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驻村期间,一次偶然的机会测出我血压高出正常值许多,因为刚刚做过剧烈运动,就没太重视,但也买了一个血压计,想着监测血压一段时间,过后却把此事抛之脑后。在我驾车回县城的一个周末,车子莫名其妙飞向路旁,我心有余悸,心想幸好不是飞出悬崖那一侧,否则我就光荣了。可恰好我今年贪图便宜没有购买车损险,于是只能托熟人修车,也花掉5000多元,心疼了好一阵子。
一个星期后,在我返回驻村点的一个上午,我驾车三个小时刚刚来到乡府,正准备去吃一碗米粉然后再回村部,脚下却突然一崴,随即一阵不适感涌上头来。回到村部,我拿出血压计一测,231/140mmhg,竟然如此之高,把我吓得不轻。我急忙上床休息,待我醒来时已是旁晚,我又来到乡卫生院再测血压,还是很高,吃了降压药也不见下降。由于乡下条件有限,医生建议我去县城治疗,问要不要派救护车送,我说不用。最后是县城的同事听说之后不放心,来把我接回去,来到县医院已是夜里十二点多,朋友说要做个CT,这一做竟发现脑梗塞。
俗话说祸不单行,我脑梗恢复后不久,又患上面瘫,嘴角歪斜,以至于一个朋友的葬礼也未能参加,只是我没有料到,这一病竟然持续一年多也未能康复,根据西医理论,病程超过6个月了,大概是轴索变性了,除非另一侧能代偿,或者做神经移植,否则是不会恢复了的。后来我到区人民医院推拿科就诊,医生说我这是中枢性和周围性混合发病,属于比较难治的类型,需要长时间坚持治疗,能不能治好还不好说,建议我去广州中医院治疗,我只能摇头叹息,说就在这治吧,能好便好,不好也就算了,大概这就是命。
《易经》有言:“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样的体会,当某一件大事将要发生,上天会以你身边的许多小事来进行暗示,直到你突然醒悟。当有一天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易经》中的这句话,再回忆过往的种种细节,不禁毛骨悚然。原来上天是一直给我提示的,为何我却一直没有觉察而深思呢?
有一天我母亲突然说我二女儿嘴巴似乎长歪了,问我要不要去查下什么原因。她平时过于好动,妻子也怀疑她有多动症,于是我们决定先带她到区妇幼儿童行为门诊看一看。医生看过之后,开了一些检查,有一项是头颅核磁共振,这需要预约排队。为了方便就诊,我索性把需要预约的检查都一起排到下周末,但妻子因工作不能一起前来,只能我和女儿一起来。一路上自是欢声笑语,女儿叫嚷着:“耶,我和爸爸自己去玩咯,可以看手机咯!”
做核磁共振的时候,女儿做了麻醉已经不省人事,我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她,心中没有杂念。突然,检查室的门打开,技师走了进来,对我说:“家属,发现你女儿脑干部位有占位性病变,要不要加做个增强。”我瞬间愣住,脑子里一阵轰鸣,不知该如何消化。直到他再次呼叫,我才如梦初醒,急忙说当然要做。做完后我问大概要何时能出结果,他说估计得到明天。由于还有一项检查预约时间是明天上午,今晚我们便在区妇幼保健院附近的酒店住下。
今夜,我心情难以平静。以我有限的医学知识,我知道女儿是摊上大麻烦了。多年在医院工作,这样的事情我见得多了,但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仍让我感到茫然无措,这样的厄运降临到一个6岁的儿童身上令我感到不忍,我宁愿让我来承受这一切。第二天上午,等到将近11点,MR结果才出来,据一个在区妇幼保健院工作的同学说,这结果也是经过全院会诊后得出的,因此等的时间较长。结论是:脑干胶质瘤。在区妇幼工作的同学建议我去923医院找一位专家看看,于是我马不停蹄的过去,走到半路他又说这个专家不在923医院了,似乎去了前海医院。又建议我去一个叫开元医院的民营医院,它的对口帮扶单位是广州三九脑病医院,有广州的专家下来帮扶的,于是我又往开元医院奔赴。一路上我默默开着车,想到女儿遭遇的命运,泪水便夺眶而出,突然间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爸爸,你怎么哭了?”原来女儿已经注意到我在流泪,我急忙说:“哦,没事,是沙子飞进了眼里,一会就好。”来到开元医院正是下午刚刚上班的时间,与公立医院门口的门庭若市不同,这里却是人员稀稀落落,让我不太适应。我带着女儿走入大门,看到导医迎面站着,于是上前询问:“你们这里有广州来的脑部肿瘤专家吗?我们来这看病。”她想了想说:“我们这广州来的只有眼科专家,但我们还有别的专家可以看病的。”我略一迟疑,又牵着女儿的手走出大门,此时女儿又说要上卫生间,于是寻了一家酒店住下。躺在酒店的床上,我开始查询医科大的神外专家,大多数明天的预约号都满了,最后还是约到一位知名专家。下午,妻子也风尘仆仆的赶到,见到女儿便忍不住泪流满面,女儿却是欢呼雀跃,她终究更爱她的妈妈。
