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渡多味人生之70后的道歉信

70后的道歉信

老陈那封信写了三个晚上。不是长,是不会写。他初中毕业,几十年没写过信了。平时发微信,语音,或者几个字——到了,吃了,睡了。写信这种事,他不知道怎么开头。第一晚,他坐在桌前,铺开信纸,拿起笔,写了一个“女”字,写不下去了。他看着那个字,想起女儿小时候,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她写不好,急得哭,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现在轮到他了,他也不会写了。

第二晚,他又坐了一晚。写了撕,撕了写。写了“小婷,爸爸对不起你”,觉得太直接,撕了。写了“小婷,你最近还好吗”,觉得太生分,撕了。写了“小婷,爸爸想跟你说几句话”,不知道说什么,又撕了。纸篓里一堆纸团,他老婆进来打扫卫生,看见那些纸团,没问,收走了。他坐在那儿,看着空白的信纸,发愣。第三晚,他不管了。想什么写什么,写错也不撕了,划掉继续写。写了三页,写到凌晨一点。写完又看了一遍,改了改错别字。折好,装进信封,放在桌上。第二天早上,他叫了个快递,寄出去了。

女儿小婷在省城上班,收到快递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朋友寄的。打开一看,是信。她很久没收到信了,愣了一下。信封上写着“陈小婷收”,下面的落款是“老陈”。她爸。她拆开,抽出信纸,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小婷,爸爸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小时候,爸爸在厂里上班,三班倒。有时候白班,有时候夜班,有时候你醒着我不在,我醒着你睡了。你妈带你多,我带的少。不是不想带,是没时间。那时候想着多挣点钱,让你过好日子,别的顾不上。现在想想,钱挣了,日子也没过好。”

“你上小学那几年,爸爸在车间当班长,更忙了。早出晚归,有时候加班,好几天见不着你。你开家长会,我去过一次,还是你妈非让我去的。别的家长都跟老师聊天,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聊什么。你后来不让我去了,我也没问为什么。现在想,你可能是觉得我给你丢人了。”

“你上初中那年,爸爸升了车间主任,应酬多了,喝酒多了。有次喝醉了回家,你还在写作业,我嫌你电视声音大,骂了你。你没说话,关了电视,回屋了。第二天你妈跟我说,你哭了。我想跟你道歉,又觉得当爸的跟闺女道歉,张不开嘴。就没说。”

“你中考考得不错,考上了县一中。爸爸高兴,请同事吃饭,喝了好多酒。回来跟你说,好好学,考个好大学,别像爸爸似的,一辈子在厂里。你嗯了一声,回屋了。我知道你嫌我啰嗦。”

“你上高中以后,学习忙,回家少了。每次回来,不是在写作业,就是在睡觉。想跟你说说话,看你累,就没开口。有时候饭桌上想说两句,你说嗯、哦、知道了。我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你妈说我跟你有代沟,我说没有。其实有。”

“你高考那年,爸爸本来说去陪考,你说不用。我就在家等着,坐立不安。你考完回来,看你脸色不太好,想问又不敢问。你妈问,你说还行。后来分数出来,你考得不错,上了省城的大学。爸爸高兴,又请同事喝酒。喝多了跟同事说,我闺女有出息,比我强。”

“你上大学以后,回家更少了。寒假暑假有时候不回来,说打工、实习。爸爸想给你打电话,又怕耽误你学习。有时候打过去,你接得快,说‘爸,啥事’,我说‘没事’,你就说‘那我挂了’。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发愣。”

“你大学毕业,留在省城工作。爸爸想让你回来,说离家近,好照应。你说省城机会多。我没再劝。我知道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去年你妈跟我说,你谈了对象,快结婚了。爸爸听了,高兴,又难受。高兴是你有人照顾了,难受是你以后更不回来了。结婚那天,你穿婚纱,很好看。爸爸站在台下,想上去跟你说句话,又没去。不知道说什么。怕说了哭。”

“小婷,爸爸写这封信,是想跟你说,对不起。对不起那些年没多陪陪你,对不起你开家长会我没去,对不起喝醉了骂你,对不起你长大了我还把你当小孩。爸爸不是个好爸爸,但爸爸一直在学。学怎么当爸,学怎么跟你说话,学怎么对你好。学了几十年,没学会。”

“你小时候,爸爸骑自行车带你去赶集,你坐在前杠上,风吹着你头发。你喊,爸爸快点。我骑快了,你笑。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就这样,挺好。后来你大了,不坐前杠了,也不喊爸爸了。爸爸知道,你长大了,不需要我了。但爸爸还在,你有啥事,随时说。爸爸能做的,一定做。”

“小婷,爸爸爱你。”

老陈把信寄出去以后,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女儿看了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矫情,会不会觉得他老了。他等了三天,没回音。第四天,收到一条微信,女儿发的:爸,信收到了。就这五个字。他看着那几个字,不知道回什么,发了个“好”。又觉得太冷,加了个微笑的表情。发完,他拿着手机等了一会儿,没回复。把手机放下,去干活了。

过了一个月,女儿回来了。不是过年,不是过节,就是回来了。老陈下班到家,看见门口多了一双鞋,愣了一下。女儿从厨房探出头,说,爸,回来了?他说,嗯。女儿说,我回来住两天。他说,好。他没问为什么,怕一问她就走了。

那两天,女儿在家,帮他做饭,帮他洗衣服,陪他妈聊天。老陈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忙来忙去,觉得家里忽然热闹了。以前回家,屋里静悄悄的,他妈看电视,他看手机。现在女儿在,厨房里有声音,客厅里有笑声,他觉得这才是家。

女儿走的那天,老陈送她去火车站。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到了车站,女儿说,爸,我走了。他说,嗯。女儿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来了。她看着他,说,爸,你那封信,我看了好几遍。老陈没说话。女儿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你打电话,我说“没事就挂了”,你发了微信,我回个“嗯”就没下文了。我总觉得你在,不用多说什么。现在我知道,不说什么,你也会担心。

老陈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不想让女儿看见,转过头去擦。女儿走过来,抱了他一下。他愣住了。女儿很少抱他,上一次还是她小时候。他拍了拍她的背,说,好了,上车吧。女儿松开手,转身上了车。火车开了,他站在站台上,看着车越走越远。他没走,站了很久。

今年过年,女儿带着女婿回来了。女婿话多,老陈话少,但两个人能聊。女婿跟他喝酒,他喝一杯,女婿喝两杯。女儿在旁边说,少喝点。女婿说,没事,跟爸喝高兴。老陈笑了,说,再倒一杯。女儿瞪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见。吃完饭,女儿在厨房洗碗,他站在门口。女儿说,爸,你去看电视。他说,不看了,站一会儿。女儿没再赶他。

小陈看着女儿的背影,想起她小时候,也是站在水池边,踩着小板凳,帮他洗碗。水溅了一身,她笑。现在她高了,不用板凳了,也不笑了。但她还在,还在他身边。他觉得,这就够了。那封信,他没白写。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