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流上司的报复性求婚

他当众把我调去总裁办做秘书,

所有人都羡慕我一步登天,

只有我知道这是他最新的报复方式,

三年前我匿名举报了他性骚扰女下属,

如今他功成名就归来,

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放在身边日夜折磨,

“很喜欢写匿名信?”他一把撕碎我的职业装,

“现在你可以每天写给我看,写满一万字。”


会议室冷气开得足,林薇却觉得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空气里漂浮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源头正是主位上那个男人。

顾承泽。

集团新任副总裁,华尔街归来的传奇,董事会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也是她,三年前匿名举报未遂,反被碾压得体无完肤的那个对象。

他正在听一个部门总监做汇报,指节分明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光滑的桌面,眼神淡漠,看不出情绪。整个会议室的人都不自觉地屏息,视线或仰慕或畏惧地胶着在他身上。

只有林薇,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变成墙上一道无人在意的阴影。

总监汇报完毕,顾承泽没立刻点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全场,像巡视领地的猎豹。所过之处,人人正襟危坐。

然后,那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林薇身上。

定格。

林薇的心脏猛地一抽,几乎骤停。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盯着面前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字却扭曲起来,一个也看不清。

“林薇。”

男人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一种冷感的磁性。

被点名了。她指尖一颤,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难看的痕。她强迫自己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里。那里面没有久别重逢的波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只有纯粹的、上位者的审视。

“是,顾总。”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好在不算失态。

顾承泽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集团新并购的晟科项目,前期资料是你牵头整理的?”

“是的,顾总。”

“嗯,”他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指尖停下叩击,“思路还算清晰。”

一句平淡的肯定,却让林薇背后的寒意更重。她不信他没认出她。他此刻的陌生,不过是猫捉老鼠的把戏。

果然,他下一句便接上:“总裁办现在缺个能跟进的机要秘书,你调过去。”

一语落下,会议室里响起几声极力压抑的抽气声,随即,无数道混杂着震惊、探究、以及赤裸裸嫉妒的目光钉在了林薇身上。

总裁办秘书!那是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想钻进去的地方!距离权力核心最近,前途无量。她林薇一个闷不吭声、业绩不上不下的老黄牛,何德何能?

只有林薇自己知道,这看似一步登天的调令,底下藏着怎样冰冷的刀锋。

她脸色煞白,指尖冰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

顾承泽看着她,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散会后,直接去三十六楼报到。”

不容置疑。

会议是怎么结束的,周围的人是如何带着复杂神情离开的,林薇全然不知。她僵坐在位置上,直到助理过来小声催促:“林姐,顾总让你现在上去。”

三十六楼,总裁办。

地毯厚得吸走了所有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氛和纸张特有的味道。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助理把她引到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外,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

林薇推开门。巨大的落地窗将城市天际线框成一幅流动的画,顾承泽就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身姿挺拔,西装革履一丝不苟。

他没回头,只是听着她的脚步声停在办公桌前。

“顾总,我来了。”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淬了冰,又像是燃着暗火,终于撕去了会议室里那层礼貌的伪装。

他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却步步都像踩在林薇的心尖上。

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她几乎要站立不稳,只能强迫自己挺直脊背。

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调香水味,混合着一种危险的男性气息。

“很喜欢写匿名信?”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残忍。

林薇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紧缩。他果然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三年前那一幕幕不堪的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听到女同事躲在洗手间里的哭泣,看到对方手臂上的淤青,那股年轻气盛的热血冲昏了头,她敲下了那封匿名举报信。可结果呢?证据不足,查无实据。那个女同事很快拿了封口费离职消失,而她,则被当时还是部门经理的顾承泽轻易按死,差点无法在行业内存活。

他俯下身,冰冷的指尖猝不及防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他对视。他的眼神锐利得像刀,一寸寸刮过她惨白的脸。

“费尽心思,就写出那么点东西?”他嗤笑,语气里的轻蔑刺得人生疼。

林薇浑身发抖,是恐惧,也是愤怒。她想挣脱,下巴却被攥得更紧。

“现在好了,”他的目光下滑,掠过她保守的职业套装,眼里掠过一丝极致的厌恶与嘲弄,“给你个机会,天天写给我看。”

他猛地松开她的下巴,手却顺势向下,攥住她白色衬衫的衣领,用力一扯!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尖锐地响起。纽扣崩落,掉在地毯上悄无声息。林薇只觉得胸口一凉,惊惧地用手臂护住自己,连连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红木办公桌沿,疼得她瞬间眼眶发红。

顾承泽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片撕下来的布料,眼神阴鸷得可怕。

“坐在这张桌子上,”他盯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像是要将每个字都钉进她的灵魂里,“每天,写满一万字。”

“写你是如何自作聪明,写你有多后悔,写你——”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狼狈护住胸口的动作上扫过,唇角的弧度冰冷而残忍,“……现在有多贱。”

林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不是委屈,是那种被彻底看穿、打入地狱的绝望和恐惧。三年了,他功成名就归来,第一件事,就是将她揪出来,用这种极致羞辱的方式,放在身边日夜折磨。

