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生命的旅程比做一趟行驶中的列车,那中途不断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有的人陪你坐了很长的一段路程,有的人可能一两站就下车了。
那些提前下车的人里,有的人因为与你志趣不相投、有的人要去奔赴另一场约会、有的人因为意外被迫提前下车。没有人会永远在,也永远有人会在。
我生命里很重要的两个人,都是在我的列车里提前下车的人。爸爸和弟弟。爸爸在我虚岁8岁的提前下车了,弟弟在他人生的第29个年头也离开了。
在谈起爸爸的离开,悲伤的情绪淡了很多,毕竟距今已经过去28年。情绪里的波澜更多是由于弟弟。疫情三年,对于很多人而言,是疾病带来的恐慌、受限的自由、经济下行带来的压力。但对于我们家而言,是上诉诸多因素叠加失去至亲的至暗三年。
如今,经过两年的心理咨询辅导和自己真心不懈的毅力,我终于有勇气,再次提起那段过去。
余华在小说《第七天》中说: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我永远困在这潮湿中,在每一个波澜不惊的日子里,掀起狂风暴雨!
每年大概清明节前半个月,我就会进入情绪“低压”模式。每天忙碌后的闲暇之余,脑海中总会不自觉地回放起去年或者早几年前扫墓的幻灯片。
今年,是独自扫给爸爸扫墓的第五年,也是弟弟去世的第五年。
爸爸在我8岁时因病离世,在他去世后的头五年里,每年清明节扫墓都是妈妈、我、弟弟一起。现在回想起那五年的清明节,是我整年里觉得最别扭的一天。因为,妈妈每次去扫墓都要蹲在父亲的骨灰龛位前失声痛哭,伴随而来的就是周围人同情的、悲悯、异样的眼光。
按照我们闽南习俗,每年会在已故亲人的生日和忌日当日,进行祭拜。祭拜的地点是在各村、各宗族摆放牌位的宗庙里进行,我们村称那个地方为“小宗”。
在亲人去世后的头三年里,忌日和生日祭拜,除了准备逝者生前喜欢吃的菜品和焚烧一些金纸以外,还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是:家属,基本是女性家属,在祭拜时进行一番“哭泣”。当然,这不是一场表演,而是表达对亲人刚离世的一种不舍之情。这大概是延续至圣先师孔夫子当时所倡导的“守丧三年”的仪制。而且老一辈还说了,三年以后再去祭拜或者扫墓就不能再哭,否则逝者会走得不安心。 既表达了哀思,也给与这份哀思一个期限。
通常,每年父亲生日和忌日的祭拜,都是妈妈自己一人独自完成,只有刚好碰上节假日放假在家,我才会一起参与。爸爸去世头三年,姑姑们会过来参加祭拜,三年过后根据习俗也就不再参加。
对于祭拜“神主牌位”的这种仪式,说实话,就是一种形式。基本上没有太多悲伤的情绪,毕竟你连牌位都看不到,所有牌位都是安放在设计好的龛位里,里面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成百上千个每家每户的祖宗牌位,最外面有一道门,平时都是关着的。祭拜时,贡品就摆放在外面的长桌上。不得不说,加上一道门是个很好的设计,各家各户祭拜祖宗的日子都不同,每次的祭拜过程大概需要20多分钟,偌大的宗祠里,如果只有1-2个人在里边,没有那扇门的话,直接面对着一排一排的成百上千个神主牌位,那真的瘆得慌,毕竟很多先人咱也不认识。所以那道门,也是一道“屏障”,阻隔着阴阳的边界。
日常祭祀都是在“小宗”里完成,一年到头只有清明节才会到存放骨灰的地方去祭拜。我们镇的骨灰都集中安放在一栋二层建筑物里,那栋楼名曰“安息堂”。全镇十里八村的骨灰大部分集中存放在里面,少数经济富足的人家会选择一些环境较好的公墓或者存放在寺庙里,但基本95%的骨灰都安置在“安息堂”。
“安息堂”是一栋二层小楼,内部整整齐齐地砌满了一堵又一堵的墙,每一面墙都有上百个小格子。墙与墙之间,大约有1-1.5米的过道供人通行。每个小格子大约深度40厘米、宽度30厘米、高度25厘米,刚好放得下骨灰盒和一个香炉、三个小小的茶杯,剩下的零星空间会被塞满一些冥币、迷你版的假花。近些年,每年扫墓我都会给爸爸带一瓶“劲酒”,因记得,他生前也喜欢喝点酒。
