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今夜聊聊文学[9]

第九讲∶《安娜·卡列尼娜》与「嫉妒」的发明

姑娘,现在已经是第九讲了,我相信您已经知道了我 到底在讲什么,我不是在讲什么文学史,我实在只是在讲,文学语言——这种语言形式是怎样一步一步渗入到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并构成我们生活的一部分的。在《巨人传》之前,没人想到粗俗和色情也可以构成我们精神生活的一部分;在《堂吉诃德》之前,也没有人发现虚构的神奇之处。总之,姑娘,不管你相不相信,只要你在阅读,文字和词汇就都在时刻拓展着你的日常生活体验。

福楼拜《包法利夫人》诞生于1857年,众所周之,这是一个已婚女子出轨的悲剧;而到了近半个世纪后,在俄国,又诞生了一部《安娜·卡列尼娜》,这同样是一个出轨女人的悲剧——问题出现了,在包法利夫人之后,托尔斯泰为什么还要写一部题材相似故事雷同的《安娜·卡列尼娜》?文学史真的需要一遍遍复制一个出轨女人的故事吗?如果只是《包法利夫人》改头换面、更改时空关系的复制品,那《安娜·卡列尼娜》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姑娘,告诉我,二者的差别在哪里?

在《包法利夫人》里,什么情绪都有,就是没有嫉妒。这部小说结尾部分的一个经典场景是:爱玛死后,包法利先生发现了爱玛与其情人之一罗道尔弗先生的往来书信,于是他主动要求和后者见面。罗道尔弗以为包法利此来是兴师问罪,所以很是忐忑;见面后,两个男人各怀心事,终于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福楼拜让包法利先生说出了下面这番足以留名绿帽子史册的话:

罗道尔弗默不作声。查理两手抱住头,好像无限的痛苦全都咽下去了一样,奄奄一息,低声道:

「是啊,我不再生您的气啦。」

他甚至于添上一句伟大的话、有生以来他说过的唯一伟大 的话:

「错的是命。」

福楼拜继续写下去,这话让刚刚还心怀忐忑的罗道尔弗都听不下去了:

罗道尔弗,作为支配这一命运的人,觉得一个人处在查理这种地位,说这种话,未免过于宽厚,简直可笑,甚至有点下贱。

姑娘,站在今天的角度,包法利先生的上述言论简直宽容温驯到了让人感到荒谬的地步——包法利先生居然不会愤怒或嫉妒,或者说,他压根不允许自己愤怒和嫉妒。事实上,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包法利性格中没有怨恨或者嫉妒,包法利先生不会,包法利夫人也同样不会。是时间促成了一切。爱玛行动,行动,并因自己的行动而收到外界的冲击;之后,她抗争,反抗,寻求出路,至于死亡。对于在关键时刻抛弃自己的那两个情人,她也只是失望,她不怨恨任何人。

是的,姑娘,在《包法利夫人》里,人物没有彼此怨恨的权力,他们自生自灭,从不将自己的命运归咎于他人,也从不追责别人的错误。对他们来说,一切都是时间和欲望所造成的问题。他们自己承受这一切。

与之相比,《安娜·卡列尼娜》如果说有什么价值的话,那就在于:这部小说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爱情生活的模式——这部小说发明了爱情中的嫉妒。

安娜死于什么?

既不是像包法利夫人一样死于犹太商人的逼债,也不是死于丈夫卡列宁的逼迫——她死于嫉妒,死于对亲密爱人伏龙斯基的嫉妒。托尔斯泰没有把伏龙斯基塑造成一个对女人始乱终弃的浪荡男人,事实上,他对安娜的爱始终如一。但问题在于,安娜的嫉妒虽然毫无道理,却无从避免。安娜卡列尼娜是一个充满欲望的女人,伏龙斯基扮演的角色不过是这一欲望的发酵剂。而在安娜的婚姻生活中,卡列宁更像是一个无辜受责的人,如果说他有错的话,只能说他没有能力满足安娜的欲望。伏龙斯基给了她某种让欲望得以满足的希望,但她最终发现,自己到头来还是一人。没有一种爱能够完全满足这个女人的心灵。这个女人死于孤独。

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在《包法利夫人》诞生之后,人们为什么还能接受一部《安娜·卡列尼娜》?或者说,托尔斯泰有没有写《安娜·卡列尼娜》这个故事的权力,在福楼拜之后?答案是托尔斯泰有这个权力,因为他发现了「嫉妒」。

在《包法利夫人》中,绝望之下的爱玛感受到的只是眩晕,她讶然发现自己脚下的土地变得松软而不堪依靠;而在《安娜·卡列尼娜》那里,嫉妒改变了一切。在死前,安娜蔑视一切,诅咒一切,怀疑一切,生活对她而言完全失去了意义。托尔斯泰花费了大量的笔墨来描写安娜自杀前混乱阴暗满是仇恨的内心世界。通过这一做法,托尔斯泰从爱情中剥离出了「嫉妒」这一因素。他给了嫉妒者大量的笔墨,同时,他也给了被嫉妒者澄清自己的机会——我们在小说最后读到了伏龙斯基的痛苦与愧疚。