顾承泽将手里那块破布扔在地上,像是丢弃什么垃圾。他逼近一步,阴影完全笼罩住她颤抖的身体。

“听不懂?”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恶魔般的蛊惑,却又冰冷刺骨,“还是……需要我现在就给你点灵感,林秘书?”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重,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林薇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巨大的恐惧和羞辱感灭顶而来,她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三十六楼的高度,窗外是繁华都市,窗内是他为她亲手打造的、密不透风的囚笼。

报复才刚刚开始。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着眼前男人冰冷英俊的脸庞,知道自己再无路可逃。

林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意识回笼时,她已经蜷缩在出租屋沙发的一角,身上还裹着从公司衣柜里翻出的备用针织开衫,紧紧裹住那件被撕裂的衬衫。空调嗡嗡作响,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顾承泽那双冰冷又燃烧着暗火的眼睛,如同烙印,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每天,写满一万字。”

“写你是如何自作聪明,写你有多后悔,写你……现在有多贱。”

恶魔般的低语在耳边循环播放。她猛地捂住耳朵,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窒息。

第二天,她几乎是凭借着一种濒死的本能走进那座高耸入云的写字楼,踏入三十六楼。总裁办秘书的工位就在顾承泽办公室门外,宽敞、明亮,设备一流,是所有秘书羡慕的位置。对她而言,却是公开处刑的刑台。

周围的同事目光复杂,探究、嫉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女人,一步登天了。

顾承泽的第一道指令是通过内线电话传来的,冰冷,没有情绪:“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八十五度。”

她手忙脚乱地去冲,温度计小心翼翼地测量。端进去时,他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她放下杯子,指尖微颤,陶瓷杯碟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他依旧没抬头,只淡淡说:“重泡。杯子响了。”

林薇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默默端起杯子,退出办公室。

一整天,类似的折磨层出不穷。文件格式稍有偏差就被扔回来重打;行程核对晚了一分钟汇报就被冷斥效率低下;他甚至要求她将一份冗长的外文合同手动翻译成中文,并在下班前交给他,明知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翻译着那些拗口的法律条款,眼睛又酸又涩。周围的同事陆续下班,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她工位上方惨白的光源,和办公室里始终亮着的灯光。

内线电话又响了。她心脏一缩,接起来。

“进来。”

他的声音听不出疲惫。

她推门进去。他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指尖夹着一支钢笔,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审视一件物品。

“写完了?”

“还……还没有,顾总。”她声音干涩。

“效率低下。”他评价道,放下钢笔,站起身,一步步走近。

林薇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门板。

他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手指抬起,并非碰她,而是指向她桌上那台电脑。

“从今天开始,每天下班前,交一份一万字的检讨。电子版发我邮箱。”他顿了顿,视线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她的脸颊,“内容,需要我重复吗?”

她咬紧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摇了摇头。

“很好。”他逼近一步,气息拂过她的头顶,带着无形的压迫,“别想着敷衍。每一个字,我都会看。”

他绕过她,拉开门,离开了办公室。

林薇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从此,地狱有了固定的模式。

白天,她是总裁办最忙碌、最战战兢兢、被挑剔得最厉害的秘书。晚上,她是绞尽脑汁编写“悔过书”的囚徒。

她坐在冰冷的电脑屏幕前,敲下那些违心的、自我羞辱的文字。

“我愚蠢地以为自己可以充当正义使者……”

“我后悔了,我不该用那种卑劣的方式污蔑顾总……”

“我承认自己低贱,妄想通过不正当手段引起注意……”

每写一个字,都像有一把钝刀在割她的心。自尊被碾碎成粉末,再被他踩在脚下。她常常写着写着,就恶心得干呕,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在键盘上。

顾承泽似乎以此为乐。他会在看她的“日记”时,特意叫她进去,就其中的某个用词进行刻薄的点评。

“‘卑劣’这个词程度不够,体现不出你当时的处心积虑。”

“后悔?我看你写得不痛不痒,是还没尝够教训?”

他看着她因屈辱而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无法完全掩饰的恨意和恐惧,唇角会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林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下的乌青从未消退,像一株失去水分的植物,渐渐枯萎。她变得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几乎不开口。

公司里开始有风言风语。关于她如何“夜夜留在总裁办公室”,关于她凭什么能得到顾总的“另眼相看”。那些目光越来越露骨,越来越肮脏。

她全都忍了下来。

偶尔,在深夜无法入睡时,她会想起三年前那个哭着说“算了”然后拿着钱消失的女同事。她曾经愤怒于对方的软弱和背叛,可现在,她竟然有些理解了。在绝对的力量和权势面前,普通人的反抗和坚持,是多么可笑又脆弱。

她甚至开始真的怀疑,自己当年是不是错了?是不是真的误解了他?否则,一个人怎么能如此理直气壮、变本加厉地折磨另一个无辜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和自我厌恶。

转折发生在一个加班深夜。

她终于写完了那份长达万字的羞辱文字,发送到他邮箱。整个人几乎虚脱,胃部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她才想起自己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她挣扎着起身,想去楼下便利店买点吃的。刚走到电梯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眼前发黑,猛地扶住墙壁,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