在父亲去世后的头五年的清明节,我都是在别扭中完成了扫墓。母亲每一年都在扫墓时对着父亲的骨灰痛哭一场,我和弟弟站在身后,只觉得非常尴尬。小时候的我和弟弟总觉得当众哭泣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我们每次都暗暗祈祷,不要遇到同学、朋友,总怕被熟悉的人看到如此“可怜”的一幕。
其实,直到30岁前,“我是一个没有爸爸的人这件事”,在我心里都是一个难以弥补的缺憾和自卑感的来源。我从最初的努力刻意地去隐瞒这个事实,演变到后来就算别人不问却自发地向别人释放这个讯息。表面看,是心态开放了,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自卑。
到后来,等我和弟弟慢慢长大后,大约从我们初中开始,母亲就没有再参与扫墓这件事,都是由我和弟弟一起搭叔叔们的便车前往“安息堂”。记忆里似乎弟弟对于扫墓也是有点抵触,大抵当时我们的心境是一样的,总怕遇到熟人,总怕旁人异样的眼光和悲悯的眼神。毕竟那么年轻的孩子扫的墓,大概率不是父亲就是母亲。我从未和弟弟交流过对这件事的感受,每次彼此都是很默契的,有时还故作轻松和开一些无厘头的玩笑。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该走的流程:湿纸巾擦拭灰尘、换茶水、摆酒、摆花、放冥纸、摆供品、点上电子蜡烛、上香、跪拜,收供品、把冥纸、金银纸等祭品拿到一楼指定位置统一焚烧,然后直接返程,全程通常不超过20分钟。于我们而言,这似乎是一件煎熬的任务。
在我们的成长过程中,死亡这个话题是绝对的禁忌。至今,仍然有很多人忌讳谈到“死”字。所以,从来没有人教我们如何面对“生离死别”这件事,死亡总是突然到来,又草草结束。留给活着的人,通常只有漫漫长夜里的辗转反侧和艰难的自我修复。从全身伤口、贴满膏药,再到后来亲手一块一块地撕去膏药,留下满身疤痕。
2020年开始,只就剩下我一个人扫爸爸的墓。经历了那么多事,反倒对于扫墓这件事,我没有了之前那么急迫的心态。我不再着急离开而手忙脚乱地走过程,我慢慢的擦拭爸爸的骨灰龛位和他的遗照,把茶杯擦洗干净倒入干净的矿泉水,仔细地筛选着、调整着在龛位里放上哪些冥纸更好看,把“劲酒”整齐地放在靠近父亲遗像的一侧,外面再放上两盆塑料花、点上电子蜡烛、慢慢地调整合适的角度。让整个龛位看起来就是被精心布置过的样子。
点香跪拜的时候,我不再快速起身走过场,我慢慢地说着自己的愿望。2024年前,我对父亲说的话大多是:“又是一年清明时,我又如约来了,希望您保佑全家平平安安、身体健康”。但2024年后,我开始不再许太多的愿望,不再过多苛求父亲在另一个世界发挥他的法力来庇佑我们,而是更多的祝愿他可以在另一个世界好好完成他的任务,早登极乐、脱离六道轮回。
只因,我慢慢想明白一些事:大多数人活着的时候都是平平凡凡的存在,怎么可能死后突然变得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呢?这不符合天道。
每年和家里的长辈们一起去扫高祖爷爷辈、太爷爷辈、爷爷辈的墓时,长辈们总会以玩笑的口吻说:祖公祖嬷啊(闽南称谓),你们要显灵啊,多多保佑你的子孙们啊,事业顺利发大财啊。我心里常常觉得大人们很有趣,这是烧十块钱的香,许一百万的愿望。
我们总是容易神化未知的事物,并因此寄予过多的期望。只不过,这样的希望完全是坏事吗?倒也未必,对未知有期望,便会多几分敬畏之心。人生一辈子本是苦大于甜的,寄希望于未知的血亲、神灵,本身也是一种无形的精神寄托,进庙拜佛也是如此。
先祭拜完父亲后,在同一层楼的最里面那面墙的61号,是弟弟的骨灰龛位。最初两年,骨灰盒上放的是火化当天随机拿的一张一寸黑白照片,照片非但小而且还褪色,那两年去扫墓总是找不到位置。弟弟有个同学说清明节那天原本想顺道去祭拜,也是对着那面墙上下下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只好遗憾离开。后来,我索性就洗了一张跟苹果12Pro max差不多大照片贴上去。
