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鸟赴山途

大学毕业后,明灿义无反顾的递交了申请。

“灿灿,像你这种名牌大学毕业的,大可以去市区里面的重点中学做老师,前途无限啊,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面对眼前人递来的申请,陈颂顺势望去,上面赫然写着“山区支教申请书”,不解却又无可奈何。

“可我,本就是大山的孩子。”当她抬头对上陈颂颇为疑惑的眼神时,不置可否,答案跃然映现。

明灿,是明覃上山时捡来的孩子。那时,夫妇二人的女儿刚刚意外过世,或许是为心中图个安慰,亦或许是于心不忍。此后,老两口就收养了她。

“就取个灿字吧,希望她以后的路光明灿烂。”

在她的记忆里,是年迈的外公外婆替她撑起了一个“家”;以及,那座看不到出路的山,容纳了她十八年的雨雪风霜。

她是当年庄子上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学生,也是第一个走出山里的女孩子。

她会永远记得,通知书拿到的那个下午,外婆浸满慈爱的眼中溢出的泪水,那双饱经风霜的手轻轻摩挲着,一遍又一遍的感慨着:“还是我灿儿有出息…”

外公笑得爽朗,拄着棍子挨家挨户的传喜讯。很快,庄子里的人都知道的差不多,于是,老明家的门就没有锁上过…

“年婶,这是屋头儿仅有的现钱,你也晓得俩娃儿他爹年前干活摔伤,没赔多少,如今俩娃儿还小,家里吃穿都成问题,但是这钱你得收,咱不能让灿娃儿走不出这山。”

“还有俺家,也没多少积蓄,加上俺男人才去镇上下苦力才讨回来的钱,收了吧。”

“俺拿鸡蛋去隔壁庄子上换的钱—”

“这个啊,是俺从出嫁的嫁妆里头,扒出得两套像样的衣裳,俺还没咋挨身,你拿去给灿娃儿穿,白让城里人瞧不起咱山里的。”

“还有俺的一点……”

老旧的木桌,被时间堆满了褶皱的钱,最后是外婆用手一张一张抚平,放进用布缝的小包递给她。

临行前,庄子门口的大石碑旁,站满了人群。村长从中挤过来,拍了拍明灿的肩膀,递给她一块已经有些旧的表。

阳光拂面,一阵风掠过,惊得尘土飞扬,而这片土地伴着风,化作诉不尽的绵柔温情送她踏入远方……

“我身上某得啥值钱的物件,这表,是我那年去镇上得的,算算时间,现在也陪了我整整两年了,不过没咋舍得戴,灿娃儿,你走吧,走出这大山就莫再回来了。”

明灿盯着这块表,表针转动,搅的她泪水盈眶。村长拉过明灿的手,颤抖着手给明灿戴上,他的手就和山里枯树的枝干一样,总担心他下一秒太用力就断了。

村长退着步子,融入了人群。但她们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明灿身上,千言万语凝成一缕缕的目光。

明灿深深的朝他们鞠了一躬,泪水滴到黄土大地上,润得清明。良久,她才起身,向庄上的人挥手,含糊的说了句:“我会回来的。”

回来,帮更多的孩子走出去。于是,十八岁的明灿在日记本最后一页的背面,青春的结尾处,留言:“我想做一只鸟,不为自由,只为归路。”

……

最终,陈颂拗不过,还是帮明灿将申请书递上审批。

一个月后,明灿捧着结果如愿收拾行囊。再过一周,明灿踏上了那段自己挣扎无数次想要逃离的路。

路上,她看着车窗外飘过的美景,抬手下意识的摸到了自己脖子上的项链,那是一条很普通的链条,却坠着一个戒指,戒指上的钻迎阳闪烁。

“阿哲,你一定也会支持我吧。”她口中呢喃道,泪水滴落脸颊,划破了她与他的过往,一幕幕浮现在她泛红的眼眶,那些飘忽不定的回忆伴着眸光重新被点亮……

陈哲,是明灿的初恋,却因身患绝症,在去年夏天便不幸离世。

病房内,陈哲强撑着一口气,面色苍白,攥着戒指的手伸展开来,徐徐说道:“小灿,好可惜,我看不到你穿婚纱的样子了,这枚戒指,原是打算等你生日时求婚的,可,对不起…我…等不了了…”

明灿静静的听完,擦了擦眼泪,而后郑重的拿起那枚戒指,毫不犹豫的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笨蛋,我已经嫁给你了。”

……

再抬头,依旧是那片熟悉的黄土,一个年轻男人接过明灿手中提着的行李,讪笑道:“您就是新来的支教吧。”

“对,你好,我叫明灿。”明灿伸出手,笑着应道。

“哦你好,我叫宋延平。”男人伸出另一只手,回握。

宋延平领着明灿走在泥泞坑洼的小道,路途崎岖,弯弯绕绕的如同农民被麦穗压弯的脊背。

“到了。”

明灿刚迈入校门,就看到孩子们在嬉笑着踢着一个破损的皮球。

忽然,皮球滚到了两人脚下,明灿弯腰捡起球,眉眼弯弯,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向着孩子们说道:“介意加上我一起玩吗?”

