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执念是一种病,放下是唯一的解药。
——题记
我是在包厢等客人的时候忽然间想起九爷的——如果是九爷,他不会请任何人吃饭的吧?管是当县长的八爷、一起长大的发小还是心尖尖上的人,更不用说邻里乡亲啥的,九爷一概不请。
我又瞟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七点过一刻,距我六点到这已经过去了七十五分钟。我请了四个人吃饭。四个人中,有两个人是我的老领导,还有一位是我初中同学,剩下的是我妹妹,这四个人对我而言都格外重要。我提前三天就约了他们,每个人都答应得好好的,今天我又招呼了一遍,他们都说没有问题,我在私房小厨定好雅间,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
服务员热情周到,姐,您看空调25度可以吗?我帮您把包放好,您先喝点儿水,我来给您介绍。咱家5人台四个餐标:666元,999元,1666元,1999元。这么贵?我心里暗自嘀咕,到底没好意思说出来。想选666元那一档,又觉得跌份,一咬牙选了1999元。请领导吃饭,钱不是问题,关键是面子。领导赏脸来,这是给我天大的面子,我也不能差事儿是不。
我和九爷一样文文静静,不同的是,九爷是高大帅气的白面书生,我是再平常不过的文弱女子。他写得一手蝇头小楷,秀气得哩。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都喜滋滋贴上九爷写的对联,无一例外。九爷是个怪人,不种地,却有吃不完的粮食。我十几岁就离开了镇上,谁家门朝哪开我不记得,但我清清楚楚记得九爷有一间神奇的小屋坐北朝南。当然,我只在30年前九爷去世后进去过一次,那年我10岁。猪圈门。针线笸箩。粮食。再无他物——除去一个地道。“听说没有,老九那间屋子还有金砖呢!他妈的……”啧啧啧,有个大娘很是不平,好像那金砖本该是她家的,一双污浊的眼睛东张西望踅摸着啥。“瞎说,明明是珠宝!他奶奶个腿儿,听说一箱子一箱子的,分给咱一箱子都行……”绝户头老陈叔龇着大黄牙咂巴着嘴儿,仿佛珠宝是他的大胖儿子此刻就在脚下一般。“不对,你们说的都不对,”镇上的包打听急吼吼地,左右看看有人三三两两地走过,遂压低声音道,“我刚看见政府的人往出抬了,可沉了,抬了一上午,拉了好几大车。”
我在市局办公室上班20几年,父母离开后我和妹妹一家住,镇上的房子自然是哥嫂的,我几乎不回去,其实就是10几里的距离,因为总有忙不完的应酬。同事、同学、朋友,不管谁请,不管请谁,总是要搞好各种关系,网织好才能高枕无忧。靠着这样一天天一年年地经营,我的人脉慢慢壮大起来了。
我又看了一眼石英钟,七点三十分,我请的人一个都没到,其他雅间开门时还时不时能听见宾主尽欢,服务员又进来添水。姐,要不先凉菜压桌?我示意他别说话,小心地拨通庄局长电话,您到哪里了。他那边说话的声音骤停,庄局长明显愣了一下,旋即换上一种恍然大悟的口气说着,东颜啊,真不凑巧,今天家里临时来客人去不了了。
我赔着笑脸:没事的庄局长,您忙您忙。挂了电话,收回笑脸,没有片刻的思忖,我直接删掉了庄局长联系方式。我叫东彦,他从来没叫对过,况且忙着麻将桌上那点儿事我是能听出来的。我们四个人吃1999元是不是有点儿奢侈,给我们换成1666元的。我看着服务员漫不经心地说。菜品大差不差,不过免费茶和高级茶的区别——客人没来,我喝免费的白开水。
正说着的工夫,电话响了,是另一位老领导姜副局长打来的,说是老伴儿突然病了,得陪老伴儿去医院,不能来了。我赶紧问候几句,要不要我过去帮忙,不要紧吧,诸如此类。
姜副局长说没事儿,不要紧,改天我请你哦。
既然如此,我还能说啥?看着尚未出去的服务生,我多少有些挂不住:换成999元的吧。
哦,好,服务员的表情淡成我手里的凉白开,没有一丝热气和温度,也根本看不出喜怒——领导来不了了,你懂的。想请的没来,自然要降一降标准啦。
只剩我初中同学石头,上学时我们俩同桌,他这些年去了省城,听说混得不错。这次专为他回来请的客,既是向他展示一下我的实力,也是联络一下同学感情,局里要裁员,说不准啥时用到谁呢。我们三个人,999元已经相当不错了,早知道老领导不来,不如约上哥嫂好了——我哥和石头上学时还是拜把子兄弟。石头从政,我哥经商,他们之间有没有利益往来我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与我原不相干。好吧,我心里有些懊恼,这顿饭委实请得多余了,但是服务员已经开始上菜,估计石头也快到了。热菜也走着吧,我琢磨着妹妹说下班回家得先去帮哥嫂干点活应该也快来了。
菜似乎早就备好,三下五除二就已上齐。热气腾腾的,让我一时忘了今夕是何夕。
颇令我意外的是石头也打来电话,说他回镇上兄弟家去吃,实在抱歉,问我要不要一起。
我不沮丧是假的,镇上兄弟家就那么重要吗?我多少年没回去,连我哥嫂家都不回,去他兄弟家算怎么回事儿。沮丧后更多的是为难:这999元一大桌子菜,妹妹我俩根本吃不完,怎么办?叫妹夫他们全家都过来?还是打包回去吃?恐怕打回去就没有那么好吃了吧。
电话又一次响了起来,这次是兄长打过来的:“大妹,今天有空吗回家不?”
