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杭州下了一场大暴雨,这场暴雨对于本地人来说也算是极其罕见的。
清晨,当杭州人从睡梦中醒来时,发现这个城市到处都是积水,天地之间,大雨飞落。
大雨后,就是更加闷热的天气了。
本来凯兄按照约定要来杭州看个老宅子的风水,可是这雨下的是没完没了,只能将时间推后了几周。待雨停后,凯兄便坐飞机赶到了杭州,去见那位神交已久的好友。
为何说是神交,因为两人经一位大佬牵线,早已相识多年,但一直未曾见面,平日大家也是各忙各的。
这位邀请凯兄前往老宅看风水的主人名为沈君,所谓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果真是人如其人。都说人以群分,这两人都爱宋朝历史,都好喝茶。虽未相见,也常探讨,故有不少交集。
这个宅子是有几分意思的,听说原本是过去大户人家的宅院,几经变迁,最后落在了一个陈姓人手中。因那陈家曾孙极其败家,在外面整天不学无术,欠了不少外债,便将这院子低价卖给了沈君。
其实这宅子与沈君缘分很深,当时刚好是个春天,他开车带着夫人去周边的村子转悠,无意中看到了这个宅子,总觉得冥冥之中似乎跟它有些牵扯。
那天,正好一阵春雨吹过。院中的桂花飘落,洒了一地的金黄。就这一眼,他便下定决心要买下这栋宅院。
这个宅子没有苏式的雅致,也没有徽派的灵气,但隐隐中却有北方院落的大气。从风水布局看,是个旺官运的宅子。里面的一草一木,皆有承运的作用。就连那假山,听说都是原主人特意从黄山找人背回来的。
凯兄觉得很疑惑,这院子一看就是个风水大家布置的,至少能保四代人,怎么仅二代就没落了?
这时沈先生忙着将夫人做好的茶点端了出来,放在了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招呼凯兄入座。
他热情地介绍说,我夫人是绍兴人,她做的香糕松脆香甜,吃过的人都说这手艺足以开店了。你远道而来,先尝尝自家人做的点心,垫垫肚子。今晚先好好睡一夜,明天我带你去龙井草堂吃个便饭。
两人虽说是第一次见面,却是一见如故。大家都是直爽的性格,反而异常自在。
在院中聊了会彼此的近况后,天色就已擦黑。沈君看凯兄连连打着哈欠,劝他先回房间休息,相约第二天再聊。凯兄住的房间景致极好,旁边紧挨着一棵桂花树,环境清幽雅致。睡之前,他将屋内两扇木制雕花窗棂悉数打开,让房间透个敞亮。
沈先生心细如发,房间的床铺一看就是早上刚铺好的,还有点阳光的温热。房内还有一方楠木长桌,上面摆的是整整齐齐的全套紫砂茶具,旁边还有一小陶罐的西湖龙井,凯兄嗅了嗅茶香,果然是上好的极品龙井。知道凯兄爱喝茶,沈先生早已提前备好。还有三瓶山泉水,就在茶具旁摆着,方便凯兄随时泡茶。
这沈先生真的是爽快利落之人。
夜黑风高。
凯兄已经躺在了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总觉得这个宅子有点问题,却还没发现什么头绪。
就在他快睡着时,却看见一位女子正站在他的面前。说来也怪,今日沈君宴客时,并未见到院子中有这样一人。她的额前有几根薄刘海,穿了一件绯色的宽身旗袍,上面是金丝滚边。突然,房间传来阵阵香气,似乎是小时候奶奶涂雪花膏的那种香味,也有点淡淡的桂花香。
好在凯兄对这种事儿早已见怪不怪了,他的生活总归是与我们有些不同的。
凯兄问,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那女子点点头,说我今天看到了沈白,但又不确定是不是他。他们样貌相似,但气质却丝毫不同。沈白风流潇洒,但那沈先生却内敛稳重,不知他们是什么关系?我想找沈白,已经找了整整快一百年了。
通过这位女子的讲述,凯兄才算弄清了故事的来龙去脉。女子名为王语卿,原本和沈君的太爷爷是国立大学的同学,两人情投意合,约定终生。当年两人约好,等太爷爷回老家向父母表明情况后,便去她家上门提亲。没想到,这一去两人再也没见过面。
语卿被父母叫回了绍兴,便做主将她嫁给门当户对的邻居独子。她几次绝食抗议,说想去杭州见沈君的太爷爷问个明白,不管他是否答应,起码对自己有个交代。