正当孩子们愣神时,宋延平介绍道:“这是你们的新老师,明老师。”

下一秒,掌声、叫声、笑声,围绕在明灿耳边,不断回响…

学校里面的孩子不多,大概五六十个,而宋延平,则是这所学校唯一的负责人。

“其实,本来还是有两个老师的,但是因为咱这条件太过艰苦,然后就…”宋延平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解释道。

“没事,我能理解,山区嘛,自然比不上城里面好的资源。”

随后,明灿包揽了所有主课的课程,面对不同年级的孩子,她也有不同的授课方式。

她能看到每一个孩子在课堂上,眼神里忽闪的光;她能听到每一个孩子,告诉她心里最纯真的愿望;她能了解到每一个孩子,家里不同的遭遇,却相同的苦……

她用大学期间做兼职剩的钱,给所有的孩子置办了学习用品。宋延平伸手摸了摸一套装好的文具,直感叹:“我嘞个乖乖,这可得不少钱啊。”

明灿摇摇头,站在一旁,望着孩子们小心翼翼拆开欢呼的身影,心中翻涌,反问道:“至少她们也有一点能用的资源了,不是吗?”

趁着周末学生放假,明灿特意去镇上买了点米和油,而后回到了那个整整四年都没有回的家。

“你外公,死了,上个月才下的葬。”外婆佝偻着腰,翻找着角落里摆放的箱子,而后捧着一个酸菜坛,走近明灿。

米,无征兆的撒了一地,“哗啦啦”的声音试图掩盖回荡的心跳声…

“他走的很平静,也没受什么折磨,这坛酸菜是他给你最后腌制的,他说啊——”

“灿娃儿爱吃,等她下次回来就能吃到了。”

她听完愣在原地,外婆叙述的声音穿过旧日的时光,重现在她眼前,她仿佛看到了外公忙碌的身影,他明明也期待着她回来。

没有痛苦离开的人,却给活着的人留下了无尽的痛苦,人这一生都在学着离别,可一生都学不会离别。

又是一年凛冬,白茫茫的雪藏住了归途,将所有的生机都埋在无寂的山岭。

“老师,人死了会去哪儿啊?”

明灿抬头,对视上孩子天真的眼神,笑了笑,轻声说道:“会去到另一个世界,一个让人感到幸福的世界。”

面前的孩子叫明恩,她是一个很爱问问题的女孩,对所有的事物都充满好奇,小小的脑袋里似乎装着问不完的问题。

“那,小天就可以去到幸福的地方了。”女孩儿眨巴眨巴眼,眼神里流露出羡慕,笑吟吟的说着,手里还拨弄着一个竹蜻蜓。

听到明恩的话,她顿时感觉不对劲,急忙问道:“明天怎么了?”

明恩眼见老师的脸色一下变得很严肃,被吓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短暂的沉默过后,是一句句的质问:“你说啊,明天到底怎么了?”

“明天…生病了,他们都说…明天就要死掉了…”女孩儿被吓的哭泣,紧紧拽住自己的衣角,瘦小身板随着哭声一抽一抽。

女孩儿的哭声止住了明灿的过激,猛然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对,才拉过女孩儿,边哄边道歉…

记得第一次注意到明天,还是在学校上第一堂课时的点名。

“明天。”

“到。”

明灿抬头望去,本欲在对应名字后划勾的手却停住了。台下站起来的男孩,眉眼处和陈哲足足有七八分相像。而此刻男孩稚嫩脸庞上仰起的笑脸,和记忆里总爱笑盈盈盯着她的陈哲重合…

“老师,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当然可以啦,怎么了?”

“老师,为什么你每次看我时都很悲伤?”

明天歪着头,带着疑惑的出声问道。而明灿,眼神飘忽不定,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只是下意识的选择回避面前人的目光。

“是因为我让老师不开心了吗?”