根据习俗,骨灰龛位都会在安放的前一两天,请道士一起到“安息堂”先选好位置,一般都有风水上的考量。弟弟的骨灰龛位在整面墙正数第二层,下面至少还有10多层。每一次去祭拜上上下下都要爬梯子,先把前一年旧的冥纸、假花、饮料拿下来,然后再爬上去用湿巾擦干净整个龛位、之后放上新的冥纸、饮料、塑料花、倒上三杯矿泉水、点上电子蜡烛、摆上供品、上香,一套流程下来需要上上下下四五趟。过程虽繁琐倒不累人。只是,每每在这个时刻内心总是泛起很多悲戚之情。死亡和离别,真的来的太快了。谁曾想,30岁的人就要去面对这些。但某种程度上,我又觉得弟弟是幸福的,至少他走后还有我在做这些事。而若干年后,我若走后,不知是否有人会记得祭奠我。
“安息堂”这栋楼年龄比我都大,里面未设排烟系统,只有靠近顶部墙上有一排窗户,内部昏暗逼仄,祭拜的人多了,整个屋里到处都插着香,烟雾缭绕散不出去。由于我的眼睛对烟雾非常敏感,每次都是睁不开眼,一直流眼油。导致我得一边不停擦眼油,一边上上下下地忙活。每次在我旁边祭拜的人总以为我沉浸在莫大的悲伤中。实际上,我的内心早已没有太大的波澜。每一次点完香,我都对弟弟说:“在人世间的一切都过去了,以这样的方式结束是你的选择,既然做出这样的选择就要勇敢去面对,姐姐对不起你,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有足够的能力和能量帮助到你,唯愿你在那一个世界少受苦难,早登极乐,请你不要恨这个家”。
我在想,为什么在清明当天,反而没有太多情绪的波澜,大概是因为这样的情绪早在节前的半个月前就开始了...
那些如幻灯片般的回忆总会在清明节半个月前提前开演了。
与我只相差一岁的弟弟,是全家族默认的“长房长孙”。不同于我平庸的五官和自然卷的发型,弟弟长得是人见人夸的美男胚子。所以他的小名,就叫做“阿帅”。如果我们同时站在一起,那么不认识的人绝对不会把我们联想成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我后来翻到大概在我十岁时,我们一起拍的合照,看到他我想到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他给人斯斯文文,白白净净,温润如玉的那种感觉。而我,一头泡面一样的卷发,眉毛淡得好像没长出来,笑起来眼睛眯得剩下一条缝。小时候家里人老是当面说我丑,我确实跟大众思维里的那种漂亮女孩不沾边,可以说是毫无关系。
由于重男轻女,加上哥哥天生残疾,弟弟得到整个家族的关爱就相对多很多。我印象里,小时候家里的家务活基本不会让他干,长辈们都会很自然地使唤我,农忙时节到地里去摘玉米,收地瓜,他偶尔会跟着过去摆弄一阵,很快就会找个由头先回家看电视。收回家的玉米也都是由我自己在整个暑假期间完成脱粒,暑假期间,弟弟总是吃完饭后就会到同伴的家里去玩。
记得那时候,男女生玩的游戏有很大的不同,一般不会玩在一起。女生大多数玩过家家或者跳绳之类的,男生玩什么,我倒是不大清楚。我们只有在开学前会一起到镇上去买文具和作文书,或者在春节期间一起拿压岁钱和几个小伙伴们到镇上的公园门口套圈圈。其余的时间,我们真正交集的并不多,虽然都是住在一个屋檐下,但我的印象里,我在家的时间总是忙于做各种家务,但弟弟一般比较自由,偶尔会因为电视频道抢遥控器,但我从没抢赢过,我好像也知道自己抢不赢,比划几下也就自觉退下了。
那种情感因素很复杂,既有出生在重男轻女地区那种耳濡目染下对男权至上的“默认”,也有父亲去世,我成了家里“二把手”的那种责任感。虽然小时候无论是在亲人的关注上还是在家务的分配上,都充满着不公平。但扪心自问,我从来没有对弟弟产生过太强烈的不满。当然,要说偶尔的小情绪肯定有,但都没有上升到让我因此而嫉妒、记恨的程度。
中考成绩不理想,我只能选择去读中专。读了两年就开始了我的职业生涯之路。弟弟虽说成绩也一般,但他还是进入当时的三级达标高中继续读书,后面考上了职业技术学院,学习艺术类。他从小喜欢画画,也有这方面天赋。大约是他大二开始,他每月的生活费由我负责。印象里好像每20几天就转1000元。那时,我的工资是4500元。
后来学校有个到台湾当交换生的机会,大概需要去小半年。过去,我人生最大的遗憾是:这辈子没上过大学。这种遗憾被我转换成了对弟弟无限的支持。所以当弟弟表示想报名参加交换时,我欣然答应。并全程负责了整个交换期间的全部费用。其实,无论是高二那年,去省会城市补习美术、还是到台湾去当交换生,我俨然接过妈妈作为家长的棒子,变成了弟弟实际意义上的监护人。大事小情,他都和我商量研究,只要不是杀人放火、违法乱纪的事,我都会鼓励他去尝试、去感受。我还买过周杰伦的演唱会门票送给他。
