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一个整个阴雨的秋,和降温之后因供暖而带来空气重度污染的灰蒙蒙,让波河谷平原的雾气夹杂着污染物的厚重和令人窒息的灰色调弥漫在每个漫长的白天。蓝灰调的日复一日,我开始学会珍惜冬日偶得的每个有阳光和蓝天的日子。11月的晴天,是冬季的馈赠。本来昨天计划好今天一早到学校接着课题的研究工作,却因为突然记起周六学校只开半天,而计划被打乱。一起来便乱了节奏,昨晚准备好今天带去学校的午饭也似乎变成一次被辜负的准备。但我知道今天必须出门,绝不能辜负久违的阳光。于是,临时改变计划到皮亚琴察美术馆走走,看看那副被盗画贼盗窃却不知为何仍在教堂角落里差点被捡到的人当垃圾扔掉的克里姆特的画作。悠闲的意大利人将博物馆中午的时间安排成13至15点午休关门,也让走在半路的我开迟疑自己是否应该继续走,以我看展的速度15点开始似乎无法逛完的。纠结之间,忘记了整个人已沐浴在这久违的阳光里。烦躁遮蔽了珍贵的温暖,小混乱让人忽略了这璀璨,似乎我们总是这样不知不觉的被困在生活无聊而琐碎的细节里而忘记原本出门的缘由。怡然自得于我而言似乎从来都是困难的,容易的是拥有一个目标并直接奔去。由于早已娴熟于通过目标落实和行动的效率,对目的的追逐已然成为一种习惯,只是当赶路变成习惯以后,享受路上风景的能力便尤为困难。学会享受自然的馈赠和无所事事的快乐是一件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重要的事,是难以习得的生活哲学。
法国人和南意大利人是“享乐”这件事的专家,像电影和电视剧里他们嘲笑美国人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快乐,不知道如何享受生活一样。电影《美食祈祷爱》里罗马人说美国人只懂娱乐(entertainment),但不懂享乐(pleasure)。什么是享乐?电影里罗马人说是一种“闲散的快乐”。电视剧里法国人说:“生活不是工作和成功,是喝着咖啡观察路人,是去享受郊外自然,是在阳光下读书,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是没有目的的闲逛。”但这对于我这个东亚人,这些似乎都很难,我与电影中的女主一样,觉得这就是在浪费时间,总承受着“无所事事“带来的某种负罪感。这种愧疚是耳旁碎碎念的教育和指责的声音,脑海中一直自我鞭笞,令人厌恶却无法摆脱。
记得很久以前看的一部法国电影《Blue》。是导演克日什托夫·基斯洛夫斯基最著名的电影之一。电影开头便是女主一家的车祸,在这场车祸里,她失去了所有亲人。而在日后的很长时间里,蓝色的阴郁一直笼罩着她。为了获得新生,她搬到陌生的地方,享受安静的日子,在家喝咖啡抽烟,在街边的长椅上听着街上熙熙攘攘的声响打盹,在咖啡店里看卖艺的人一个下午,散步,游泳…电影没有太多波动起伏甚至有些沉闷和琐碎,然而闲散而平凡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疗愈。终究,她从那片抑郁的蓝中活了过来了。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这部电影是在说时间可以治愈一切。却忘了阳光,长椅,观看路人,美食…都在治愈她。是时间里的生活治愈了她。

“在一个身份真空,任务真空和娱乐真空的时间和空间里,该如何自处?”
为了练习自己享受真正的生活和在无所事事中感到快乐的能力。每天,我给自己两个小时的时间漫步。这是一段从居住的房子到学校或城中心图书馆的路。来回两个小时的时间里,不再埋头于手机社交媒体的我,只能听着音乐认真的走路。现代社会,放下手机就是修行。正是抬头与行走,让我学会欣赏阳光在建筑上划分成不同形状的阴影面;开始感受树在季节里的变化,从绿色到黄色红色的叶子路过一片片的飘落,然后有一天秃了只剩枝桠;观察行人的着装穿搭和他们的小狗以及小狗的着装穿搭;停下来看哈士奇匍匐然后猛扑草地上晒着太阳的一大群鸽子,吓得鸽子一阵窜飞到附近各棵树上;听着音乐摇摆的走路,招手感谢每一个谦让我过马路的车主;与街边教堂上雕塑对视……仔细看着那些被侵蚀过的砖墙凝固着二战的记忆,感叹残缺的美;在路边优雅的老咖啡店里点一杯卡布奇诺和一个奶奶派,然后听着乌鸦的叫声打盹;给路过拉风琴卖艺的街头艺人掌声和碎银;看骑行训练的人卖力的呼啸而过,回味着咖啡里的奶泡;这两个小时几乎是我是生活里看起来最无聊但最快乐的时间。像《飞屋环游记》里说的那样“也许很无聊,但无聊的事,却是我最难忘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无法过一种只有自己的生活。我能扮演好一个努力的职员,一个敬业的设计师,一个孝顺的女儿,一个真诚的朋友,一个可爱的情人,但如果这些设定通通消失,在一个身份真空的时间里,我是什么?失去了身份设定的我是怎样的我?我在那些没有任何需要我扮演任何角色的生活,我是什么样的我?而如果没有了必须要完成的工作和学业,没有社会和生活规定的必须要去做的事,也不想被娱乐充斥的时候,我应该如何生活?在一个身份真空,任务真空和娱乐真空的时间和空间里,该如何自处?自己如何支配自己?成了重要的课题。在那样的时空里,我是不适甚至是慌张的。如果每段时间,每段旅途,每一天,每个时刻有非常明确的目标和事情,明确的角色,日子其实要容易些——并不需要过多思考,只需要按照社会设定的标准,尽可能让自己舒适的完成就可以了。相反,在漫无目的中找寻自己的坐标犹如迷雾的海面上漂浮的船只,看不见彼岸,也看不到灯塔。
