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上海已为沦陷区。对这座虽已陷落但是依然“现代”的大都市而言,市民的阅读需求依然旺盛,这为23岁便想趁早出名的张爱玲提供了大展拳脚的舞台。《第一炉香》已经让其声名鹊起,《封锁》是她这一年的另一重要作品,也是她和胡兰成的定情之作。
一个无家可归的男人(宗桢道:“我简直不懂我为什么天天到了时候就回家去。回到哪儿去。实际上我是无家可归的。”其实是有家不想回) 与几十年后在网络上引起热议“为什么男人下班愿意在车里而不想回家?同样是有家不想回)在某些方面有精神相同之处。(为什么男人下班愿意在车里而不想回家?这一话题大意是说男人面临家庭、事业、外部关系等多重压力,渴望拥有并十分珍惜自己独处的车内空间),天才的张爱玲便像拿着手术刀的医生一般正面解剖了男性在短暂摆脱家庭、事业、社会等多重身份下面临的道德困境:是做“好人”还是做“真人”?
这是关于一个男子独处封锁之中的电车空间精神越轨的故事。小说主人公吕宗桢,有一位十三岁的女儿和一个一点儿也不为他着想的太太(因为太太让一个齐齐整整穿着西装戴着玳瑁边眼镜提着公事皮包的人,抱着报纸裹的热腾腾的包子满街跑,实在是不像话!)。起初吕宗桢只是为了躲避三等车厢的远房亲戚——他太太的姨表妹的儿子,这个人莫名其妙想追吕宗桢13岁的女儿,所以吕先生很怕见到这个上进青年,为了逃避他,就急忙换到对面的座位,坐在女主吴翠远的身边。这一突然的举动引起大学英文助教的多心,以为这男人对自己有意思。吊诡的是,在远方亲戚误以为叔叔有艳遇自觉离开后,吕宗桢真正开始了他的精神越轨之旅,进入了调情的角色,当然他是假调情,吴翠远却是真入戏。吕宗桢的花言巧语让本就失意的吴翠远感觉到了快乐,感到自己遇到了“真人”。(虽然她自己也不明白什么是真人)。吕宗桢感觉到自己的多重身份:会计师、父亲、电车上的搭客、店里的主顾、市民。在这一刻都短暂隐身,因为对于吴翠远这个不知道他底细的人而言,他只是一个单纯的男子(“真人”)。两个短暂摆脱了家庭、事业、社会身份,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一段感情在封锁这一特定条件下的电车空间迅速升温,男女主角从大学学业聊到男主不幸的婚姻再到想重新结婚。
宗桢沉默了一会,忽然说道:“我打算重新结婚。”翠远连忙做出惊慌的神气,叫道:“你要离婚?那……恐怕不行罢?”宗桢道:“我不能够离婚。我得顾全孩子们的幸福。我大女儿今年十三岁了,才考进了中学,成绩很不错。”翠远暗道:“这跟当前的问题又有什么关系?”她冷冷的道:“哦,你打算娶妾。”宗桢道:“我预备将她当妻子看待。我——我会替她安排好的。我不会让她为难。”翠远道:“可是,如果她是个好人家的女孩子,只怕她未见得肯罢?种种法律上的麻烦……”宗桢叹了口气道:“是的。你这话对。我没有这权利。我根本不该起这种念头……我年纪太大了。我已经三十五了。”翠远缓缓的道:“其实,照现在的眼光看来,那倒也不算大。”宗桢默然,半晌方说道:“你……几岁?”翠远低下头去道:“二十五。”宗桢顿了一顿,又道:“你是自由的么?”翠远不答。宗桢道:“你不是自由的。即使你答应了,你家里人也不会答应的,是不是?……是不是?”面对如此突兀而又猛烈密集的结婚暗示,吴翠远并未明确表示反感,并提供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张爱玲的态度在这里值得注意,面对吕宗桢的调情,吴翠远似乎是很享受这一过程的。(感觉张爱玲过于刻薄了)
小说的结尾堪称神来之笔。封锁快要结束了,车上的人越来越多。电车当当当往前开了。表明因为封锁而被切断了的时间、空间重新接续。这时候吕宗桢突然站起身,挤到人群中,不见了,最后发现吕宗桢回到了原来的位子上。
“电车里点上了灯,她一睁眼望见他遥遥坐在他原先的位子上。她震了一震——原来他并没有下车去! 她明白他的意思了: 封锁期间的一切,等于没有发生。整个的上海打了个盹,做了个不近情理的梦。”
这个“不近情理的梦”如同振保渴望同时占有“朱砂痣”和“白月光”一样,这是男人的白日梦。吕宗桢寻求超越家庭的欲望寄托与情感释放,最后能全身而退,到达一个安全的位置,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是不现实的。日常生活常态有的时候是单调且枯燥的,就像1943年的上海电车一样,重复,循环。
“开电车的人开电车。在大太阳底下,电车轨道像两条光莹莹的,水里钻出来的曲鳝,抽长了,又缩短了;抽长了,又缩短了,就这么样往前移——柔滑的,老长老长的曲鳝,没有完,没有完……”
因此张爱玲在上海封锁的电车里,制造了一个罕见的例外,让男女主角相遇。封锁结束,一切就像没有发生一样。最后男人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回到了“好人”的位置,这是小说最令人感到震撼的点,也为这场精神冒险之旅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