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在惊蛰的雨里发酵成青灰色。陆眠数着走廊瓷砖的裂纹,第三十二块碎纹像他画坏的水墨牡丹。护士站的挂钟刚敲过九下,金属音色震得视网膜隐隐发痛。
"视网膜三度脱离。"白大褂的宣告在诊室回响时,窗外的白玉兰正被夜雨打落第七片花瓣。陆眠攥紧速写本,铅笔尖在掌心硌出月牙痕。画展请柬还躺在背包夹层,烫金日期是下月初三。
走廊尽头传来小提琴声。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裹着个清瘦身影,琴弓在暮色里划出银色弧线。陆眠走近时才发现乐手闭着眼睛,松香随《雨滴前奏曲》在潮湿空气里漂浮。
"看得见琴弦振动的频率吗?"乐手突然开口,琴箱抵着下颌的姿势像在聆听雨声,"失明后我才发现,E弦震颤时会有薄荷味的风。"
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里,陆眠听见颜料管爆裂的脆响。丙烯蓝顺着记忆流淌,十七岁那个暴雨夜,他也是这样站在画室窗前,看闪电把梧桐叶照成透明的翡翠。
病房飘来白玉兰暗香。邻床小女孩阿棠正在叠千纸鹤,化疗掉光的头发用碎花头巾裹着。"陆哥哥闻闻这个。"她踮脚将新鲜花枝别在他衣襟,"早晨护士姐姐摘的,沾着露水的味道不一样哦。"
夜雨在凌晨转成细雪。陆眠摸到窗棂上的冰晶,六边形结构在指尖化作春水。速写本摊在膝头,炭笔盲画的曲线竟有了流动的韵律。阿棠的千纸鹤停在枕边,翅膀上歪歪扭扭写着:给看得见香气的眼睛。
主治医师周砚之查房时总带着松烟墨的气息。他的金丝眼镜会反光,诊室青瓷瓶里永远插着带露的玉兰。"恐惧源于对秩序的执念。"钢笔尖在病历上沙沙游走,"试试用听觉调色?雨声是群青,心跳是赭石。"
拆纱布那日春阳正好。陆眠在镜中看见瞳孔里游弋的光斑,像打翻的调色盘映在深潭。阿棠的千纸鹤飞走了,床头留着晒干的白玉兰,香气蜷缩成小小的琥珀。
画廊开幕那夜,陆眠的《惊蛰》挂在展厅中央。浓墨泼就的黑暗里,银色雨丝折射出虹彩,有人看见音符在画布上发芽,有人说闻到了融雪时破土的新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