老话说:慈母多败儿,在这当中,我扮演的就是慈母的角色。不得不说,我的初衷虽然是希望他能走过比我更远的路,去看更大的世界,但与此同时我也忽略了人的本性,我不懂“延迟满足”和“自食其力”对一个人成长的重要性。我就是妥妥的惯孩子家长。
大学毕业后,我和妈妈也不太去干涉过多他求职的意向。他也不会和我们聊太多。他辗转做了好几份工作,餐厅服务员、服装店导购,那时叔叔的公司还经营着,他在仓库里干了一年多管理员,后面叔叔企业倒闭后,他独自留在厦市打工,我只知道他干过境外房地产销售。认识了很多俊男靓女。也在那时候,网贷之风开始在年轻人身边吹起。
我毕业后的十几年里,一直都是在叔叔家的公司上班,公司倒闭之后,我们都撤退回到老家,我在老家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年时间。期间,家里的房子进行了内部装修,耗尽了我全部积蓄,还附上不少债。失业又负债,找新工作没有合适的offer和方向,那一年我几乎没有去关注弟弟在厦市的生活。过去都在厦市上班的时候,经常他的房租都是我在负责,隔三差五还需要赞助一点生活费。也许,正是因为猛然一下子失去了我的经济资助,他才会走上网贷那条不归路。离开厦市的我,后来在老家附近找了一份工作。平时,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很少,他偶尔周末才回家。
在他去世后,我拼命地回想,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开始去借网贷。到底他独自在厦市生活的那几年都发生了些什么。我试图去寻找害我失去他的那些蛛丝马迹,但我发现,我毫无渠道。他的朋友我一个都不认识,完全没有联系方式。他的朋友圈屏蔽了家里人,我们看不到他任何的生活动态。直到他去世后,他的同学来家吊唁,我才得知,过去那些年,他去过好几个国家旅游,还曾坐游轮去过韩国。还曾交过女朋友,而且可能死前不久才刚分手,也许,导致他死亡的原因不单纯是因为网贷被逼债。但对于他的很多事,我们都知之甚少。
2017年春节,在得知我手机坏了想换一把的时候,他带回了一把iPhone 6,说是某个同事尾牙抽奖抽到的,用不上,所以他低价买过来送给我,那是我有生以来为数不多的,感受到幸福的时刻。那把手机我用了很多年,直到现在都被摆放在柜子里。
2018年的时候,妈妈想买一台缝纫机放在家里做衣服,有包工头把布料、辅料送上门来,做完后再过来拉走。这样方便照看大哥和料理家务。弟弟当时出了三千元,那是他第一次给妈妈钱。妈妈高兴的念叨了好几天。
后来我在想,那把手机、那笔买缝纫机的钱,大概率都是网贷撸来的。如果,我们后知道是那样的结局,我们宁愿永远不告诉他任何事。人有时候真的是榆木脑袋,为何我没有意识到,那个前一两年还在靠我帮忙交房租的人,怎么会突然一下子又是买得起新款手机,又是一下子能掏出三千块钱,还有一年中秋节,买了帝王蟹、生蚝、小龙虾。种种迹象,我们早该有所察觉。但我们却一味地相信他是找到了一份好工作。
我知道他借网贷的事,是2018年的一个周五的晚上,我正在公司健身房的跑步机上,突然他给我发来微信说:“有个事提前跟你说一下打个预防针,你总说谁谁谁借了网贷还不上,亲朋好友都接到催收电话。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也借了网贷,现在已经还不上了,提前跟你说一下,免得你接到电话被吓到。你也跟你妈说一下”。我顿时觉得腿软,心跳加速,立马关停跑步机回到宿舍,全身无力地瘫坐在宿舍的那把矮凳上,背靠着墙。无数个“怎么办”从我的脑海中飘过,坐了很久很久,我回他一条信息:“你明天马上回来”。但他,没有再回我消息,从那以后直到去世,再也没有回过家。隔天早上,我在公司的天台上,坐了很久很久。一直在想着到底该怎么办,脑海中把我认识的人过了一遍又一遍,有谁可以帮忙解决这个问题。我甚至发了短信给一位同学,问她是否有哪里可以借到2分的高利贷。被对方善意地拒绝了。