事实上,我们比任何人都害怕跟自己相处,万一自己不是我们期待的样子,也许是无聊的,无趣的,空洞的,没有思想的和冷漠的,黑暗的和令自己厌恶的,该怎么办呢?我们比任何人都恐惧看见自己,看清自己,毕竟没有什么比厌恶自己更令自己痛苦的。让别人喜欢或许容易,但让自己喜欢却未必。想到这些的时候,我正坐在皮亚琴察小镇绿道的长椅上,这已是二〇二五年三月的第一天,看着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群——家长带着装扮成各种角色的孩子,满街的蝙蝠侠,小恐龙,摇滚歌手和超人叫唤和玩耍着,还有独自散步的老人和带着狗狗溜街的狗奴们。这不是十分明媚的一天,阴沉而寒冷还伴随大风,户外并不舒适。同样是周六的这一天,经过数月练习的我,已经变成伍尔夫描述的样子“逐渐变得不喜自省,而是喜欢睡觉、偷懒、沉思、阅读、烹饪以及骑自行车。” 我依旧在练习,因为长久的桎梏和规训并无法在很短的时间内摆脱。也依旧有很多的功课和任务需要完成,例如,如何“把推着石头上山变成有趣的事”?重复的日日如同这一再滚下山是石头,而生命除了“推石头“本身,还必须像加缪说的那样,学会”最大限度的生活“。
“ 这是我不需要做别人要求的我,也不需要做自己要求的我的时刻。”
于是在阴云笼罩寒凉的春,也依旧要走出门去深切的感受,除了感受环境本身还可以感受自己对周遭的需要。需要植物,路边的高大的法国梧桐,尽管在三月树枝上掉光的叶子还未发芽;需要阳光,即便是潮湿的阴天,光是如此微弱;需要人群,即便都是陌生人;需要流动,尽管只是散步……需要生活的图景和气息,正如此刻坐在长凳上看着人群,看着鸽子,无聊而没有目的的我。本来,今天是如往常一般,给自己安排了工作,但我体内的某种只想要享受时间本身的诉求或化学激素一直无法让我集中任何注意力做那些自己给自己安排的本该完成的事。于是,背着电脑出门的我,还是任性的一屁股坐在这长凳上,把头靠在椅背上,在户外半躺着。仰望着凉灰色的背景下许多深褐色枝杈在枝干支配下的拓朴结构相互交错,枯叶在这个拓扑结构末端星星点缀,随风摇晃似悠悠水墨画。飞鸟划过我的水墨画,带我一起感受了它的自由。春风的寒风夹杂着水汽,冻得双手发痒。这里并没有房子里的沙发舒适和温暖,也没有高山和旷野,更不是避世的山林,但我却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舒服,开阔,自由和安静。这是我不需要做别人要求的我,也不需要做自己要求的我的时刻。此刻,我没有任何角色,但我也毫无恐慌;此刻,清冷的寒意令我感受到了属于这个星球和地域特有的春,梧桐树们坚定的矗立像一位位智慧而迟暮的长者,站立在我背后却没有盖住我的天空和光,不强烈的光线让我可以直视它而不会受伤…似乎已不必追问,怡然自得的分分秒秒就是我。享受生活本身比不断追问更有意义,我不能因为回答不了便不生活,我也不能为活着或更好的活着而讨好生活。不必陷入角色,也不必为没有角色的定位的迷失,不必厌恶和拒绝那些角色,也不必为自己找寻新的角色。生活的结构不需要角色作为支柱,而是“时时刻刻”间充实的充实。充实不是忙碌,不是开不完的会和加不完班的填充;也不是消费和娱乐的填充,更不是越来越多的物品和肥皂剧或搞笑节目的填充;充实也不是必须完成每一件事;而是无比充盈和沉浸其中的分秒,被深刻感受的时分。
歌德说:我的地盘,就是我的时间。“被目标和目的裹挟了太久的时间里,时间早已不是我们的领地,只是交换的工具。即便拥有时间,却也早已失去支配自己地盘的能力和惯性。当我意识到,时间就是我的生命,但却不是生命的全部时,生活走进了时间里。生命变成了感受所有时间里关于我与全部它者的关系与气息;而在自己有限期里享受“无所事事”的快乐是一种自由,是一种对荒诞生命无聊感的反抗和对于人生无意义的全然接受。这似乎也是在“刻意的和自己的生活保持一定距离,以看待生活的整体和世界多样的面貌。”在人生被塑造的狭窄的空间,“跟时间共同生活,一起死去。”
写于意大利玛艾米利亚-罗马涅大区(Emilia-Romagna)皮亚琴察市 (Piacenza)二〇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二〇二五年三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