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没个说法,她不甘心。
但父母怎么也不愿让她去杭州找意中人,便先假意答应,却趁其不备时,往她的饭菜里加了点酣睡的药。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嫁了,洞房之夜都不知是怎么过来的。
眼看木已成舟,在那个封建的年代,语卿毫无办法,只能安心跟着邻家的哥哥过起了寻常日子。好在两人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虽知道她心里有人,但丈夫从未过问,还像小时候那般娇宠她。
春去秋来,轮回交替,这样两年过去了,她也怀了身孕。但命运却对她如此不公,就在生儿子的那天,她难产大出血,丈夫极力要保她,产婆却听了婆婆要保小的意见。
就这样,她带着满心的遗憾死了。
语卿知道沈家的宅子在哪,两人约定终生时,他讲过一次。于是她走啊走,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沈家的宅子。但等到了沈家才知道,这栋宅院早已被卖给了陈家,至于沈家的人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她听说,是因为沈家的老爷子被人做了局,才将整个宅子都抵给了陈家,全家老少不得不连夜搬出去,至于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语卿只能选择留在这里等着,等沈白回来,才能知道答案。那天她看见沈君下车时,恍然以为他终于回来了。但他一开口,便知道那不是她的沈白。
凯兄说,你们两家的恩恩怨怨,看来得通过沈君才能知道答案了。
第二天,凯兄将沈君单独约出来,并告知了昨夜的奇遇。沈君出乎意料的平静,他曾听爷爷说过太爷爷的故事,没想到竟然有机会见到太爷爷爱了一辈子的那个人。
到了晚上,凯兄让沈君见到了王语卿。按理来说,两人本隔着辈分,但因语卿走的时候,才二十五岁,因此样貌还显得比四十多岁的沈君年轻。
沈君后来所说的故事,也将这几十年前的谜团得以解开。当年太爷爷沈白被父母以重病为由骗回了老家,才得知家里宅子已被卖掉,沈家变得一贫如洗。两人的家境,从此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知道语卿的脾气,肯定是心甘情愿与他过苦日子的,但沈白舍不得。
其实语卿大婚那天,沈白偷偷去了绍兴,得知她嫁给了青梅竹马的邻居哥哥,见丈夫对她很好,便转身回了杭州。
回去后,他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后来,在父母的催促下,他娶了一个本分贤惠的农家姑娘,便有了沈君的爷爷和父亲,后来又有了沈君。
沈白并没有负了语卿,他只是苟活了一生而已。
两人在交谈中意外得知,沈君的夫人竟然是语卿的曾外孙女,看来两人宿世的缘分还是延绵下来了。
沈君说,难怪我第一次在单位见到她时,就认定是与我携手走过一生的爱人。我爷爷也说过,太爷爷爱了一辈子的那个女人,就是绍兴人,糕点做的特别好吃。
当年他买这个宅院时,就觉得似乎和这个宅子有不清道不明的缘分,原来本就是沈家老宅。
沈白在过完84岁生日那天走了,走的那天沈君父亲就在他旁边,太爷爷一直喊着语卿的名字,但因为声音太过于微弱,父亲听成了雨停了。
那天确实下了点微微细雨。
语卿知道前因后果后也释然了,她走之前说生不能在一起,死后能不能将自己的名字也刻在沈白的墓碑上。
沈君答应了,说他一定会做到的。
后来沈君重新为太爷爷立了个新碑,左边是太奶奶的名字,右边是王语卿。
至于当年沈家为何只兴了两代就没落了,是因为做局的陈家人,偷偷在宅子的风水局上做了手脚,导致沈家运势一落千丈。经这次凯兄出手,沈家的运势回到了正轨。
没想到兜兜转转,宅子又回到了沈家后人手上。
情之一字,令人无奈,令人心碎,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人生无缘同到老,
杭州一别寄遥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