当晚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跟妈妈说? 这件事到底怎么办? 喊我吃饭时妈妈看出了我的情绪不对,最终我说出了实情。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妈妈震惊之余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他怎么不去死,干出这种事”。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当然,没有哪一个母亲真的希望自己的孩子去死,这样的事于我们而言,就像狂风暴雨侵袭而来。很快,得知消息的堂叔夫妇来家关心情况,但具体的欠款金额,弟弟从未透漏个一个字。妈妈问堂叔说:“你觉得我去求求XX人(爸爸生前的好朋友),把家里唯一的那块地卖给他,请他救救我们,他会同意吗?”,堂叔说:“那块地本身值不了多少钱,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很多借网贷的人,就算家里帮忙还第一次,也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和妈妈听完,便沉默了。
家族里的人们,都默认了堂叔说的那句话“很多借网贷的人,就算家里帮忙还第一次,也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所以,从事发到弟弟去世,中间将近两年的时间里,鲜少有人主动问起这件事,几乎是避而不谈。有谈起的话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感慨。
2019 上半年,妈妈听说村里最大的那家服装厂要招业务员,工作地点是泰国。他去找了那个老板,表明希望让弟弟过去,对方也同意第二天和弟弟见一面。妈妈非常高兴地把这个消息告诉弟弟,因为在她的想法里,过去泰国吃两年苦,努努力。起码有希望东山再起。弟弟也被说服,答应第二天从厦市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妈妈就从菜市场买了排骨和虾,准备等弟弟回来吃。早上9点多,她打电话问弟弟到哪里了,结果发现弟弟还在睡觉。她气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给他骂了一顿,两人不悦地挂断了电话。约定见面的时间是下午的一点三十分,弟弟想着没必要那么早动身,实际上这件事他有放在心上。但对于妈妈而言,那么重要的事,他看起来完全不重视。彼此带着情绪和误解,那也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对话。
中午一点三十分,弟弟如约赴会,也谈妥了过去泰国的事宜,包括薪酬、福利等问题。之后,弟弟没有回自己家,他选择去了奶奶家,奶奶给他煮了一碗泡面,他吃完后很快又返回了厦市。
妈妈告诉我弟弟要去泰国打工的事,我心里也感觉一块石头稍稍放下,此事,似乎有了转机。去泰国的机票和前期的生活费,弟弟估算了一下,至少需要五千元,而我当时全身上下的存款仅有六千多元。妈妈说:“只能帮帮他了,不然怎么办?”我便转了五千元给他。
事情的结果是,去了泰国不到半年,因受不了当地长期高温在38°以上,且整个分公司只有他和另外一个同村人,那人是老油条,一日三餐都让他煮,平时都到隔壁门店去喝茶,店里的活儿安排他自己一个人干。受不了无聊、酷暑、被压榨的生活、也许还有惦记的女朋友,他又回到了厦市。
回来后,他又找我要过两次钱交房租,第一次我给了,我和他说:“我不可能永远都有能力帮着你,你真的要好好想一想未来该怎么办”。第二次再要的时候,我把我网银余额截图给他看,此后他再没找过我。
谁都没有上帝视角可以去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否则,谁也不会选择逃避和消极。但,就算当时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真的有能力去改变吗?说实话,我没有答案。很多事,也许发生的,就是他该发生。很残忍,也很现实。
还是在公司健身房的同一台跑步机上,我接到了报丧的电话。电话接通时,传来一个男子语速缓慢,隔着话筒都能感觉到情绪低落的声音。
电话那头:“你是xxx的姐姐吗?” ,
我:“是的”,
电话那头:“xxx在宿舍自杀了”,
我:“啊”?
