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那对中年人的脚步声踩在瓷砖上,一步一步,远了。
周淑兰低头归档,翻到最上面那张结婚证复印件——登记日期:今天。她手指在日期上停了一下。
十四年前的今天 也是她领证的日子。
那天她穿了一件红的外套,她妈给买的,说领证得穿红的。他站在旁边,手有点抖。她自己倒没抖,就是手心有点潮。
结婚后他经常出差,一去两三个月。再后来是半年,再后来常驻。一年回来两三趟,每次待不了几天,像住酒店。
孩子小时候公婆帮过一阵,大了都是她一个人——家长会她去,运动会她去,发烧半夜抱去医院她一个人挂号排队。
他最大的作用是每个月往家里打钱,她没为钱发过愁,但也没觉得这是婚姻该有的样子。像一碗白水,不凉不烫,喝着没味,但不喝又渴。
这么多年她也不是没动离婚的念头。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打电话聊聊。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没拨出去。不是舍不得,是算了算——离了,房子归谁,孩子归谁……?她一个人带,行是行,但没必要。日子还过得下去,没到那步。
没到那步。
这三个字她跟自己说了好多年了。
她把复印件塞进档案袋,封口,按平,叫号屏跳了,她不再想。
一对三十多岁的来办离婚证。冷静期过了,今天拿证。
女的坐下来,材料递上来,一样一样码齐了。她看着周淑兰核验,一脸轻松,两只手交叠着放在上面。指甲修的很好,涂了透明的油,闪着光。
男的坐在旁边,神情漠然,手机时不时的弹消息,他没看,任由响着。
周淑兰核验完了,打证,递出去。
女的接过绿本,深深的松了一口气,站起来,冲周淑兰点了一下头:"谢谢。"转身走了。步子轻快,鞋跟敲在瓷砖上,哒哒哒的响,像一首欢快的歌。
男的接过自己的那本,翻开了又合上了,随手塞进口袋。
他走到门口,看着女的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不知所措,手机屏幕的光从裤袋里透出来,还在跳。
日子一天一天过。叫号屏跳,人来,人走,钢印咔咔响。周淑兰偶尔会想起那些过了冷静期没回来的,不知道是和好了还是懒得来了?
也可能是某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家里,一个说"要不就算了",另一个说"行",然后谁都没再提。
下班路上她拐进菜场,买了排骨。老板娘说:"周姐今天买这么多,闺女回来啦?"她说:"嗯,周六回。"老板娘说:"那给你挑根好的。"她提着袋子往回走,手机响了,是老公。
他说调回来了,以后不用驻外了,这月底就到岗,办公室在本地,每天能回家。
她愣了一下,"哦”了一声
"怎么了,你不高兴?"
"没有。就是……突然的。"
"我也想了很久,钱赚的差不多,这么多年你操持家里,我也该回来了。"
她的眼眶有点热
"好…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路边,塑料袋勒着手指头,排骨在里头晃。她看着前面路口的红绿灯变了三次。
十四年她早已习惯了家里就她和女儿,习惯了周末就娘俩,习惯了手机里他转账的提示音,习惯隔屏吵架后又和好,习惯了"没到那步"。
现在他说以后每天回家。
她不知道早上起来两个人怎么分配卫生间,不知道晚饭做几个菜,不知道每天晚上在一起要不要聊些什么?十四年搭伙过成了一种默契的沉默,突然要每天面对面过日子,她反而有些不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