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自己的和解

      我常常觉得,这一生,都在和生活的洪流博弈。

      起初,我是无畏的弄潮儿,凭着一腔少年心气,敢与巨浪试比高。那时的我,眼里有光,心里有火。相信“人定胜天”,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为一个承诺,可以连夜买火车票奔赴千里;为一个梦想,可以啃着面包在图书馆熬到深夜。开心了就肆无忌惮地大笑,难过了就不管不顾地大哭,情绪从来都写在脸上,从不掩饰,也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浪潮慢慢磨平了我的棱角。我学会了随波逐流,成了沉默的大多数。开始在做每一件事前,都下意识地计算投入产出比,评估风险值。明明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要装作云淡风轻;明明很讨厌一个人,却还要笑着说“好久不见”。我们都把这叫做“成熟”,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不过是在生活的重压下,悄悄收起了自己的锋芒,学会了妥协。

      当我的内心不再为一朵花的盛开而悸动,不再为一个遥远的梦而热血沸腾,我便已在不知不觉中,与那个最鲜活、最勇敢的自己作别了。

      后来的日子,好像都在重复。早餐是楼下便利店固定的豆浆油条,上班是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熟悉路线,就连晚上的娱乐,也不过是躺在沙发上,机械地刷着千篇一律的短视频。我对一切都失去了好奇心,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致。像一部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高效,却也冰冷、麻木。

      常常会想起小时候,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稚子之所以最乐,是因为我的世界里没有“应该”,只有“我想”。可以为了追逐一只蝴蝶,跑遍整个公园,汗流浃背也毫不在意;可以因为一片形状奇怪的云朵,笑上半天,简单又纯粹。那时候的我,不知道什么是失败,也不懂得什么是害怕,好像全世界都在自己的掌心。

      而现在的我,终究是弄丢了那份“想”的勇气。越来越不敢轻易说“我想”,因为我太清楚,“想”的背后,可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可能是头破血流的代价。我宁愿选择稳妥,选择安全,宁愿错过,也不愿再去冒险,再去受伤。

      年纪越大,我害怕的事情好像越来越多了。小时候不怕黑,现在却总喜欢留一盏夜灯;小时候不怕分离,觉得再见不过是明天的事,现在却格外珍惜身边的人,每次分别都要反复叮嘱“注意安全”;小时候觉得自己无所不能,长大了要当科学家、要当作家,现在却连换一份工作,都要犹豫再三,担心自己适应不了新环境,担心房贷断供,担心孩子的学费,担心生活突然失控。我变得越来越胆小,越来越谨慎,把自己裹在一个厚厚的壳里,小心翼翼地生活。

      有时候深夜躺在床上,我会问自己,这真的是我想要的生活吗?那个曾经扬言要闯荡世界的女孩,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可转头看看身边熟睡的孩子,看看桌上的账单,又只能无奈地叹口气。

      但这份与少年心气的告别,并不全然是悲哀。它更像是一种和解,一种与生活、与世界,也与自己的和解。我虽然失去了那份莽撞的天真,却也收获了一份沉稳的智慧。学会了在看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选择热爱;在经历了世事的沧桑后,依然选择善良。我懂得了平凡的日子里,柴米油盐也是一种幸福;懂得了家人平安健康,就是最大的财富。

      这份和解,让我在重复的日常里,也能品出一丝回甘。

      所以,不必为逝去的时光太过伤感。那个勇敢的少年,从未真正离开,她只是藏在了我内心最柔软的角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比如听到一首熟悉的老歌,看到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或者吃到一口小时候最爱吃的零食,她或许会探出脑袋,提醒我:偶尔,也可以卸下防备,放下那些害怕,再做一回那个无畏的自己。

      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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