就在这时,总裁办公室的门开了。顾承泽走了出来,似乎也准备离开。

他看到了扶着墙、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的她。

脚步顿住。

走廊顶灯的光线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看不清情绪。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大概有十几秒。

林薇无力地垂下眼,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绝望。他大概又会觉得她在装可怜,博取同情,然后想出新的法子来折磨她吧。

然而,预想中的嘲讽并没有到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又回到了办公室。

林薇撑着墙壁,缓过那阵眩晕,艰难地按下电梯下行键。

就在电梯门即将打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顾承泽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个精致的纸盒。是他办公室常备的那种高端点心,据说一小块就抵她一天工资。

他走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将纸盒塞进她手里。

动作甚至称得上粗暴。

纸盒的边缘硌得她手疼。林薇彻底愣住了,茫然地抬头看他。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又因为无人进入而缓缓关上。

他避开了她的视线,眉头微蹙,看着电梯金属门上模糊的倒影,语气依旧冷硬:“饿死在这里,谁给我写一万字?”

说完,他不再看她,伸手再次按了电梯下行键。

电梯门重新打开。他率先走了进去,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还僵在原地的她。

“还不进来?想耽误我时间?”

林薇如梦初醒,攥紧了手里那盒点心,指尖能感受到点心温热的温度。她低下头,快步走进电梯,缩在最角落。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空气凝滞,她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以及身边男人平稳的呼吸。

点心温暖的香气一丝丝飘出来,勾引着她痉挛的胃。

她完全懵了。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颗甜枣?不,这甚至算不上甜枣,更像是一种更深的、更难以理解的羞辱和玩弄。

电梯一路下行,无人说话。

到达一楼,门打开。顾承泽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没有片刻停留,更没有回头看她一眼。黑色的豪华轿车早已等在门口,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他弯腰坐了进去,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

林薇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盒昂贵的点心,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胃还在疼,心里的混乱和恐惧却达到了顶点。

她宁愿他一直坏得纯粹,坏得彻底。

这一点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善意”,比过去几周所有的折磨加起来,更让她害怕。

她看不透他。

而看不透的敌人,最是致命。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顾承泽没有再刻意刁难她,虽然要求依旧严苛,但都在正常的工作范畴内。甚至有一次她提交的报告里有一个明显的错别字,他也只是用笔圈出来,冷冷说了一句“下次注意”,就放了回去。

没有让她重写,没有讽刺,没有惩罚。

这反常的“宽容”让林薇更加惴惴不安。她宁愿活在他明目张胆的报复下,至少她知道游戏规则是什么。现在,她感觉自己走在一条看不见的钢丝上,不知道下一步是平地还是深渊。

她依旧每天写那一万字的“检讨”,他却不再点评,只是邮件显示已读。

这种沉默,更像是一种凌迟。

周五晚上,公司有一个重要的酒会。作为总裁秘书,林薇必须出席。

她换上了一套得体的黑色小礼裙,略施粉黛,试图掩盖疲惫。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她看着里面那个眼神空洞、笑容勉强的女人,感到一阵陌生。

酒会觥筹交错,流光溢彩。她尽量降低存在感,跟在顾承泽身后,替他应付一些不必要的寒暄,帮他拿酒,记录一些可能需要跟进的信息。

顾承泽无疑是全场焦点。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各方人物之间,谈笑风生,举止优雅,与那个在办公室里阴郁刻薄的男人判若两人。

偶尔,他会极其自然地侧过头,低声对她吩咐一句什么。距离很近,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淡淡的酒香。林薇每次都会控制不住地身体微僵,手指收紧。

她看不透他此刻的表演,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或者,两者都是?

中途,她去洗手间补妆。站在盥洗台前,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两个穿着华丽晚礼服的女人笑着走进来,站在她旁边的位置整理妆容。她们似乎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林薇,或者说,注意到了,但并不在意。

“看到顾总身边那个新秘书了吗?就是那个看起来灰扑扑的?”

“看到了,真是想不通,顾总怎么会用这样的人?听说还是突然调上去的。”

“呵,手段厉害呗。你看她那双眼睛,看着老实,指不定私下怎么……”

“可不是,听说天天加班到深夜,孤男寡女的……怪不得能一步登天呢……”

恶意的揣测和轻蔑的笑声在空旷的洗手间里格外清晰。

林薇的身体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镜子里的脸,刚刚恢复的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知道会有流言,但亲耳听到,依旧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难堪和屈辱让她浑身发冷。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地拧紧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干手,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回到宴会厅,喧嚣扑面而来。她只觉得头晕目眩,那些灯光、笑声、话语声都变得扭曲而刺耳。她寻找着顾承泽的身影,只想尽快完成工作,逃离这个地方。

她看到他正站在露台入口处,与一位外国客户交谈。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平静,走过去,准备候命。

刚走近,就听到那位大腹便便的外国客户,带着几分醉意和戏谑,用英语对顾承泽说:“顾,你这位新秘书……很特别嘛。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倒是别有一番风味……”说着,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林薇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血液冲上头顶,让她耳鸣。胃里一阵翻腾,比刚才听到同事的议论更让她恶心。

