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子星

        唐行:在肖如雪出现之前,我一直以为我会就这样活到几十岁,没人期待的来,然后无人问津的走,我的出生是一场行为艺术,在我看来是一场闹剧。我从有意识开始,我的生命里除了偶尔出现的姐姐,就是巨大的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不知道开心,不知道难过,不知道饿,不知道白天黑夜,后来再大一些,学会读书认字再被灌进认知。

        肖如雪后来问我难过吗,恨他们生下我又不管我吗?我很茫然,没人告诉我是应该怨恨的,我也不难过,我知道别人都是生下他的人养大的,我不是,但我一个人长大好像也就是那样,然后肖如雪教给了我各种情绪,她让我知道怨恨,然后又打破我的怨恨。

        因为没办法在人群中生活,我也没有上学,不必要的话也不出门,姐姐说不学会走路的人是动物,于是我开始学着站起来走路,因为自己生活,很久不说话,有天姐姐来看我发现我不太会讲话了,就规定我每天必须说话,于是我开始自己跟自己交流,实在说的恶心就读书。我前十年的人生几乎都在那个大房子里,醒来一个人,困到睡着一个人,我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的,后来因为实在太闲,去学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并不是喜欢,或是热爱,只是因为太闲了,没有任何事情要做,每天呆坐在地上或是椅子上,24小时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才熬过去。

        我没有童年,没有青春期,没有爱好,没有理想,没有喜恶,甚至有时候觉得自己感觉不到疼,后来琪姐他们说我会说好几种语言很厉害,会很多技能很厉害,其实是因为我开始走出那个房子,遇见的人都是不同人种,我也不知道自己算哪国人,要跟他们交流就不停的换语言,至于学会很多东西,如果他们也不上学不出门,十几年如一日大把大把的闲时间不知道要做什么,都可以学会了。

      我七岁时姐姐可能觉得我这样活不久,但她有自己的家庭,我又无法与别人接触,所以不能时时照顾我,于是给我带来了肖如雪,刚开始时我很抗拒,你们可能会觉得一直一个人的人会很渴望与人接触,并不是的,我很厌烦,我不喜欢这个房子的冰冷却也厌恶它有人气儿,肖如雪是那种完全可以屏蔽我厌恶的人,抱着我睡觉,带着我吃除了面包以外的东西,跟我说人当然是有喜欢吃的和讨厌吃的,比如她就很讨厌青椒,每次都扔给我,我面无表情的吞下去——我尝不出好不好吃。

        这样过了几年,我感觉我的味觉、嗅觉、触觉、痛觉好像都被唤醒了,我开始有了喜恶,生活慢慢规律,她去上学的时候我就读书,或者发呆,我很擅长这个,我前些年的人生几乎有一半都是在发呆,因为我不知道做什么。

      后来肖如雪跟我说她一定要把我带进人群里,一个人不可能一辈子世界里只有自己,其实我当时心里有反驳:还有你。但我没说话,因为她每天都会跟我说很多话,有的听得懂,有的我并不明白,我也很少回应,以前一个人的时候听厌了自己的声音,所以根本不想说话,她会跟我说今年在学校学了什么,说考试很难要是像我一样会说很多语言就好了,说讨厌自己的哥哥肖儒越,要我也不能喜欢他……然后肖如雪会揉着我的脸蛋说你听到了没有干嘛不回应我,我点点头说知道了,我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肖如雪会觉得我可能会喜欢她的哥哥,我只喜欢她一个人,这是我逼仄的精神世界里唯一能接受的活物。

      她很爱揉我的脸蛋,说我浑身上下就这里有点肉,说我不该小时候只吃面包,所以才瘦的要命。后来她说星星我们出去玩吧,有我在你不用怕,她总爱给我起些奇奇怪怪的昵称,我不应着她就会生气,所以她叫什么我都答应。

      我被她彻底带出了那个房子,被她介绍给琪姐,和另一个女孩子,她一脸揶揄的跟我说要给我介绍男孩子让我早恋,她说言情小说里说爱情能让人鲜活起来,我太死气沉沉了,小孩子不可以这样。

      琪姐是那种很柔软的人,她不像肖如雪一样活泼,她很温柔,说话也慢慢的,很小声,刚开始她要碰我我下意识的躲开,然后我马上抬头,果然看到肖如雪生气的表情,于是我掐了掐手心,主动碰了碰琪姐,肖如雪的脸色才好了些,她很不喜欢我抗拒与人接触。

     


      肖如雪把我带出了那个房子,然后,她离开了我,她不要我了,她说是为了我好,如果我知道走出那个房子的代价是失去她,我宁可一辈子不出去,一辈子吃面包,永远跟自己讲话,用我曾经最讨厌的一切换她待在我身边。人总是贪婪的,如果我没遇见她,那或许我一辈子也就这样过去了,就像没被她带着吃饭,我也不觉得面包不好吃,但我遇见她了,如果尝了人间百味,就觉得面包味同嚼蜡了。

        我刚开始不愿意接受,我第一次痛苦,满世界找她,打电话求她回来,她只说星星不可以这样,等你什么时候学会接受别人了,我还是会回来,你不会变回遇见我之前那样的对不对?我知道你舍不得我。

        对,她猜对了,我不会,我真的舍不得她。

        那是我的逼仄世界里唯一的活物,是我的动脉血,是她让我感觉到我是活着的,我是有呼吸和心跳的。

        于是我开始学她让我学的那些东西,但人与人是不一样的,就像我能接受肖如雪揉我的脸,但要狠狠地做心里建设才能让琪姐碰我,但这些都不重要,我也不在乎自己难不难受,我可以忍受着不适跟人握手,强忍着厌烦跟人说话,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最普通的正常人。

        七个月零十六天。

        肖如雪离开了我整整七个月零十六天。

        然后她摸着我的头发说星星真厉害,以后也不要剪头发了,如果不喜欢长发可以戴假发。

        我以前不知道头发长了怎么办,所以不舒服了就会剪头发,她来了之后说女孩子的头发不能这么糟蹋,于是不许我再剪自己的头发,就这样我被她养回了一头长发,那七个月我也没有剪头发,她说我的头发好看,她看着开心,那我就留着。

        肖如雪把我抱在怀里,我看着她,她说星星真厉害,我笑了笑回抱了她。

        但我知道,以前我是那两个人创造的SD娃娃,现在我是她一手打造的娃娃。我回不去七岁前的样子,也回不去遇见她之后的唐行,我现在的样子是个怪物。

        肖如雪还是跟我像以前一样生活着,但她偶尔会哭,会跟琪姐说,如果知道星星会变成这样,她不会幼稚的觉得自己离开我就能变成普通人,因为她忘记了她来之前,我本身就不正常。我的出生就不正常,成长不正常,怎么可能长大就像街道上随处可见的小孩子一样,会笑会闹会哭会撒娇呢?我像是个机器人,被她输入了各种程序和指令,我一一完成,然后她拔走了我的插头,我又安静下来了。

        这次肖如雪回来我不敢像以前一样一刻都不离开她,我怕她再次以我要接触他人为由消失,我忍住待在她身边的渴望,偶尔去跟琪姐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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