电话那头又重复了一遍:“xxx在宿舍自杀了”。
我说:“你是诈骗的吧”。
我第一反应是对方是网贷催债的。但对方低沉的情绪让我意识到不对劲,我猜到,这大概率是真的。
电话那头:“我不是诈骗,是上次他去泰国让我帮他寄一些东西回老家,留你的电话,所以我才能联系上你,你们快过来吧,我把地址发给你”。
挂上电话后。我脑袋瓜子嗡嗡的,感觉整个头顶一直在伸缩。我立刻停下跑步机回到宿舍,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堂叔,堂叔很快便开车到公司接我,期间,他通知了家族的其他人,大家兵分几路前往厦市。怕妈妈情绪崩溃,特地安排了大姑姑和小姑姑陪同妈妈一起前往厦市。后来,妈妈说:“在去厦市的路上那一个小时,我想过无数种可能性,也许他被讨债的打了,在医院里,也许被重伤或者打死了。但唯独没想过他是自杀”。
直到看到他躺在冰凉的出租屋地上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这个人是真的离开了。我们到的时候,法医已经验过尸了,他全身僵直地躺在地上,头朝着厕所方向,脚部露在外侧。整个出租屋也就20平米左右,进门靠左就是床,再往里面左侧放着一个衣架,右侧是一个衣柜,中间是通往厨房和浴室的门。房间的天花板上有烟雾报警器。所以他选择了用做浴室和厨房里面的那个小隔间。厨房窗户上被他剪的一块一块的布条严丝合缝地封住,地上放着一小盆烧过的碳,就一小盆。整个厨房里没有任何食物,通过调取监控发现,他已三天没有出门。我第一次知道,一小盆炭火的威力,那么惊人,足以结束一个一米八的青壮年的生命。
家族的人们陆续赶到,姑姑、婶婶们相继哭成一团,唯独我和母亲,从始至终都没有落泪。大家商讨着如何把尸体运回去,按照习俗,客死他乡的人,遗体不能进入村庄,只能在村外马路边搭棚子停灵,符合条件举办追悼仪式的,需要等火化后才可进入村庄里举办出殡仪式,不符合条件的,直接火化后,骨灰安放在镇里统一的地点,“安息堂”。但基于国家法律规定,在厦市去世的话,遗体必须在厦市火化处理。考虑到传统思维里“魂归故里”的愿望,必须马上找到门路才能“走后门”把遗体运回去。几番周折僵持不下,母亲发话了:“算了吧,没必要那么折腾了,现在连夜去找人也不一定关系能奏效,不要再大费周折了,回去还要给村里的人添麻烦,就让殡仪馆拉走吧”。大家沉默了五秒钟,便不再僵持。于是,等在一旁早已有点不耐烦的殡仪馆人员,开始商量着如何把遗体运送下去。那是一栋居民自建房改造的隔断出租屋,房间的面积、过道、楼梯都非常狭窄。已经去世的人全身僵直,如何从狭窄的浴室隔间搬出,是一个考验,再从房间往楼道搬,最后从狭窄的三楼楼梯运下去一楼也是需要各种角度调整和多人协助。
这个搬运的过程我并没有看到,在决定不将遗体运回老家后,我随着派出所的人到所里做笔录并且领取相关证明。等我回来的时候,差不多过去半个多小时,遗体刚刚被放进车里,我们眼睁睁地目送殡仪馆的车离开。紧接着,我们买来几个搬家的塑料大袋子,上楼,把里面的遗物打包带走。这些遗物,按照习俗都要烧掉。收拾完毕后,一行人开车返回老家。
第二天一大早起,家里来了很多亲戚朋友、左邻右舍,还有从外村赶来的亲友、弟弟的同学。一整天陆陆续续不少人上门,农村的风俗是:白事不请自来,红事不请不来。叔叔们,忙着张罗茶水、安排桌椅板凳招呼一波一波上门的人。下午,我前往厦市殡仪馆办理火化手续,亲笔签下火化同意书、亲自为他挑选寿衣、可焚烧的棺材(带棺火化)、骨灰盒、及预订了一个小小的追悼间和一些仪式用品。