顾承泽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只见他端着酒杯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社交场合惯有的微笑,但眼神却在转向客户的那一刻,骤然冷了下去,锐利如冰锥。

他用流利的英语回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音乐声,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冰冷和警告:“史密斯先生,评价我的下属,并不在你的合作范围之内。”

他微微上前半步,看似随意,却恰好将林薇挡在了身后阴影处,隔断了那道令人不适的视线。

“而且,”顾承泽的语调甚至放缓了一些,唇角依然噙着那点微妙的弧度,但眼底没有丝毫笑意,“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东西”这个词,像针一样刺了林薇一下。但此刻,更强烈的冲击来自于他此刻的姿态。

他在……维护她?

史密斯先生显然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直白而不留情面的回应,酒意醒了大半,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恼怒,但很快被掩饰过去,讪讪地笑了笑:“开个玩笑,顾,别太认真。”

“我这个人,有时候非常认真。”顾承泽举了举杯,语气平淡,却带着巨大的压力,“尤其是关于‘我的’所有物。”

他刻意加重了“我的”这个词。

史密斯先生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没再说什么,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露台入口处,只剩下他们两人。晚风吹拂,带来一丝凉意。

顾承泽转过身,目光落在林薇苍白而震惊的脸上。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未褪尽的冷厉,有一丝烦躁,还有她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周围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开来。

最终,他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还愣着干什么?去给我拿杯水。”

林薇猛地回神,低下头:“……是,顾总。”

她转身快步走向饮品区,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羞辱她,折磨她,视她为蝼蚁,为什么又会在别人轻慢她时,流露出那种近乎本能的、强势的维护?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所以,在他眼里,她仅仅是一件“东西”,一件只属于他、只能由他亲手摧毁的私有物?所以不允许别人染指?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更深沉的悲哀和绝望。

可是……那一刻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那双冰冷维护的眼睛……却又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早已麻木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无法控制的涟漪。

她混乱到了极点。

酒会终于结束。送走所有客人,林薇跟着顾承泽走向地下车库。他喝了不少酒,步伐却依旧稳健,只是沉默得吓人。

司机打开车门,顾承泽弯腰坐了进去。林薇站在车外,微微躬身:“顾总再见。”

按照惯例,她会自己打车回去。

然而,车内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上车。”

林薇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需要我说第二遍?”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和不耐。

她不敢再犹豫,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车内空间弥漫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雪松香气,压抑得让她喘不过气。

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汇入夜晚的车流。

一路无话。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和窗外流淌而过的霓虹。

林薇紧绷着身体,手指紧紧攥着包带,心里七上八下,完全猜不透他意欲何为。

车子最终停在了她租住的老旧小区门外。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的豪车,引来了几个晚归行人的侧目。

“谢谢顾总。”林薇低声道谢,伸手去解安全带,只想尽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等等。”

他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林薇动作一顿,心脏悬到了嗓子眼。

她通过车内后视镜,对上了他深邃的眼睛。他不知何时解开了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也松开了,露出小片锁骨。灯光昏暗,他的眼神晦暗不明,直直地看着镜子里的她。

“那封匿名信,”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为什么那么写?”

林薇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终于……要正面提起这件事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恐惧攥紧了她,但与此同时,一股压抑了三年的委屈和愤怒,也在酒精和他今晚反常行为的催化下,蠢蠢欲动。

“我……”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听到了……听到了李经理在洗手间里哭……看到她手臂上的……淤青……”

她鼓起勇气,抬起眼,透过后视镜,迎上他的目光:“她说……是您……强迫她……”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重新低下头,等待着雷霆震怒。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没有来临。

车内陷入一种死寂的沉默。

良久,顾承泽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疲惫的沙哑:“李莉?”

林薇猛地抬头:“您……记得她?”

顾承泽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浓重的嘲讽,对象却似乎不是她。

“她后来拿了五十万,主动辞职了。”他淡淡道,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看向窗外流动的夜色,“董事会派系斗争的一枚棋子而已。有人想在我上升路上使点绊子,她收了钱,演了场戏。”

林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棋子?演戏?董事会斗争?

所以……那场她自以为是的正义,那个让她愧疚至今、甚至开始自我怀疑的举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设计好的阴谋?而她,只是一个被利用了的、可笑的、冲在最前面的傻瓜?

