,做了新郎,不几天,媒婆果然上了门,一想到井底饥饿的金元宝喂饱了,它就会飞出,那时,自己也成了财主,心里就止不住狂喜,财主的日子是多么惬意,不用说不愁吃穿,就说走在人前,是何等风光,每年节场,总有许多要饭的,主家施舍一口饭,半片肉,要饭的都会叩头作揖,千恩万谢,他喜欢被人感恩戴德的感觉,他想,等自己发了财,作节时,不是给叫化子一口饭半片肉,而要设宴款待他们,他听娘常念叨,自己吃,臭茅坑,给别人吃,香八方。可是,一想到粮食,他又一下子犯了难。这年夏秋,几个月不见雨星子,天天从河里车水,田里还是干得龟裂,稻子本就长得瘦瘦弱弱,蔫蔫萎萎,快成熟时,又遭一场蝗灾,打下的稻子寥寥无几,庶乎绝收,幸亏旱地种的山芋收成还行,不然,这一冬春,不知怎么度过。石磙家里山芋已刨回,但就这点勉强能裹腹的粮食,怎么能填满枯井呢?他估算,这枯井虽然较浅,但要填满,起码要数百斤。
想来想去,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借。可是,以什么理由借呢?照实说,肯定不行!俗话说,财不露白,言不露形,要让人知道借粮食是为了填枯井,填枯井是为了得财宝,那不要抢破头?到头来,梦想的财主做不成,怕是小命也难保得住。石磙是个聪明人,一个非常正当的理由,和诱人的方式,很快在他脑中成形。这年,他三十出头了,媒婆介绍了一个对象,就说女方要几担山芋作为聘礼,还要用些粮食去换钱办酒席,都说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自己老实本分,人缘极好,村上人肯定会伸出援手,虽说全村只有七八户人家,但只要每家凑一点,也就差不多了。不过,到那时,自己是发财人了,人家帮了忙,不能白帮,就说,借一还二,如此蝇头之利,区区小事。但凡人皆见钱眼开,这么好的事,除非傻瓜,那个会不乐见呢?
这么一想,他睡意全无,巴着天快点亮,好去上门求借,可是,越是心急,时间好像越是走得慢,犹如慢斯腾腾的郎中,他二眼直盯着窗棂,好容易挨到东方泛白,便急急出了门。他东家进西家出,求爷爷告奶奶,全村家家都借到了,好话说了几箩筐,总算借到了不少山芋,有的人家听说借一还二,欢喜得不得了,有的人家说,都是乡里乡亲的,以后如数还就行了,还要什么利息,石磙来到我家,我娘嗝顿也没打,就把全部的山芋,都给了他,石磙说,你们也留一点呀,不然,以后怎么活?我娘说,你成亲是大事,我家自有别的法子,这人呀,吃着同一块土地的粮食,却揣着不一样的心思。但他盘算,借来的这些山芋,加上家里的,还是不够,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去找镗锣,这也是求人如登天,英雄气自短,因为,他知道,镗锣这人气量小,那天躲芦苇荡,要了她一块饼子还没来得及还,就被她骂个狗血淋头,他不是不想还,是家里一点做饼的面也没有,要还,也只有到明年麦收了,眼下要跟她借山芋,不知又会受到她多少奚落,但是为了喂饱金元宝,只要能借到,不管她如何刻薄刁钻,自己都要忍了,这叫小不忍则乱大谋。谁知,他一张嘴,镗锣的嗓子一改往日咣咣响的锣声,那口气变得低而沉,短而促,憋了好久,这才从牙缝里挤出二个字,不借!说完,她一把将石磙推了出去,哐当一声关上了大门。这也难怪镗锣,那年月,家家自身都难保,谁还有余粮出借,再说,她不是没借过,可往往是借出容易要回难,上次石磙向她借了一块饼,不是也没还么?这次要是借了山芋又不还,自己家这日子怎么过?石磙愣愣地站在门外,几乎要掉下眼泪,但他强忍着,他知道这条路走不通,穷人要想发财实在是太难了,然而,很快,他转念一想,人们常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枯井尽管填不满,但自己已经尽了最大的心力,那金元宝也许能善解人意,不能如数飞出,给自己一小部分,或者哪怕有一只,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时,天下起雨来,好像老天也为他感到哀伤。想到此,趁人不注意,他随即悄悄地将借到的山芋,连同自家的,放进了村口的枯井里。
做完这一切,他便想着,那金元宝会怎样从井底飞出,来到他家里,就像沈万三,晚上听到屋顶嘎喇嘎喇响,一看,瓦片由青灰变成了金黄,他不需要多,只要有一只就足够了。可是,他没有等来金元宝,却等来了一群日本兵。
这一天,日本鬼子来到了角落村,目的是抢粮,全村人又跑到芦苇荡里,逃过了一劫,但家家户户的粮食,都被洗劫一空,镗锣家当然也没有幸免。不幸之中的万幸是,石磙放在枯井里的山芋,没有被发现,侥幸保存了下来。石磙坐在枯井的石栏上,望着黑沉的天空,苍茫的大地,望着天地间的芸芸众生,觉得这莫不是上苍神助?正是因为爷爷的梦中点拨,让他把自家和借来的数百斤山芋,在鬼子的眼皮底下,保留了下来,金元宝算什么,它又不能当饭吃,要论金贵,这山芋才是真正的宝贝,是人赖以活命的东西。那借给他山芋的几家人,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虽然家里剩余的山芋,统统被抢,但借给石磙的,没有受到损失,要不是他,他们家的这些山芋,怕也已成了虎狼的口中之食,特别是我家,我娘将家里的山芋倾数借给了他,反倒全部保留住了,此乃名舍实得,因祸得福,大家各自取回了借给石磙的山芋,一个个欢欢喜喜地回家生火做饭。 而此刻,镗锣站在远处偷偷看着,不敢上前,石磙瞄了她一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镗锣真是把肠子都悔青了,当晚,屋外,人家炊烟四起,屋内,空空如也,冷锅冷灶,她欲哭无泪,既痛恨日本强盗,又恨自己,这时,她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善良终究会有好报,冷漠却会害人害己,假如不是她心眼窄,气量小,不肯帮助石磙,不是也能既帮了人,又利了己?这下,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可能自己也要觍着脸向人家求告借贷了,可是,树要皮,人要脸,面对石磙,她是断然开不出口的。
岂料,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时,门外扑通一声响,她赶忙打开门,阶沿上放着一个麻袋,解开一看,是山芋,是谁送的?她四处张望,不见人影。再往村口远处看,蒙蒙暮霭中,枯井栏上,有一个黑影,好像坐着一个人,她忽然想,这枯井有着一颗慈心,默默藏下山芋,救了众人,那人的心,不也如同那口枯井吗?多少年,多少代,人们几乎忘了它的存在,但一旦在人有难的时候,它又被唤醒,闪射出它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