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真的没有多余的能量,去支撑起更多的人事与期许了。
我向来是个低能量的人,骨子里藏着化不开的消极。心情明朗的时候,看风是软的,看云是轻的,觉得世间万物都值得被温柔以待,能笑着允许一切发生;可一旦和先生闹了矛盾,情绪的堤坝便会悄然坍塌,满心满眼便只剩灰蒙蒙的悲观。那时的我,连眼前的世界都觉得黯淡无光,更遑论身边的人事,甚至会连带着,失去拥抱周遭一切的力气。
这份无力感,在今晚的饭桌旁,被拉扯得格外清晰。氤氲的饭菜热气,没能驱散半点心底的寒凉。爸爸忽然提起往事,说大姐是姊妹里吃苦最多的那个,又叹着气,说妹妹出生的时候,是家里最顺遂幸福的光景。这话像一颗石子,轻轻砸进我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湖,泛起一圈又一圈酸涩的涟漪。
我坐在一旁,默默扒着碗里的饭,忽然就红了眼眶。爸爸只看到了大姐肩上的担子,却未必懂她日复一日操劳里的委屈;他以为妹妹的童年满是蜜糖,却不知敏感的她,也曾在无人的角落里,悄悄消化着成长的不安。而我呢?我的童年,像是悬浮在半空的尘埃,落不了地,也抓不住什么。精神上始终是空荡荡的,没有可依的臂弯,没有可诉的委屈,从不敢任性,从不敢张扬,像是一株无人浇灌的植物,只能凭着本能扎根生长;物质上的匮乏倒在其次,只是那份两手空空的茫然,总在不经意间漫上来。我从未尝过被当作底气的滋味,也从未有过“有人撑腰”的笃定,那些年的日子,就这么轻飘飘地过了,没留下多少暖意,只攒下满心的荒芜。
也是后来才慢慢懂得,原来好的童年能治愈一生,而不幸的童年,却要花漫长的一生去慢慢缝补。那些没被填满的缺口,那些没被接住的委屈,像散落在岁月里的细小碎片,平日里悄无声息,却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硌得人心里发疼。
可这份疼里,慢慢也生出了几分体谅。我知道,父母并非不爱我们。他们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在那个物质与精神都同样贫瘠的年代,咬着牙拉扯着我们姊妹三人长大。他们望着满堂儿女时眼里的满足,不是伪装,是真的觉得,能把孩子喂饱、养大,便是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哀愁,他们的肩头,也曾扛着不为人知的重担;他们的认知里,没有什么精神滋养的道理,只照着自己被养育的模样,笨拙地爱着我们。他们不懂我们长大后的孤单,就像我们,也曾不懂他们当年的艰难。
这样的念头翻涌上来,只觉得内心的荒芜又漫开几分。连自己的情绪都难以驯服,连心底的缺口都填不满,这般低能量的自己,连应付日常的琐碎都觉得吃力,更遑论去承接生命里更多的重量。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凉下去。窗外的月光薄得像一层纱,浸进窗缝,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清寂。风掠过树梢的声响,细细碎碎的,像谁在耳边轻轻叹息。那份淡淡的哀愁,也跟着这风,这月,一点点漫进四肢百骸。它不是汹涌的浪潮,只是绵长的丝缕,绕着心尖,缠得人喘不过气,却又无从排解。连叹息都带着倦意,只能任由这情绪,在深夜里慢慢沉淀,像积在心底的尘埃,拂不去,也扫不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