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93期“恰好____”专题活动。
四十岁生日那天,他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身材挺拔,肩宽背直,眉眼间有一种被岁月磨过的沉静。妻子没有留意到他今天穿了新衣服,只是简单地表达了生日祝福,然后就出门了。
他事业顺遂,妻子知书达理,女儿乖巧懂事,在旁人眼里算得上圆满。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推开家门,心里那种沉下去的感觉,像踩进温水里,不冷,也不热。
和妻子的聊天越来越少了。他试过和妻子分享,聊新看的书,聊单位的事,她听着,点头,简单地回应,然后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后来,他就不说了,把那些话咽回去,咽到嗓子眼里堆着,堆成一小团硬硬的东西。
他也不明白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大约,最浪漫的深情也难抵岁月漫长吧。
半年前,他在尝试着在网上交友,填了很多关于个性与爱好的资料,然后系统匹配了一个女生,头像是一片湖水,她的简介里写了一句昆德拉的名言。
后来,他们开始聊天,聊科幻电影,聊文学,聊哲学,聊加缪的西西弗斯到底幸不幸福,也聊生命不可承受之轻到底有多轻。再后来,他们也会聊人生,聊自己对生活的失望,聊自己心底不愿放弃的憧憬。
对话框里的字越来越多,那些话他很久没跟人说起了,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刻了——被听见,被接住,被懂得。
有一次她发来一段话:“我发现我只有跟陌生人才敢说真话,对身边最亲近的人反而说不出口。”
他看了之后,心里裂开一条缝。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妻子刚刚认识时,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十二年前,他第一次遇到妻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她穿着浅蓝的连衣裙,手里拿着加缪的《置身于苦难与阳光之间》。他走过去问她,现在离阳光更近,还是离苦难更近。她抬起头,浅浅微笑。
那天,他们在图书馆门口聊到天黑,又沿着学校后面的小路走了两圈,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凌晨她发消息说“我觉得你懂我”,他躺在床上看着那几个字,兴奋得睡不着。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他和妻子似乎成了熟悉的陌生人,只有在网上认识的这个女生才能真的懂他。
情人节那天,他想约女生见面,犹豫了很久,他跟妻子说晚上要加班。妻子淡淡地说了声“好”,头也没抬。
约定的咖啡馆在公园附近,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他握着那本《置身于苦难与阳光之间》,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
他把书的封面朝外,推门进去,目光落在靠窗的位置——一个女人的背影,浅蓝色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正低头看手机,桌上放着一本书,封面和他手里的一模一样!
那一刻,他走不动了!
那个背影他看了十二年,微微前倾的坐姿,右手食指时不时卷一卷发尾,尖尖的下巴,娟秀的侧脸。他今晚离开家的时候,这个背影在衣帽间收拾她的首饰盒,对他在情人节要加班这个谎言也毫无置疑。
他站在咖啡馆的过道上,手里那本书的封面被攥出一道折痕。对话框里聊过的那些话涌上来——“回到家反而比在外面更累”“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些了”——原来都是她说的,是妻子说的,原来她也是这样的感受。
他退了一步,推门走了出去。夜风灌进领口,他在路上慢慢地走着。他爽约了,但是聊天框里的那个人,没有追问。
他去了公司一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也许是为了让“加班”不是一个谎言。
回家的时候,快十点了。玄关的灯亮着,妻子从客厅探出头:“加班累吗?厨房里给你留了汤。”他换了鞋走进去,她坐在沙发上叠衣服,一件一件码得整整齐齐,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小。
他在妻子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她往旁边挪了挪。
他开口,嗓子有点紧,说,在路上看到一个人,拿着一本《置身于苦难与阳光之间》。妻子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他继续说,“想起刚认识的时候,你在图书馆看加缪......”
妻子的手还是停着,叠到一半的衬衫袖子还散着,眼眶渐渐湿润起来。她慢慢放下衬衫,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发白。然后她拿过遥控器关了电视,屋子里忽然很安静。
她慢慢靠过来,把脸贴在他肩膀上。他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很慢。他的肩膀慢慢松下来,温柔地搂住了她。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细细的银线。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再说别的。
他们早就相遇了,在十二年前的那个图书馆,恰逢青春年少。他抬头看看书架,那本《置身于苦难与阳光之间》一直在,只是这些年两个人谁也没有再翻开过,可它就在那里。
后来,他们并肩走了很远的路,绕了一大圈,又在同一个地方重新认出彼此。他想对妻子说,恰好你也在这里,恰好我们还在,恰好,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