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間茶樓在上環，電車路旁，招牌舊得幾乎看不清字。我第一次見她，是朋友介紹，約在星期日下午。她點了一壺普洱，說這茶越陳越香，像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總要浸一浸才出味。我當時叫了一杯冰檸檬茶，心裡笑她老派，卻又覺得這個女孩挺特別。
那一年我二十四歲，她二十二。在這個城市裡，我習慣了擠地鐵、趕末班車、在茶餐廳十分鐘吃完一碟叉燒飯。偏偏跟她在一起，時間好像慢了下來。我們會從中環碼頭坐天星小輪去尖沙咀，明知船程只有八分鐘，也要坐一趟，吹吹海風。她說維港的燈光像一碗打翻了的星星，我說她誇張，她就笑。
後來我們真的在一起。那些日子，現在想起來，像舊區牆上的霓虹燈，明明已經拆了，有時半夜醒來，還覺得眼前有光。我會陪她去深水埗吃大排檔，她會在我加班時買菠蘿油上來我公司。冬天我們去石澳吹風，夏天躲進茶餐廳分一杯凍奶茶。她說想去北歐看極光，我說好，存錢，總有一天。那時我以為，香港這麼大，我們總能找到一個位置，放得下兩個人的將來。
但香港的生活不是童話。租金、加班、前景、去或留，每一樣都像電車的軌，窄窄的，只容得下一條路。她想走，去英國，或者加拿大；我想留，覺得根在這裡，父母在這裡，連樓下那間雲吞麵店都在這裡。我們開始吵，由小事吵到大事，由今晚吃什麼吵到十年後怎麼辦。那些曾經覺得可愛的固執，忽然都變成刺。
最後一次見面，還是在上環那間茶樓。老闆說租約到期，做到這個月就結業。我們坐在卡座，中間隔著一壺冷掉的普洱。她說：「我們是不是應該好好說再見？」我看著茶杯底的茶葉，沉著，像我們這些年在香港走過的路，有過熱鬧，有過翻滾，最後都靜下來。
我沒有哭。我只說了一聲：「好。」
走出茶樓，電車叮叮響過。我們站在路口，一個向左，一個向右。她說了一聲「保重」，我點點頭。然後我們各自轉身，走進人潮裡，再也看不見對方。
如今我偶然還會經過上環，那間茶樓已變成賣手搖飲品的店鋪。我有時會買一杯冰檸檬茶，站在電車路旁喝兩口。茶還是冰的，檸檬還是酸的，只是對面再沒有那個說普洱越陳越香的人。我沒有特別難過，只是覺得，香港這個城市，每天都有人來，有人走，有店鋪開，有店鋪關。我們不過是其中一對，在某個路口遇見，陪彼此走一段路，然後在另一個路口說再見。
那些好的、壞的、甜的、苦的，終究都會變成雲煙，散在維港的風裡。
但我還是會記得那一年，記得那間上環茶樓，記得她笑著說「這壺茶越陳越香」的樣子。記得我們曾經真真切切地愛過，真真切切地在這個城市裡幸福過。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