而在福楼拜的时代,「嫉妒」尚未诞生,「嫉妒者-被嫉妒者」的关系便无从说起;我们只是看到,爱玛死了,罗道尔弗依旧如故,赖昂也照常不误地结他的婚——两个致爱玛于死地的男人似乎都没有和嫉妒怨恨惹上半点关系。在福楼拜的故事结构里,这两个男人都只是事件的发动者。事件一经发动,他们便与事件无关了。福楼拜并不试图在人物行动之间建立强因果关系,他不试图分析心理。

托尔斯泰发现了从女人视角出发的「嫉妒」。一直到三十年后,直到普鲁斯特写出《追忆似水年华》时,文学世界里才出现了大量属于男性的嫉妒。这部小说中的男性主人公对其所爱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所抱有的最持久的感情,并不是爱,而是怀疑和嫉妒。与托尔斯泰笔下的女性嫉妒可能给女性自身带来的悲剧后果一样,在普鲁斯特笔下,男人的嫉妒同样会将自己带入痛苦中不得自拔——姑娘,你也看到了,起码在这一点上,男性和女性地位是平等的。

之后又过了五十年,在我们之前已经提及的另一个法国作家阿兰·罗伯-格里耶的作品里,「嫉妒」——男人的嫉妒——这一主题再次被呈现出来,而这次呈现堪称是一次前所未有的高清呈现。

法国小说家阿兰·罗伯-格里耶,《嫉妒》的作者——这部枯燥小说为他赢得了最大的文学史声誉

当时罗伯-格里耶还名不见经传,他写了一部名为《嫉妒》的小说——姑娘,如果你翻过这部小说的话,你会发现,这部小说之乏味无趣可以列入小说之最了。在这部第三人称限制视角叙事的小说中,主人公通篇似乎都只是个固定机位摄像机,置身事外,恍若梦游,眼光和笔触只知道在一些琐碎无谓的事物上逡巡,比如白墙上的一只死蚊子,比如窗外橡胶树的数量和排列形状……天哪,姑娘,这是部让人抓狂的小说,如果它确实是小说,而不是患有数数癖的强迫症患者随手写下的日记的话。

总之,在这堆名为《嫉妒》的文字垃圾里,读者看到了许多可看可不看的东西,可就是看不到嫉妒。

文学史确认了这堆怪异文字的小说地位,并且,这部小说给小说家本人带来了最初和最大的文学声誉。裹挟在琐碎无谓中的各种影影绰绰的细节最终向读者证实,整部小说的观察者,那个像台摄像机一样毫无人性可言的家伙,原来是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嫉妒的丈夫——他满心嫉妒地记录着自己的妻子与男邻居的一举一动,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对男女当着自己的面暗送秋波。他想象着他们之间肮脏龌龊的关系。观察,想象,嫉妒——除了有限的这三件事情,这个男人似乎没有能力做出更多的行动。

「嫉妒」是这个男人从一而终的情绪,也是这部小说从头至尾一直含而不露的主题词。姑娘,我不得不说,这男人实在是个十足阳痿的男人,这小说也实在是部让人十足阳痿的小说。

OK,姑娘,估计我也阳痿,我得去撒泡尿了,回来再讲。

在去撒尿之前,我必须说,这实在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我的意思是说,当一部小说试图去阐释嫉妒的时候,它往往倒显得和「嫉妒」这个词毫无关系——它必须言说别的,言说一些让人不明所以的细节,以便让「嫉妒」这个词所意味的那种感觉慢慢在读者大脑里培植起来。事实上,姑娘,如果罗伯-格里耶当年不曾将那部小说命名为《嫉妒》的话,读者可能压根意识不到他们在阅读中所体验到的那种感觉会是嫉妒。他们可能会用别的词汇来指代这同一种感觉——怀疑、愤恨、无能为力,等等等等。这些词汇和「嫉妒」相去不远,但只要作者不斩钉截铁说出「嫉妒」,没人能确认那种感觉就是嫉妒。

这是小说家的权力,同样也是小说家的尴尬——为了精确地说出心中所想,他们必须顾左右而言它;毕竟,我们无法仅靠「嫉妒」这个词汇来阐释「嫉妒」这种感觉。为了阐释「嫉妒」,小说家必须回避直接说出「嫉妒」这个词。

所以,姑娘,当有人问我,我的这些东西为什么是写给「姑娘」而不是「小伙」或者别的什么人的时候,我实在有点奇怪——这一切不是很明白么,您难道还没有意识到吗?我从《巨人传》开始兜兜转转绕了这么远,从来就不是为了写一部狗屎一般臭长臭长的西方小说史,事实上,我是在写你,我的姑娘。你是这部文学史里独一无二的主人公,我在用自己的文字赋予你形象和生命。

——一句话,我在创造您,姑娘!

……OK,姑娘,你为什么又是一脸困惑呢……您一个人想想吧,我可必须撒尿去了。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