“不回了,忙。”我怨父母生前把所有资源都倾斜给了兄长,不然,我现在早就端着铁饭碗衣食无忧了。
兄长说:“你有空回来看看,已经多少年没回来了?你嫂子和侄子他们总念叨你。”
我在心里冷笑一声:哼,还不是惦记我的资产,我的两套房子怕不是值上几百万。嘴上仍然客气着,局里在裁员,真的有些忙。
“你在哪呢?”
“私房小厨。”谁不知私房小厨是市里达官显贵的秘密会所。
“你要是没吃,就打包回来吧,石书记我们在一起喝几盅。”
我傻眼了几秒钟,然后问兄长:你说石头和你一起呢?
是啊,他调回市里做书记,回来镇上体察民情。
放下电话,我忽然想起,我请无数人吃了无数顿饭,父母走后却没有请兄嫂吃过一顿饭——他们也请无数人吃了无数顿饭,唯独没有请过我。
我把饭菜打包,眨眼间就到了兄长家。和石头——不,和石书记寒暄几句,大家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没人问我怎么打包这么多的菜,一家人头一次在饭店以外的地方自己的家一起吃饭,吃一份私房小厨最便宜的一餐饭。只有妹妹苦笑着看了看我,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接过我手里的菜去厨房忙了。嫂子假笑着招呼我落座。
我敬了石头酒,敬了兄嫂酒,和妹妹碰了杯,当我仰脖将酒一饮而尽的时候,突然又想起九爷,想起九爷的时候,我心底涌起想哭的冲动。
吃完饭,我们目送石头的车回了市里。我和妹妹在家住了一晚上。
周一上班的时候,和哥嫂住一个小区的同事就跑过来告诉我:昨天你哥嫂在小区里逢人就讲,说你请他们吃了一顿私房小厨,还说你给他们敬了酒,祝他们幸福快乐。
我一下子泪如泉涌。你侄子来咱们局了,我的激动之情还没结束,同事又说,你,要不要去看看裁员通知。
裁员名单,我在第一个。
同事还在说什么,我听不清,只是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即使离开,也要保持最后的体面——我想起九爷,如果九爷在,我会拥抱九爷,哦不,九爷会抱抱我,像我儿时,八爷嫌弃地说:丫头片子念什么书。九爷会摸着我的头鼓励我:丫头片子也有读书的权利。哪怕九爷只是站在那里,都让我心安。强装镇定回到办公室,忽略那些同情的眼神,该扔的扔——我20年来写下的会议纪要草稿,该拿走的拿走——我20年前的照片,该交接的交接——手头工作,还有库房。嗯嗯,樊东彦,市局办公室主任候选人。去他妈的,都是骗人的鬼话。你嫂子和你侄子都总念叨你——呵呵,怕不是念叨我的位置。
往出走的时候,侄子和我擦肩而过。
我想起九爷的传说。“老九死笨死笨的,上什么学?”为着八爷这句话,九爷轻而易举就失去了读私塾的机会。八爷当了县长后,回到整个樊氏家族吐个唾沫就是钉,谁也不敢反驳他。当兵退伍的九爷不惯着他,话不投机就是开怼。八爷像训手下人似的把九爷收拾了一通。当天夜里,八爷家的猪圈门就丢了,八爷风言风语不是没听过,说老九退伍回来不干正事儿,只是没想他居然太岁头上动土。“我劝你怎么拿走的怎么给我拿回来。”八爷气得暴跳如雷,背着手到九爷跟前跳脚。九爷像没事儿人一样,淡淡地说了一声知道了。当天晚上吃完饭,八爷就在窑下堵着——要把1平见方的猪圈门送回来,必然只有这一条路。八爷身边是他的大狼狗,远远看上去不比八爷矮多少,呼哧呼哧的,大概来只苍蝇也飞不过去。九爷有个外号江洋大盗——别说八爷不信,我到现在也不信。八爷家的窑几米深,大门口进到院里的坡道也有几十米长,除非九爷长了翅膀,不然那猪圈门不可能在八爷眼皮子底下送回来。镇上万籁俱寂的时候,只有圆圆的月亮挂在高高的半空,八爷正琢磨老九吹的牛,冷不防身后老九说话了:大晚上不睡觉,你在这儿干嘛。八爷吓了一跳,回头看那比自己高出一头的不正是白白净净的老九。再一看,猪圈门好模好样就在那里。当然,不信邪的八爷后来又训了九爷一次,于是,直到九爷死,八爷才见到他的猪圈门。活见鬼了,90几岁的八爷,见天叨念这事儿,退休前自己叨念,退休后见谁和谁叨念:你说他怎么做到的呢?狗见他都不叫吗?
