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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在暮春时节来到江南。
常州与享有人间天堂美誉的苏杭相距不远,未必是好事。在两个城市熠熠星光的映衬下,使其有些黯淡,然而有件事却是它们不及的。常州是2000年,法国《世界报》评选出的12位千年英雄唯一入选的中国人——苏轼的终老之地。他独特的人格魅力即使千载之后,仍拥有众多粉丝,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史诗级现象。他留下的诗词千百年来一直滋养、慰藉着国人的心灵。
我们至今不是仍吟唱着“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吗?用他的语言表达着各自的心情。情场失意时,我们说着“天涯何处无芳草”,聊以自慰。我们与他一样渴望着“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自由与洒脱;谁能不为他与发妻“十年生死两茫茫”的深情所动容?遭遇挫折时,会想起”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来为自己打气。偶尔也会“老夫聊发少年狂”,涌动起“看大江东去,浪淘尽”的豪迈激情。也会在”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的极度孤寂中自怨自艾。我们用“此心安处是吾乡“来表达对精神归宿的向往……
苏轼在漫长宦海生涯里历经数次浮浮沉沉,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不是走在赴任的路上,便是在贬谪的路上,但无论身处何种境遇,他总能化被动为主动,使得蛮荒的流放成为臻妙的化境。每到一地,他留下的诗词都会成为当地的文化名片。尽管他对许多地方赞誉有加,然而却对常州情有独钟,宁可放弃与手足情深的弟弟苏辙年少时的风雨对床之约,在晚年贬谪儋州,遇赦北归之际,坚定地选择了常州作为终老之地。他写给友人书信中所称”毗陵我里”成为常州最为耀眼的一张文化名片,而我正是源于此,被吸引而来。
当一个城市的历代主政者们愿意将更多的土地从沥青的困缚与石板的镇压中解放出来,让渡给生命的多样性,并形成共识。必然会创造出和谐的城市生态。那些在漫长岁月被温柔以待的苗木,在时光的年轮里修炼为参天大树,便会成为土地的守护者,在炎炎夏日里抛洒下带来清凉的浓荫,成为城市里的绿洲。
作为改革开放后成长起来的一代,曾几何时,以为城市里高楼林立便是繁华的象征。与这个时代一样,在狂飙突进的追逐中,很少体会到乡愁为何物。待年岁渐长,生活节奏开始慢下来,学会了与自然相处。方才惊觉,在长久的岁月里,只顾低头匆匆赶路,总是急于抵达。我们何曾留心沿途所经过的风景?我们是与大地失联的一代。乡愁原本是与土地相连接的一种情怀。否则为何王维会有”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之语?那何尝不是与更为我们所熟知和乐于吟诵的“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同样深沉的乡愁吗?
走出常州北站,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铺天盖地的满眼苍翠。常州高铁生态公园率先甩出了一张鲜亮夺目的耀眼名片。这座江南古城的植被之丰茂令我惊叹不已。
不像北方的内陆城市,因为春天雨水稀少,温度的快速上升,使得空气中总弥漫着躁动不安的气息。最近的江南多雨,一踏上江南的土地,只觉一股温润的气息拂面而来。
感觉就要醉倒在这丰饶的春意里,有如此美景相伴,哪里还有什么是急于抵达的,只有慢慢在迈出的每一步中,感受江南旖旎春光。目光所及之处,建筑物都颇为低调,虽也偶有较高的楼房,却极为克制,并无许多城市那种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无知与狂妄。似乎深谙将自己隐藏于植被之中的栖居哲学,并因此而得到圆满。
如果说人文是一个城市的灵魂,而绿色势力是否强大则是影响宜居的生态底色。路边高大的香樟树叶繁密无间,春日初生的新绿与即将告别的红叶混合,形成一种别样之美。于它而言,这是新生的喜悦与离愁别绪共存的季节,在北方秋日里的场景却在春日上演,地上大小形状各异,深浅不一的红叶落满一地,我边走边捡拾那些美丽的红叶,不一会儿,手里便已是厚厚一叠。
这个季节出门的必备三件套,太阳镜、口罩与遮阳帽全部沦为无用之物,还有比高大香樟树繁茂枝叶更为壮美的华盖吗?还有比盛开的艳丽杜鹃更为热情的仪仗队吗?更何况为了避免单一而产生的视觉审美疲劳,时不时会有黄灿灿的野迎春花来打破杜鹃霸屏的格局。偶尔也有蔓长春花流露出些许戴望舒诗中少女的忧郁。所经之处,空气里弥漫着香樟与其他花草的混合香气,就在这营造的美好里,索性来一次color walk 吧。即使是北方的常见植被,因雨水更为充沛,则色彩更为明朗,那翠绿浓稠得欲滴落下来,鸡爪槭和红叶石楠则热烈如火,紫叶李深沉而华美。
一片面积不小的草坪只集中种植了三四棵晚樱,大有为它们的表演清场之感,足见园林设计者对于它们的重视。晚樱的盛花期刚过,树下落满了粉色花瓣,像是精心布置的表演舞台。路过时,刚好有一阵风突然吹起,晚樱犹如瞬间接受到了表演的指令,粉色花瓣纷纷顺风翩然而下,犹如粉衣仙子衣袂飘飘,我一时惊呆,不由心生感激,为这为我独舞的盛情。
从车站到酒店的最后一段,则是另一个惊喜。过了一个路口,高大的香樟树退隐,人行道两边被低矮而繁密绿叶树取而代之。因其花期已过,我初始并未辨别出此为何树,只觉似曾相识。待经过夹杂其中的一两株仍在盛开的晚樱后,我才恍然,原来这是一条樱花小路,只是我晚到了一些时日,错过了它繁花同绽的盛景。但即便如此,在这绿意遮蔽,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小路上悠悠走过,也是难得的美妙感受。清风拂过,树叶簌簌低语,那可是向我发出的来年花期赴会的盛情邀约?