“可惜,”顾承泽的声音再次响起,冷得像冰,“你那封漏洞百出的匿名信,根本没到该到的人手里,直接就被截下来送到了我桌上。”

他的目光重新转回,透过镜子,精准地捕捉到她脸上每一个震惊、茫然、崩溃的表情。

“林薇,”他叫她的名字,字字清晰,砸在她的心上,“你以为的正义,愚蠢得可笑。”

真相如同最锋利的刀,将她最后一点坚持和防御彻底粉碎。她一直活在自己构建的悲壮叙事里,原来从头到尾,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被人当枪使了小丑。

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厌恶感席卷了她,让她浑身冰冷,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着她瞬间失魂落魄、仿佛整个世界崩塌的样子,顾承泽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报复的快意,有冰冷的嘲讽,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的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表露。

他只是收回目光,恢复了以往的淡漠和疏离。

“下车。”

命令简洁冰冷。

林薇像是被抽走了魂的木偶,机械地推开车门,踉跄着走了下去。

黑色的轿车没有丝毫停留,立刻驶离,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林薇独自站在破旧的小区门口,夜风吹起她单薄的裙摆,冷得刺骨。她抬头望着没有星星的城市夜空,突然很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涌了出来。

原来,这场持续了三年的恨意,这场他归来后精心布置的报复,这场让她生不如死的折磨……

从头到尾,都建立在一个可笑而虚假的根基上。

她不知道,知道了真相的顾承泽,会如何继续这场游戏。

而她,又该如何自处?

绝望之后,心底竟悄然滋生出一丝虚无的茫然。

虐恋的绳索似乎松动了,却将她拖入了更深的、看不到出路的迷雾之中。

林薇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夜风里站了多久。

直到四肢冻得麻木,心脏那阵尖锐的、被真相刺穿的剧痛逐渐转化为一种空洞的麻木,她才机械地挪动脚步,像一具被抽走了线的木偶,一步步挪回那个狭小逼仄的出租屋。

关门,落锁。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空洞的心跳。

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沙发边,蜷缩进去,将脸埋进冰冷的膝盖。

“棋子……”

“演戏……”

“愚蠢得可笑……”

顾承泽冰冷而疲惫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在脑海里循环播放,砸得她神魂俱碎。

三年。整整三年。

她活在自责、恐惧和对他刻骨的恨意里,同时又不断被“或许真的是我错了”的自我怀疑折磨。她以为自己的匿名信至少是出于正义,哪怕方式愚蠢,动机是好的。

可现在他告诉她,连那点可怜的“正义”都是假的。她所以为的勇敢,不过是别人精心设计的剧本里,最微不足道、最蠢笨的一环。她不仅没能帮助任何人,反而成了别人手中一把指向他的、钝拙且无效的刀。

多么讽刺。

他报复她,折磨她,从某种意义上说,竟显得……理所应当?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灭顶的绝望。连恨的立场都失去了,她还剩什么?

那一晚,林薇睁着眼睛直到天亮。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灰白,城市苏醒的噪音隐约传来,但她感觉自己的某一部分,永远沉寂在了昨晚那辆车的后视镜里,在他那双冰冷又复杂的眼睛里。

第二天,她依旧去了公司。

除了这里,她无处可去。生活的重压从不会因为你的心碎而延缓半分。

走进总裁办时,她低垂着眼,尽可能降低存在感。周围的同事似乎还在窃窃私语,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她,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一种厚重的隔膜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她坐下,打开电脑,屏幕冷光映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内线电话响了。

她指尖一颤,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顾总。”

“进来。”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副总裁。

她推门进去。顾承泽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批阅文件。晨光透过落地窗,在他身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笔点了点桌面上一份文件:“晟科项目的后续跟进方案,重做。思路一塌糊涂。”

“是。”她低声应道,上前拿起文件。指尖不可避免地从他手边擦过,两人皆是一顿。

她飞快地收回手,转身欲走。

“等等。”

她停住脚步,背对着他,心脏莫名收紧。

身后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他站了起来。脚步声靠近,停在她身后不远处。她能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背上,带着一种审视的重量。

“昨天的‘日记’,”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像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我没收到。”

林薇的身体僵住。她忘了。经历了昨晚的冲击,她完全忘了那该死的、日复一日的羞辱任务。

“我……忘了。”她声音干涩,“今晚补上。”

“不用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林薇猛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顾承泽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眼神落在她脸上,深邃难辨。他似乎仔细地看着她苍白疲惫的脸色,看着她眼底无法掩饰的红血丝和空洞。

“那份工作,”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语气淡漠,“到此为止。”

林薇怔住了,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是开除她?还是……停止那场写检讨的折磨?

他没有解释,只是转回话题,语气恢复公事公办:“下午两点,跟投资部的会议,资料准备齐全。出去吧。”

他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拿起另一份文件,似乎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她的幻觉。

林薇浑浑噩噩地走出办公室,坐回自己的工位。

“到此为止”。

那四个字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一整天,顾承泽没有再刻意刁难她。布置任务,挑剔细节,语气依旧冷硬,却严格地控制在正常的工作范围内。甚至有一次她递文件时手抖得厉害,他只是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种暴风雨后的平静,比之前的电闪雷鸣更让她无所适从。

他知道了真相,所以觉得索然无味了?报复一个被利用的傻瓜,确实没什么成就感。

还是……那盒点心,昨晚在车里的追问,以及此刻的“到此为止”,藏着别的她无法揣测的意味?