打从说十里八村有了江洋大盗,这消息不胫而走,最后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大盗能隔空取物,有人说会飞檐走壁,有人说他劫富济贫,有人说他愤世嫉俗……怎么说的都有,一时成了名人,却没人知道是谁。最不服气的是镇上到几十里外入赘一个叫二狗子的:他从小偷鸡摸狗,谁?谁比他厉害?要他相信有人从别人眼皮子底下取东西如探囊取物一般,他才不信。“我家房梁上有个针线笸箩,谁要是能拿走我把脑袋给他当球踢!不,我金盆洗手!”
这话放出去以后,二狗子家当天晚上就被九爷拜访了——问题是晚上8-9点钟还有人看见他在镇子上溜达,早起在镇上依然看见他。没人知道九爷可不是为了踢二狗子的脑袋,虽然二狗子偷了九爷家那只下蛋的鸡,成了九奶奶离家出走抛夫弃子的导火索,但作为发小,九爷希望二狗子戒偷。
“真他妈邪性,你说那针线笸箩就在我家房梁,正对着我们两口子头顶,我觉得这一晚上没眨眼,它怎么就没了呢?”
谁都以为九奶奶出走是因为鸡丢了——九爷知道不是,九爷当兵走的时候,家里来过一个货郎。二狗子那时候还没成家,专门帮好兄弟保护嫂子和侄子,眼见那个货郎又来了,二狗子无计可施,把鸡偷走,鸡咯嗒咯嗒叫得人心慌。后来,九爷转业回来,九奶奶到底找茬嫌吃不饱走了再没回来,小叔和我同龄,那年刚三岁。
九爷一个人当爹又当妈,长夜漫漫,远走的妻子,面黄肌瘦的孩子,闲言碎语的村里人……夜,比墨还黑,比长江还长,铺天盖地吞噬着九爷。如果当初上学,他的人生不会这么坎坷——即使不像八爷一样做县长,至少端上铁饭碗,也不至于活成笑话。正经说起来,八爷扼杀了九爷的人生。起初,九爷只想屋里屋外不停地干活,流汗,捱过漫长的时光。渐渐,九爷爱上了这种挖地的日子,挖着挖着,就挖到了镇上的粮库。
要说九爷是个狠人,第一次被抓进去的时候学了孙膑,假装疯魔的方式就是吃大便;第二次照葫芦画瓢,没办法人家就把他放了出来。第三次,九爷遇上了比他更狠的角色,乱棍之下,焉能存活?没多久,九爷就一命呜呼。
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什么不好?世界没在乎九爷,九爷何必在乎世界?
对了,八爷是我亲爷爷,但我对他没印象。他没抱过我,没哄过我,和我最深的交集就是前两年临死前我衣不解带在医院陪护。
“比猪还笨,念什么书?”兄长的话和八爷如出一辙。
我不知道何时泪流满面的——眼前过来一辆卖梨的三轮车,师傅旁若无人冲到我前面,差点儿没轧到我的脚。我靠,没长眼吗,吓得我汗都冒出来了。为了安慰自己,我腾出手想去拿过来一个梨——这件事儿,我不止一次想做:生活拿走我的所有时一定很爽,我也想尝一尝这种“拿来主义”的滋味儿。
我又想起了九爷——他大概早就清楚,人迟早有一死,怎么开心怎么活。我的手慢慢缩了回来,算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受过惊恐后的歇斯底里,我的泪怎么也止不住。真要是给三轮车撞死了也好,我真想死,像九爷一样,死了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