如此的旅途,没有西游取经九九八十一难的考验,只有处处美景,步步惊喜的欢欣。路途再长,不觉其远。
预订的酒店房间,亦是令我一见倾心。房间的装修风格简洁明了,是我喜欢的浅色系,落地飘窗前放置了极为舒适的休闲沙发,有种如在家中的闲适与安宁,非常适合坐在那里品茶,听音乐,或是读书。窗外的楼下露台上放置了形态各异的盆景绿植,更远处的紫藤花架上紫藤花开正盛。以往的出行,总是早出晚归,酒店仅仅是个供夜晚休息,短暂安放身体的处所,不曾想过与它好好相处。
而此次不同,享受房间里的安适也成为行程中的一部分内容。即使是不适合外出的雨天,坐在沙发上,听着音乐,看看书,望着窗外,花花草草们在烟雨蒙蒙中必是另有一种别样的旖旎风情吧。
初到下午,天气状况不佳,天空阴沉,厚厚的云层。但还是想去市区走动走动,初步了解一下周围的交通状况。距酒店仅几百米的地铁站,实属意外之喜,出行之便利远超我想象。
如今每到一个城市,总喜欢在老街古巷里去感知它那独特的历史脉络里,留下的故事。到了青果巷文化街区,入口处岸边有两株苦煉古树,成为这条街巷的点睛之笔。心中暗自思忖,若半月后来此,满树的淡紫色苦煉花朵摇曳,坐在幽香阵阵的树下小憩,应有美不胜收之感。
第二天早上,我安排了一小时的窗前读书时间。刚刚出门时,云层很厚,十点左右,天气好转,阳光一旦冲出云层遮挡,很快便威力无穷。整个上午在各个景区之间游走,最后来到前后北岸文化街区。发现这条街很是有颓废败落之像,游人寥落。还好,苏轼的号召力仍能支撑起藤花旧馆的门庭若市。只是院落极小,曾经相传为苏轼手植的紫藤已然开放,但那气势先自露出马脚。细想一下便知。近千年的时光里,历次朝代更迭,不知经历多少次战乱与天灾人祸。加之年代并不久远的各种运动。在毁建的轮回中旧迹难寻。如今藤花依旧,只是无法携带宋代的余韵而来,但那一首首感人至深的词作仍在耳边回响。
蛰伏了整个冬日,我的体能下降许多。经过大半天在各景点的持续游走,下午便感觉极度疲累,以往此时总是喜欢寻得一静谧之处,或静坐,或读书,如此劳逸结合,总能迅速恢复体力。但此次不仅体力难以为继,精神亦是倦怠不堪,只得选择提前返回。
到酒店时已近四点,上床倒头便睡,一觉醒来,一眼望见窗外夕阳红彤彤的硕大圆脸盘,悬挂在远处楼宇的中段,如同一个大红灯笼,温暖却并不耀眼得灼人眼目。倏见此景,萎靡之态顿失,精神瞬间振起。难怪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阴差阳错的提前返回,也许是为了在室内邂逅这难得的夕阳美景,无意中住进了一间宝藏房间。
随着时间的推移,夕阳逐渐隐没,天空中的厚厚云层被晕染成深浅不一的红色,悬挂在天际。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如此良辰美景,整个天穹苍宇都是它的舞台,昼夜的交接仪式如此盛大辉煌。看书间隙,偶尔抬头望向窗外,晚霞总会呈现不同的形态,变幻万千。直到天色渐暗,最后一抹夕阳如被风拖曳的五彩锦缎一般,悬挂在天际的一隅,直至白天的幕布落下来。那一刻,内心与天地都无比静谧和谐,感受到无与伦比的美。突然冒出一句话:妙境出自清净心。
在常州醉人的春光里,在夕阳无限好的宁静里,我所寻找的答案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