她不敢深想。

下班时间到了。她看着同事们陆续离开,犹豫着是否要像以前一样,留下来“写日记”。

内线电话又响了。

她心跳漏了一拍,接起来。

“顾总。”

“今天准时下班。”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微的电流杂音,听不出情绪,“项目书下周一之前给我。”

“……是。”

电话被挂断。

林薇握着听筒,愣了许久才慢慢放下。

她收拾东西,第一次在日落时分走出了大厦。

夕阳的余晖有些刺眼。她站在川流不息的街边,竟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得令人窒息。

“日记”的任务真的取消了。顾承泽不再提起那件事,也不再刻意用工作之外的言语羞辱她。他变得……像一个真正严格但正常的上司。

偶尔在电梯里、走廊上相遇,他的目光会在她身上短暂停留,那眼神太复杂,有未散的冷意,有审视,有一丝极淡的、她无法解读的烦躁,唯独没有了最初那种赤裸裸的、要将她碾碎的恨意。

这种转变非但没有让她放松,反而像一把柔软的沙子,细细密密地堵在她的心口,闷得发慌。

她开始失眠。夜里反复梦见三年前那个哭泣的女同事,梦见顾承泽冰冷嘲讽的脸,梦见那封石沉大海的匿名信,最后总是定格在昨晚车里,他那个疲惫而复杂的眼神。

一天下午,她需要送一份紧急文件去项目部。经过消防通道口时,里面隐约传来几个女同事的谈笑声,提到了她的名字。

“……就是她啊,总裁办那个林薇,最近好像失宠了?”

“啧,看来新鲜劲过了呗。顾总什么身份,那种清汤寡水的,玩几天也就腻了。”

“听说她以前还挺清高的,结果呢?为了往上爬,还不是自己送上门……”

“便宜没好货呗……”

恶意的揣测像粘稠的毒液,顺着门缝渗出来。

若是以前,她会感到屈辱和愤怒。但现在,她只是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觉得那些声音遥远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场可笑的阴谋,不知道他恨的缘由,也不知道这恨意为何又突然消散。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握紧了手中的文件袋,没有推开那扇门,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里面的说笑声渐渐远去,世界重新恢复安静。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比如她的名誉,比如她对他单纯的恨与怕,比如她曾经坚信的某些东西。即使他停止了报复,那些碎片也无法再拼凑回原样。

流言不会停止,伤害已经造成。而他们之间,隔着三年的误解、折磨和那个荒唐的真相,早已是一片狼藉的废墟。

周五,下班前。

顾承泽的内线电话来了。

“进来。”

她走进办公室。他正在穿西装外套,似乎准备离开。

“下周三我去纽约总部述职,为期两周。”他一边整理袖口,一边说,语气平淡无波,“相关行程和资料,下周一整理好发我确认。”

“是,顾总。”

她应下,心里莫名一松。两周,看不到他,或许她能喘口气,理清这团乱麻。

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似乎准备离开,目光扫过她低垂的眼睫,忽然问了一句:“胃还疼吗?”

林薇猛地抬头,撞进他深沉的眼里。那里面没有明显的关心,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确认。

她喉咙发紧,半晌,才哑声回答:“……不疼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越过她,大步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那盒点心,”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糖分超标,以后少吃。”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他的身影。

林薇独自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却照不亮她心底的迷茫。

糖分超标?

这算是什么?一句别别扭扭的……解释?或者说,连解释都算不上。

她慢慢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驶离,汇入城市的车河,消失不见。

恨意似乎消散了,报复也停止了。

可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呢?

那些日夜的折磨,那些刻骨的恐惧,那些被迫写下的羞辱文字,那个雪松香气夹杂着危险气息的压迫身影,那个挡在她身前的冰冷维护,那个车里疲惫道出真相的夜晚,以及这盒……糖分超标的点心。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混乱不堪,理不出头绪。

她对他,怕不起来了,却也爱不起来。

恨似乎没了根基,原谅又显得太过轻易和荒谬。

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片无边无际的茫然。

她不知道他述职回来之后,会怎样。是彻底将她视为一个普通的、或许还有点愚蠢的下属,还是会有新的、她无法预料的局面?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他,如何在这片废墟上自处。

夜风吹起她的发丝,带着初冬的寒意。

林薇轻轻抱住自己的手臂。

这场由匿名信开始,以报复为过程的虐恋,似乎就这样,在一个看似平常的下班时分,因为一个真相的揭露,以一种极其突兀又无比自然的方式,仓促地画上了句号。

没有原谅,没有和解,没有冰释前嫌的温情,也没有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绝。

只有一句冰冷的“到此为止”,一句别扭的“糖分超标”,和一段被双方心照不宣地共同搁置、或许永不提起的过去。

以及,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庞大、沉默、不知所措的空白。

她望着窗外浩瀚的灯火,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

世间一切的仇恨,最终都能在理解中消融。

可现在她理解了,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比仇恨更陌生、更无处着力的地方。

虐恋结束了。

但故事,似乎也并没有走向另一个美好的开始。

它只是悬停了。

在一片暧昧的、灰色的、看不到未来的迷雾里。

顾承泽去纽约述职的两周,对林薇而言,像是偷来的时光。

没有他在的三十六楼,空气似乎都轻盈了几分。她依旧处理着他的事务,收发邮件,准备他回国后需要的材料,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消失了。她甚至能在午休时,真正尝出咖啡的苦涩与回甘。

