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制茶季快结束了。
叶伯把最后一批焙笼从炭火上卸下来,用棕刷扫掉灰。墙上挂着一块牌匾,写着"非物质文化遗产——传统制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被旧报纸挡掉了一半。桌上有张照片,擦得干净,是他儿子叶远七八岁时拍的。后来叶远去了省城读大学,学计算机,每年春节回来一趟,父子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手机响了。县文旅局的老周说,拍宣传片的导演下周一就到。"人家导演专门说要拍您,说您有故事。"
叶伯没接话。我有什么故事。一个做茶的,做了四十年。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屏幕,叶远的上一条微信是两周前回的,一个"忙"字。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二
安然到的那天,下着小雨。叶伯在制茶间门口等她,穿深蓝色围裙,面无表情。她伸出手,他没接,转身往里走。
安然没有急着架机器。她搬了把竹椅坐在旁边,就这么看。叶伯揉捻茶叶,四十分钟,她一句话没说,只是偶尔举起相机,用长焦拍他的手。快门声很轻,像什么东西落在棉布上。
中午侄女来送饭,看到安然,用方言说了一句:"爷爷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么出名,该高兴了。"叶伯闷声回:"他高不高兴,跟我没关系。"
下午,安然跟叶伯上了茶山。她举着相机远远跟在后面,不让他摆姿势。他在一棵老茶树前停下来,摸了摸树干,她拍了他那只手。
"我爸种的。"他说。
"他跟您学的一样吗?"
"他看不上我改良的法子。"叶伯蹲下来拔草,"他那一辈用更土的法子,炭火靠感觉,没有温度计。"
下山时叶伯走在前面,忽然说:"他走的时候说,茶你做得比我好了。"然后加快脚步,不再开口。安然把这句话录了下来——她没有关机,一直开着录音。
三
傍晚,叶伯在石凳上坐下抽烟。安然坐在另一头。
"陈伯,问您几个问题,不用拍。"
叶伯吐了口烟:"问吧。"
"您自己喝茶吗?不为品鉴,就是自己喝。"他摇头。
"如果当年您父亲没拦着,您去了省城当工人,现在会怎样?"
叶伯沉默了很久。"十八岁那年,县里工厂招工,我选上了。要走那天,我爸把户口本藏起来了。他说这个家总得有人做茶,我是老大。后来弟弟妹妹都出去了,就我留下,四十年。"
"您恨他吗?"
叶伯站起来,走进制茶间,关上了门。
四
安然住了下来,每天跟着。她不催、不要求配合——但该拍的她都在拍。叶伯揉茶她拍手,焙茶她拍火,翻青她拍青匾。用的全是长焦,远远地架着,不打扰。叶伯渐渐当她是个会移动的家具。
有一天,安然在柜子上看到半张照片——一个穿红毛衣的年轻女人,另半张被撕掉了。后来她从村民嘴里拼凑出来:叶伯年轻时结过婚,妻子受不了他一整年泡在茶里,话越来越少。孩子五六岁时离了,他没再找。
叶伯一个字都没提过。
第四天傍晚,安然把相机里的回放给他看——他在闻茶青时闭着眼睛,表情很安静。"您闻青叶会闭眼,是习惯吗?"叶伯被问住了,"不知道。"他盯着屏幕,忽然别过脸去。
五
雨是在午后落下来的。
叶伯正在翻青,雷声一响,雨已经砸在铁皮屋顶上。安然从村口跑过来,裤腿湿到膝盖——她没忘了带上相机,用外套裹着。
这一批青叶里有父亲种的那几棵树。雨太猛,湿度飙升。叶伯加快翻动、调高炭火,手探进茶叶试温度,表情变了。
"湿气进去了。这一批要是保不住,今年就没了。"
他埋头调整,汗水滴在茶叶上。安然退到角落,举起相机——不用灯,只用窗外的天光,对着他的侧脸和那双手。取景框里,他的手在抖。
雨在傍晚才小下来。叶伯最后一次翻完青,靠在焙笼边,长出一口气。他点烟,手抖得打不着火。安然放下相机,递过火柴,他划了三下才点着。
制茶间安静了,只剩炭火噼啪和屋檐滴水。安然蹲下来,和他平视。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没来得及摘。
"您刚才闻茶青的时候,"她说,"表情像在听一个人说话。"
叶伯没说话。
"我爹也这么说过。"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了,"他走的时候说,茶你做得比我好了。我那时候觉得,他终于肯认可我了。现在想想,他可能不是那个意思。"
屋檐还在滴水。叶伯没再说,安然也没追问。她举起相机,拍下了他的侧脸——烟头的光映在他脸上,眼角的皱纹很深。
四十年了。他第一次觉得,有些话不能只闷在茶里——得自己说出来。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