翌日一早,我们来到医科大附属医院门诊就诊。医生看了看我们在区妇幼保健院拍的MR,说道:“从片子上看你这个病做手术没多大意义,但如果你们家属要求做我也可以帮你们做。”此话立刻使我敏感的神经警觉起来,我听出了他这是在把我们往外推啊。我二话不说带着妻子女儿走出诊室,心里盘算着一会看能不能买到今天的动车票,去广州看看吧,不行就去北京。刚刚走出医科大附院大门,一个同事给我打来电话,说区医院有一个专门看小儿肿瘤的神外专家今天上门诊,要不要去看看。我心想那就去看看吧,我现在迫切需要的是找一位专科医生听听有价值的分析。让我感到意外的是,这个专家看完片子就直接说出他的手术方案,以及手术的意义。我听完觉得逻辑上没有问题,讲得颇为有理,看得出他对这台手术也很有信心,出来之后给父亲打了个电话商量一番,我决定就在区医院治疗,离家近些也方便照顾,于是当即入院。
医生很快安排了手术,术后医师拿着切除的肿瘤出来和我谈话,说肿瘤边界弥漫不清,大概玉米粒大小,因为脑干大多都是功能区域,无法切除,只切除了百分之二三十,以他的经验来看情况很不乐观,但具体怎样还要等病理结果出来,一个星期后病理结果出来,提示:低级别胶质瘤。但医师说这个病理结果还无法全面了解病情,最好再做个基因检测,这个检测在广西做不了,需要患者自费送去北京做,如果做他就帮我联系工作人员,我说做吧!原本说要等待10个工作日能出结果,但实际只等了一个星期就出结果了,结果比预想的要好,提示:儿童弥漫性低级别胶质瘤,是放疗预后较好的一种类型,接着他给我们联系放疗科准备进入下一个治疗环节。
最初,放疗科的医生和我说的治疗方案,是做35次放疗,也就是住院35个工作日,周末不算,做到第20次的时候又来对我说只需要做25次就可以了,他没有具体解释原因,我也没有问,按我的理解这该是好事吧。这一个多月的疗程让我倍感煎熬,第一周做治疗时我女儿还是很乖的,整个过程她都很安静,第二周开始她说感到不适,哭闹着说不想做,但还是把她手脚绑起来哭着做完,往后四周皆是如此。听着她的哭闹声,我的心也感到阵阵刺痛,疗程的后半段,她后脑勺的头发也掉光了,时不时的问我何时回家,我只能哄着她,说做完治疗我们马上回家,一定要坚持。为何要让一个6岁的无知孩童来承受这一切呢?她如同一张白纸,连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都尚未看清啊,她还有很多美丽的风景没有欣赏,很多快乐没有体验。我顿时感到命运的不公,但我又想到老子曾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于是我意识到这似乎怪不到命运头上,我应该坦然的接受自己的命运,于我而言此事关系重大,但对别人来说呢?比如帮我女儿看病的那位医科大教授,于他而言我女儿也只不过是千千万万病人中一个,他或许称不上一个悲天悯人的医者,但他也是一个人,我没有权利对他过多苛求。
庄子说:“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多年前就读到过这个句子,只是当时更多的是欣赏其语法的精妙,比喻的形象,而此时感受的是其内中的真意,却又找不到恰当的词语去描述这种感受,或许正如古人所说,“道”不可言吧。此时再环顾四周,已经没有了争强好胜之心,觉得什么事似乎都失去了意义,只是身在局中总不免受到人们的影响,颇感无奈。一个人的时候我常常回忆起与女儿共渡的时光,然而我惊讶的发现这样的时光实在不多,从前忙于工作,时间大多不属于自己,如今我两手空空,即便是自己的女儿也要离我而去。王德峰教授曾说,他真正体会到“缘起性空”是在其父母去世之后,我本以为我也该是如此的,但我万万没有想到,首次让我体会的是我那年幼的女儿。我感到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正如《金刚经》中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我不知道女儿生命的终结会在何处,但我深知该抓紧当下的每时每分每秒,即便它是梦幻它是泡影,我也应该用最真实的心去对待。以前听说人到了临死的那一刻,一生的经历会像电影那样在脑海里从头播放一遍,我只希望到了那一刻我不会后悔,我可以坦然的对自己说,前世与女儿结下的缘,今生我已好好了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