她摇摇头,才缓缓开口道:“大概是因为,小天长的太像我认识的一位哥哥了,而且他还和小天一样,一样爱笑,可遗憾的是,老师却再也没办法看到他的笑容了,所以每每老师看见你笑起来的样子,都会不自觉的想起那个只能活在我回忆里的人。”

“为什么老师说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哥哥生病了,或许是上天不忍他再受病痛的苦了,所以便让他早早离开了人世。”

孩子清澈的眸中映出她微微泛红的双眼,他伸出手摸了摸衣服左侧的兜,掏出一颗用彩纸折的黄色星星,递给明灿。

“老师,妈妈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为他们心中牵挂的人照亮一条路,等到他们走到路的尽头,那些死去的人就又会变回来原来的样子接他们团圆,所以哥哥那么好,一定会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我和哥哥长的像,但是我不想因为和哥哥长的像就让老师那么悲伤,如果每次你点我名字后划的对号,是会勾起你难过记忆的勾,那我宁愿他是一个叉。”

她没料到他会说这么多,更没想到这是从一个小孩嘴里说出来的,她笑着拉过明祥:“傻孩子,不会了,今天是你给老师上了一堂课,这堂课也成功教会了老师,以后你名字后的勾,就会变成老师难过记忆的叉,好不好?”

“好,那老师答应我,见到我要多笑笑”

………

“宋老师,明天他—”

“他…请假了,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为什么?”

这一次,宋延平没有回应她,他低着头,默默收拾着明天的东西。

明灿走近,按住他的手,直到宋延平抬头,她才看清男人憋红的眼眶…

“他生病了,镇上大夫说得去大城市看,治病的钱我们东拼西凑,也凑不够,小天他妈就说放弃了,也算是让娃儿少受点罪。”

“什么病?”

“是癌,不过还是早期。”

“那就治,费用我来想办法。”

回到宿舍里,她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布兜,掏出里面的钱,细细数着,却发现远远不够。

正当她一筹莫展时,瞥见镜子里那束折射出的光,而此刻,她脖间戴着的那枚戒指,戒指上的钻就犹如夜空中那颗最亮的星子…

而后,她去镇上打了一个电话,只听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你疯了,那是陈哲留给你的婚戒。”

长久的沉默过后,是一句:“我想好了。”

“可那是陈哲留给你唯一的念想了,明灿,那孩子的母亲都放弃了治疗,你只不过是教过他能认几个字的老师,根本没必要管。”

“宁祎,命比钱重要,有了钱,就有命了。”其实她的内心比任何人都痛苦,她知道宁祎说的没错,可她做不到袖手旁观,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一条生命仅仅只是因为钱不够就被放弃活下去的希望,况且还是她的学生。

“就让你留给我的念想多一份意义吧。”她在心里默默安慰着自己,她清楚,生命虽然不能被钱定义,但是却能被钱主宰。

………

几天后,她来了趟明天家。

床上,明天睡着了,只是面容很是憔悴。花婶递过一杯水,说:“好几天了,第一次睡的这么熟。”

她接过水,喝了口。然后将杯子放到木桌上,牵着花婶的手走出房门,小心的从怀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很厚一沓。

花婶见状,忙止住。可明灿只是摇了摇头,仍然将纸袋塞进了花婶手中,阐述道:“这笔钱,是一位姓陈的先生托我送的,他是我在找朋友借钱的过程中偶然遇到的,他听说了这件事后,表示如果能让他尽一份力,也当全了他一个遗憾。”

花婶听罢,倏地跪了下来,头磕着地,嘴里不停念叨着:“谢谢…谢谢…”

后来,明灿听说,在明天住院时,还有媒体报道了这件事,以至于让社会上的许多好心人都纷纷献出善良,使得明天没有溺死在夜晚的黑暗,而是等来了黎明的曙光。

通过和明天的书信交流,明灿也了解到有人愿意一直资助明天,直到他读完大学,她也由衷的为明天感到开心。

………

多年后,宋延平谈论道这件事,说道:“所以,根本没有陈先生这个人,是你想办法筹的钱,只是为了让花婶收下才编造的谎言。”

“不,陈先生是我的丈夫,是他教会了我爱是一种责任,更是生命的延续。”

一阵敲门声响起,门外的老师礼貌道:“两位老师,欢迎一下新老师呗。”

“好啊!”两人异口同声,转头望去。

随后,一位青年走了进来,微微一笑,自我介绍道:“两位老师好,我叫明陈,是新来的支教。”

明灿心中只是觉得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青年的眉眼间,都让她觉得像极了一位故人。

“明老师,我想,我还欠您一句谢谢。”

“你是——小天!”

“小天,怎么改名了?”

“因为是明老师和陈先生,让明天有了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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