第三天便是火化的日子,从老家包了一辆中型客车,20多位亲戚朋友一同前往厦市。我和二叔叔在当天早上提前两个小时出发,带着引灵的师公(道士)先行前往出租屋里进行引渡亡魂的仪式,师公嘴里念着我们听不懂的内容,我们跟随他的指示在里面焚烧纸钱。之后出发,前往殡仪馆。
我们到了殡仪馆后,老家来的大巴车也差不多同时抵达,在排队等待了将近半小时之后,我们终于被通知可以前往指定的地点去等待遗体。由于我们购买了全流程的服务,遗体由一位身着礼宾服的人员缓缓推出,前往追悼间停灵做最后的瞻仰。一行人缓缓地跟随在棺材后面。七叔叔怕我承受不住,一直拦着不让我上前,但我表示,没事。我能撑住。
追悼间大约15㎡,格局类似一个停车位。三面墙摆放了满满的鲜花、供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食物,遗体被摆放在正中的位置。上面的棺木缓缓打开。所有人在见到遗体的那一刻,都不禁恸哭起来,好几个堂叔伯,也眼含热泪。毕竟,这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自始至终,我没能流出一滴泪,我站在棺材的右侧,静静地看着弟弟那安详的脸庞,脑海中浮现的是过往的点点滴滴。当时我在想,还有10天左右就要过年了,他宁愿死也不回家,他得有多恨我们,对这个家得有多失望。家,本该是每个人疲惫时休憩的港湾。可往往,家也是最伤人的地方之一。当时的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在他最需要我们帮助的时候,我们没有能力帮助他,并且我们还选择逃避,没有过多地给与他关注,正是因为我们这种冷漠且无能的态度才最终导致他走上这条路。出于这份浓烈的愧疚,我下意识跪了下去,内心深深的忏悔,默念着祈祷他原谅我们。
追悼间的停灵吊唁仪式,差不多就半小时左右,之后礼宾人员将棺材推送到火化传送间,家属只能移步到玻璃隔断的外侧的等候大厅。隔着玻璃可以看到,那是一条长长的通道,仅供工作人员推着遗体缓缓从右侧进入,五六个电梯门并排着,每一个电梯门打开就是传送带,工作人员将棺材抬入传送带,传送带缓缓地将棺材推进火化炉,至此,电梯门关闭,里面发生的任何事你都看不到。我们老家的火葬场,没有像厦市的火葬场那么庄严、设计、规划完善。就是一个明晃晃的工业炉子,一头是传送带,你是眼睁睁看着打开的炉火里面烈焰燃烧,而你的亲人就在你眼前缓缓被传送进入,这时候,根据习俗,家属们就要大声喊着:“快跑哦,火来喽,快跑哦”,边喊边往遗体上泼矿泉水,目的是提示逝者的灵魂赶紧离开这个即将被焚烧的肉体。那种画面带来的震撼,只要去参加一次,都要缓很长时间。
而在厦市的火葬场,那扇电梯门只要关上,里面啥也看不到,既看不到烈焰燃烧,也看不到中途工作人员搅动遗体的过程。只能看到玻璃隔断上方的LED和大厅右侧的显示屏上滚动着:xxx 70岁 普通炉、xxx 19岁 豪华炉、xxx 56岁 自捡炉;焚烧完后,还会提示“正在冷却”,看到这个提示,就可以移步到冷却区等待装殓,普通炉火化的骨灰在冷却区提取。冷却区,是一格一格的窗口,整个窗口长约40厘米,宽约30厘米,窗口内,刚焚化完的骨灰明晃晃地摆放在一个铁盘里正在冷却中,身高183cm,体重140-160斤的人,烧完,只剩下那一盘白花花的骨头。
