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得早，岸柳的影子才淡下去，湖水的光便泛起来了。不是白天那种耀目的、碎金子的光；是幽幽的、软软的、像陈年丝绸上经纬里透出的微光。我解了缆，小舟轻轻一旋，便滑进了那一片茫茫的银灰里。
桨不大敢用力，只浅浅地点着水，怕惊动了什么。其实惊动了的——那桨叶入水时，带起一圈圈细纹，月色立刻便来填这纹路，一圈一圈，都盛满了银亮亮的薄醪。我索性停了桨，由着小舟慢慢地荡。这时才觉得，洞庭不是我乘了舟来游的，倒是我被这夜、这水、这月色，轻轻地托在了掌心里。
湖上的静，不是死寂，是满的。你听，极远的地方有水鸟呓语似的叫一声，短促，模糊，像是梦里翻了个身；近处有鱼忽然跃出水面，“泼剌”一响，又立刻沉下去，那声音落到水里，便化开了，化成一圈圈银亮的、会荡漾的寂静。更有一派极低极低的、无从捕捉的簌簌声，不知是月光擦过苇叶，还是夜气凝成露珠——这寂静是活的，它有呼吸，有脉搏。
舟行愈远，岸愈模糊。起初还辨得出岳阳楼那黑黝黝的轮廓，像一方旧砚台搁在天边；后来连这砚台也溶化了，天与水便接成了一色。不是黑，是那种极深的蓝，旧瓷上的霁蓝，看久了，竟觉得自己的心也浸在这蓝里，一点点沉下去，又轻飘飘地浮起来。
我仰面躺倒，船微微侧了侧，旋即稳住了。满天的星子原来一直醒着，只是方才被月色晃了眼。此刻定睛看去，它们便一颗一颗地亮出来，密密匝匝，却又清清爽爽，像谁把一把碎冰撒在深蓝的绒布上，寒气凛凛的，闪着光。星光照在脸上，凉凉的，仿佛真有几丝融化了的冰水淌下来。舟在呼吸。水面极缓慢地起伏，是洞庭安睡时的胸脯。我的小舟便在这起伏间一仰一俯，像摇篮里的婴孩。水声在船底汩汩的，温柔极了，不是说话，是哼着没有词的眠歌。
忽然起了风。风极轻，只从水面上溜过，带起亿万细密的波纹。月华在这波纹上流淌，不再是静静铺着的银箔，而是熔成了流动的银浆，满湖都是粼粼的、颤颤的光。这光不耀眼，却醇厚，仿佛掬一口便能醉了。光荡漾着，水荡漾着，我的小舟也荡漾着，我的魂魄也便跟着荡漾起来，不知是醒着，还是在梦中。
这般光景，叫人不由得想起一些旧事。千年来，在这湖上，在这月下，该有多少舟，多少愁？范希文的忧，子京的乐，都远去了，只留下文章里几行墨迹。杜工部的老病孤舟，也早已朽成了湖底的泥。今夜我来，明朝我去，洞庭依旧，月色依旧。这么一想，方才那点洒脱，便又添了几分苍凉。我原是这湖上偶然的过客，这月下一个会醉也会醒的人。
正沉吟间，橹声欸乃，从极远的柳毅井那头传来。隔了三四里的水，声音传到时，已不是声音，是水波微微的震颤，传到船底，传到心上。那船上大概是个归人，也载着一舱的月色，向着岸上那一点温暖的灯火去了。我的船没有归处。这湖便是我的归处，今夜便是我的归期。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湖上是不知道时间的——西边的山头开始透出一点蛋青色的光。月华淡了，星子倦了，一个一个悄悄地隐去。水面由银灰转为鱼肚白，远处的君山现出一抹淡淡的青痕，像新画的眉。这时湖上起了真正的雾，不是夜气，是晨岚。那雾从水面蒸腾起来，丝丝缕缕，渐渐织成一片轻绡，把山、水、天都笼在里面。我的小舟浮在这绡里，人也在绡里，一切都朦胧、湿润，像是初生的样子。
橹声又起了。这回是渔人的早船。他们不看我，我也不招呼他们。在这片浩渺烟波里，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晨昏。我慢慢将舟荡回岸边。水纹依旧一圈圈散去，依旧盛满了光——只是这光已不是月华，是曦光，淡淡的，像新沏的茶。
系好船，踏上石阶，回头再看一眼。洞庭依旧泊在那里，烟水茫茫，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只是我的衣襟上，还沾着些未干的夜露，清冷冷的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