同事们看她的眼神依旧复杂,但那些窃窃私语似乎也因主角的缺席而暂歇。她试图利用这段喘息之机,整理自己混乱的心绪。

真相大白,恨意失去了根基。她对他的恐惧,也因他最后那句别扭的“糖分超标”和不再出现的万字检讨,而变得有些无所适从。

但这不代表伤口愈合。那些羞辱的文字,被他撕破的衬衫,他冰冷的指尖和嘲讽的话语,依旧是她夜里的梦魇。它们造成的伤害是真实的,像玻璃碎片嵌在肉里,稍一触碰就疼。

她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是装作一切从未发生?还是找个机会,为三年前的愚蠢正式道歉?然后呢?继续做他的秘书,每天面对他,重温那些难堪的记忆?

她找不到答案。

两周时间转瞬即逝。

顾承泽回来的前一天,林薇收到一封来自他工作邮箱的邮件,主题是“行程调整”,内容公事公办,列出了他回国后第一天的密集会议安排。

但在邮件的最末尾,没有任何过渡地,加了一句:

“明晚七点,云顶餐厅。准时到。”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询问,只有冰冷的指令。

林薇的心跳骤然失衡,刚刚平静没几天的心湖又被投入一颗巨石。

云顶餐厅?那是本市最高档、最难预定的旋转餐厅,以浪漫氛围和昂贵价格著称。他去那里谈公事?不可能。那为什么叫她去?

一种强烈的不安预感攫住了她。她几乎立刻想回复邮件找借口推脱,但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却无力地落下。

她有什么资格拒绝?又有什么立场询问?

他现在是掌握了真相的“受害者”,而她,是那个被利用、愚蠢地伤害了他的“加害者”。尽管他的报复残忍得过分,但此刻,她在他面前,道德上依旧矮了一截。

第二天,顾承泽准时出现在公司。他看起来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西装革履,气场比离开前更加强大冷冽。开会时,他目光锐利,决策果断,完全没有倒时差的疲态。

偶尔,他的视线会扫过坐在会议桌末端的林薇,但没有任何停留,就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种彻底的忽视,反而让林薇更加心慌。昨晚那封邮件,像一场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审判。

一整天,她都在这种惴惴不安中度过。

下班后,她磨蹭到最后才离开。回家换下了刻板的职业装,看着衣柜里寥寥无几的便服,最终选了一条最不起眼的黑色连衣裙。她没有精心打扮,甚至刻意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普通,仿佛这样就能降低在那家高级餐厅里的存在感。

七点整,她准时抵达云顶餐厅。

侍者引领她走向靠窗的位置。顾承泽已经坐在那里。窗外是整个城市的璀璨夜景,流光溢彩,仿佛将星河踩在脚下。他却比窗外的夜景更引人注目。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松开了第一颗,少了几分在公司里的凌厉,多了几分难以接近的矜贵。他微微侧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深沉,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从头到脚扫了她一遍,最后停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

“坐。”他示意对面。

林薇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不自觉地绞紧。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放着锃亮的银质餐具和高脚杯,中间是一小瓶娇艳的红玫瑰。浪漫奢华的环境让她浑身不自在。

“顾总。”她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侍者送来菜单,顾承泽没看,直接流利地点了几道菜和一瓶红酒,显然早已决定好。他甚至没有询问她的意见。

侍者离开后,桌上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餐厅里悠扬的小提琴声和远处隐约的杯盏碰撞声。

林薇如坐针毡,终于鼓起勇气:“顾总,您叫我来,是有什么工作要交代吗?”

顾承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却没什么笑意:“吃饭的时候,不谈工作。”

“那……”

“先吃饭。”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菜很快上来了,精致得像艺术品。红酒倒入杯中,呈现出醇厚的宝石红色。

顾承泽举止优雅地用餐,偶尔评论一句菜品,或是说起纽约之行的见闻,语气平淡得像真的只是在和她进行一场普通的晚餐约会。

林薇食不知味,每一秒都是煎熬。她完全看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这顿晚餐太过诡异,像暴风雨前令人不安的宁静。

餐后甜点被送上来,是一份造型别致的巧克力熔岩蛋糕。

顾承泽没动甜点,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然后,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之前的那点伪装的平和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锐利而具有穿透力。

“这半个月,有什么想法?”他问。

林薇心口一紧,知道审判的时刻终于来了。

她放下勺子,深吸一口气,垂下眼:“我……想了很久。三年前的事,我很抱歉。是我太愚蠢,被人利用,对您造成了困扰和伤害……对不起。”

她艰难地说完,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然而,顾承泽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纤细的杯脚。

“困扰?伤害?”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玩味的冰冷,“你那封可笑的匿名信,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困扰。至于伤害……”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她:“你以为我这三年,是因为你那点可笑的‘伤害’才记住你的?”

林薇愕然抬头。

不是吗?那他为什么……

“我记住你,是因为你的愚蠢和自以为是。”他的声音冷了下去,“也因为,你是第一个敢把那种毫无根据的脏水泼到我头上,还能全身而退的人。”

林薇的脸色白了白。

“一句轻飘飘的道歉,”他嗤笑一声,“就想了结所有事?”