差不多15分钟的冷却后,工作人员开始把骨灰装进在我们提前购置的骨灰盒中,整个骨灰盒被装得满满当当,接着封盖,贴上照片,将骨灰盒交接给我们。二叔叔抱起骨灰盒,那一刻,我在想,侄子的这个骨灰盒在他心里,也许有百斤重。走出大楼,堂弟撑起伞,护送着骨灰上车,一行人启程返回。启程前,大姑姑一直叮嘱我们,一路上要一直叫着弟弟的名字,叫他跟我们回家了。这也是闽南的习俗之一。从火葬场回家的路上,家属要一直喊着:“xxx,你要跟着我们一起回家喽”,但我自始至终,嘴巴里都说不出一个字。大悲无言。
回到老家,天色已黑。车直接开到“安息堂”,大门外已经支起一张小矮桌,骨灰放在上面,道士念念有词,进行“引渡”,而后骨灰被安放在提前锁定好的位置上。回到村里,道士指导着将“神主牌位”安放在小宗祠里,这里主要放置已故未满三年的逝者牌位,三年后会移到大宗祠里。安放好后,我们在小宗祠外的空地,将从厦市带回来的弟弟的遗物一把火烧了。自此完结。29年的生命,结束它只需要三天。从决定赴死到剩下一盒灰,只需三天。
后来我经常在想,中国人这辈子都活得很累。所追求的东西,好像都不在眼前,永远都在遥远的未来,好像我们当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来。拼命工作是为了可以早点不工作,拼命赚钱是怕老了没钱花,长辈催婚总会说,你不结婚死了都没人发现,你不结婚老了没人端茶送水。各种关系反目成仇,也都是为了金钱和那自以为可以永久占有的利益。
可你每天都不快乐地工作只会让你的情绪和身体早早透支、垮掉;你拼命赚的钱,最终也未必是花在自己满意的地方,也许都送给了医院;结婚了照样会死,而且一段错误的婚姻还可能让你活不到老的那一天,如果养育子女只是为了将来有人给自己端茶送水,那初衷就是不纯正的,是带有目的性的等价交换不是吗?
其实,未来会如何,没有人可以意料,命运的走向往往与人所担忧的点毫不沾边。也就是说,你担忧的事大概率是不会发生的,那些发生的事,很多你都没有想到。这不就是生命的有趣和无奈之处吗?如果事事如人所料,凡事皆可控制,那这生命该有多乏味。
我相信,在选择去死的那一刻的决心,不亚于一个深处泥潭却想活下去的决心。只是,他们的目标,是不一样的。
最初那三年,我陷入对自己的无能、逃避深深的自责中,我认为,正是由于从读书时期对弟弟无限的满足,到后来步入社会后过度的信任、缺乏参与他职业规划和需求上的延迟满足引导,导致了他走上这条路。
如今,我想明白了。谁都没有上帝视角,谁也不知道故事未来的走向会如何。而我,也才比弟弟大一岁,当初的我,又何尝不是一个懵懂无知,缺乏爱的孩子。过去和当下的每一刻,无论我们做出什么选择,做出那些事,都是在那一刻我们会做的必然的选择。过去已然过去,过好今时今日、珍惜当下的每分每秒,首先学会爱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事。
本文标题《同手同脚》来自温岚的一首同名歌曲,讲述的就是就是姐弟之间的情感。词曲非常温馨,娓娓道来的感觉。每一次听都会有很多的回忆浮上心头。也许有的人会觉得,这样的人生剧本,过多的回忆是否会带给人一种揭伤疤或者陷入忧伤的情绪里。不可否认,最初的时候,人本能的逃避心里,会努力带领自己去避开那些话题,连你的大脑都会告诉你不要去想。但到了某一天,对于有的人而言,这一天也许是一年后、三年后、也许要长达十年后,你终将变得勇敢、坚韧、释然。这时候,再去回首关于“他们”的一切,除了那些悲伤的离别,还会有非常多的美好聚合时刻。
一定要相信,一切终将过去,自己终会破茧成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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