“我没有……”林薇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微弱,“我知道道歉没用……您……您想我怎么弥补?”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辞职?或者被他要求去做更难堪的事?

顾承泽看着她视死如归的表情,眼底掠过一丝极暗的光。他忽然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啪”的一声轻响,盒子被随意地扔在了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那盒子的大小和形状,林薇只在电视和杂志上见过。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瞳孔骤然收缩,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让她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

不……不可能……

顾承泽用指尖将盒子推向她,下巴微抬,示意她打开。

他的眼神冰冷,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戏谑,没有丝毫温情或爱意。

林薇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不受控制。她僵持了几秒,在他迫人的目光下,终于伸出冰冷的手指,触碰那个丝绒盒子,慢慢地打开。

黑色的丝绒衬垫上,一枚钻戒在餐厅柔和的光线下,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芒。主钻巨大,切割完美,周围镶嵌着一圈细密的碎钻,奢华得令人窒息。

也冰冷得令人窒息。

林薇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承泽欣赏着她脸上血色尽褪、震惊到极点的表情,仿佛在看一出精彩绝伦的戏剧。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林薇耳边,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和绝对的掌控:

“嫁给我。”

这不是询问,不是请求,甚至不像一句告白。

这是一个命令。一个裹挟着巨大力量、不容反抗的命令。

林薇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会茫然地看着他,看着那枚在灯光下闪烁的、像极了冰冷镣铐的钻戒。

“您……说什么?”她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几乎听不见。

“听不懂?”顾承泽微微挑眉,身体更向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那种她熟悉的、令人恐惧的残忍玩味,“你不是想道歉?想弥补?”

他的目光扫过那枚钻戒,又回到她惨白的脸上。

“这就是你的赎罪方式。”

“用你的一辈子。”

“留在我身边,”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像是要将这些字烙进她的灵魂深处,“让我看着你,每一天,每一刻,为你那可笑的‘正义’和给我带来的……‘困扰’,忏悔。”

“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一步登天吗?”他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极尽讽刺,“现在,我给你最好的。顾太太的身份,够不够弥补你那点……委屈?”

林薇像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椅子上,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窗外璀璨的夜景在她眼中旋转、模糊,变成一片令人眩晕的光斑。

她终于明白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放过她。

之前的停止报复,那句“糖分超标”,甚至今晚这顿看似平和的晚餐,都不过是新一轮、更极致羞辱的开始!

他知道,单纯的肉体折磨和工作打压已经不够了。知道了真相的他,要换一种更残忍、更能将她彻底摧毁的方式。

他用婚姻做牢笼,用“顾太太”这个无数人艳羡的身份做枷锁,将她永远绑在身边。不是为了爱,而是为了惩罚。为了日复一日地提醒她,她曾经多么愚蠢,而她现在的“荣华富贵”,都是建立在那份愚蠢和她的“赎罪”之上!

这不是求婚。

这是最残忍、最彻底的报复性求婚。

“很喜欢写匿名信?”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恶魔般的蛊惑,将她的记忆拉回那个被他撕碎衬衫的下午,但这一次,更彻底,更绝望。

“现在,你不用写了。”

他拿起那枚冰冷的钻戒,强势地拉过她僵硬冰凉、不住颤抖的手,不由分说地,将那枚璀璨却重逾千斤的戒指,一点点套上她的无名指。

尺寸竟然刚刚好。

冰冷的金属触感,像毒蛇的信子,缠上她的手指,缠住她的命运。

“你只需要戴着它,”他紧紧攥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发疼,目光如冰锥,钉死在她空洞的瞳孔里,“用你的余生,每天‘写’给我看。”

“……”林薇的眼泪终于崩溃般地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承泽看着她绝望的眼泪,看着她手指上那枚碍眼又无比契合的钻戒,眼底翻涌着漆黑浓稠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情绪。

有报复得逞的快意,有掌控一切的冰冷,有看到她痛苦时的细微刺痛,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的占有欲。

他松开手,任由她像失去提线的木偶般瘫软。

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刚才触碰了什么脏东西。

然后,他叫来侍者。

“结账。”

他扔下一张黑卡,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仿佛刚才那个投下惊天骇浪的男人不是他。

侍者恭敬地拿走卡。

顾承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失魂落魄、泪流满面的林薇。

“明天,”他宣布下一个指令,如同宣布她的死刑,“我会让助理联系你,商量订婚宴的细节。”

“好好准备,我的……顾太太。”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重,像最终钉棺的铆钉。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离开。挺拔冷酷的背影,渐渐融入餐厅奢华却冰冷的光影之中。

留下林薇一个人,对着窗外浩瀚而冷漠的都市夜景,对着指尖那枚闪烁着冰冷光芒的钻戒。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从她写下那封匿名信开始,或许就注定了,她将用自己的一生,来偿还这份愚蠢的债务。

虐恋的终点,不是解脱,而是他用婚姻为她打造的、永无止境的囚笼。

赎罪邀约,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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