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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宝,你姐姐要结婚了。”
接到奶奶电话时,我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几拍。
我沉默,电话那头的奶奶陪着我沉默。
良久,她弱弱问道,“小宝,怎么了?”
我从工位起身,找到一个空旷的地方,靠着墙蹲下。
“她还不知道我有这个妹妹吧。”其实我问过很多次这个问题。
奶奶叹了一口气,没回答我。
“邀请我们去了吗?”
“村子里人基本都被邀请了。”
“好,等我回来。”
我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姐姐知不知道我的存在。我想她应该不会知道。家里人将我丢在女婴桥的时候,她才两岁。两岁能有什么记忆,反正,我好像不记得我两岁时候的样子了。
时间过得真快,那个来自女婴桥的女孩也挣钱养家了。
女婴桥是我取的名字。
很多孩子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而我,来自女婴桥。
小时候,我总在那座桥上看到纸箱,看到包裹。奶奶在旁边的时候,总是阻止我去看。她说,是死掉的猫猫狗狗,看了会做噩梦。可是,我分明听到里面传来的婴儿哭声。
小孩子的好奇心是最强的,我还是偷偷看了几次,是小婴儿,各种各样的小婴儿。有时候他们活着,他们在哭在笑,他们一脸无辜看着我。有时候他们紧紧闭着眼,嘴巴发白,我感受不到呼吸。
奶奶说得对,看多了确实会做噩梦。梦里,他们会来找我,围着我,让我救救他们。
可是我要怎么做,才可以救他们。
我在很久以后,才知道那些婴儿基本都是女婴。我,曾经也是她们的一员。
“有请,新娘入场。”
司仪的声音将我回忆打断,我扭头看向新娘即将入场的大门,却见一个穿红衣的老人蠢蠢欲动,我知道,她要抢喜。
我离她很近,在大门打开她即将经新娘面前跑过时拉住了她。我能感觉到新娘愣了一下,又及时调整好情绪,嘴角上扬。
老人甩开我的手,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无视,回到位置坐下。
奶奶目不转睛欣赏台上的新娘新郎,手却不安分,拉过我的手紧紧握住。
我终于有机会认真看我的姐姐,她化了妆,可我能感受到,我们很像。
她认真听着新郎的誓言,她说我愿意,她跟新郎交换戒指,她现在很幸福。
我看着她,突然红了眼眶。这个跟我有血缘关系的女孩子,也有了自己的家庭。
我思绪飞得很远很远,飞到了几年后的姐姐身边。她有了女儿,她不会为了儿子抛弃女儿,她像奶奶那般照顾自己的女儿,让她好好长大。
奶奶给我夹了一块肉,“小宝,快吃,等会没菜了。”
我被奶奶拉回现实。她总是能够及时感受到我的情绪,然后用她的办法安慰我。我转头看她,她嘴巴,眼睛和手都不停歇,她在找我和她喜欢吃的菜。
新娘开始敬酒,可惜我们坐得远,敬到我们前一桌时,奶奶问我饱了没。我点头,她起身拉着我准备离开。
“你们慢慢吃,我们有事先走。”我和奶奶跟那桌人道别。
被奶奶牵着,但我还是不自觉回头,朝新娘的方向看去。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我们对视。我想象过无数次与她见面的场景,我心里演练过无数次当我们视线交汇时我要说的话,可此时,我没办法做出任何表情,任由奶奶拉着我往外走。
“等一下。”
我和奶奶同时停住脚步,然后看向对方。
新娘快步走到我们面前,“谢谢你,刚刚。你们吃好了吗?”
我不知为何紧张起来,“没,没事,你好漂亮。”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说这样的话,我有些懊恼。
“谢谢。拜拜。”新娘笑着跟我们道别。
这可能是我们俩最后一次交流。在我知道自己身世后,我总是避开她。
我被丢弃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奶奶才把我捡回家。
第一次没丢多久,我外婆便跑出来找我。
这个时候,奶奶正在女婴桥上吹风。冬天的风有什么好吹的,她明明是想跳下去。兴许是我的哭声太大,让她有些烦躁,顺便驱散她自杀的念头。
“造孽啊,造孽啊。”外婆边哭边跑。
奶奶对于这种事司空见惯,她冷漠地看向外婆。小小的村子,大家或多或少都相识。
“姐姐,你女儿,又生了一个女孩子?”
外婆应着,小心翼翼抱起我。
“好歹是我女儿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他们家舍得,我舍不得。”
“好好好,女孩多好啊,就是以后受的苦太多了。”奶奶上前看我,戳了戳我冻得通红的小脸,然后不自觉流下眼泪。
“妹子……天冷了,节哀,保重。”
奶奶家的事,大家都知道。
外婆抱着我,赶忙跑回家。
奶奶说,我的父母应该是爱我的,我被好几层布包裹住,他们不想我被冻死。我有些无语,这就算爱吗。
过了几天,奶奶在原来的地方看到了同样的箱子,她带着疑惑走近。我还在哭,她起身向周围看去,看到了外婆匆忙离去的背影。
出生几天小婴儿其实长的都差不多,但奶奶跟我说,她直觉那个就是我,真有缘分。
奶奶早年丧夫,女儿早早结婚生子却难产死去,外孙女还没见到这个世界就离开。遇到我的那天,她的女儿和外孙女才下葬。她总觉得自己上辈子造了很多孽,才惩罚她独身一人。可是这个时候,老天将我赐给了她,可能是让她赎罪,可能是奖励她,让她不再孤单。
奶奶捡走了我。
外婆知道,但没告诉我的父母,我的姐姐,还有我的弟弟。
他们得偿所愿,终于得到了一个男孩。
奶奶告诉我,外婆将我带回去时,我的父母生气。外婆想独自抚养我,可我妈妈说,他们不会出一分钱。万一我生病,万一我上学,会需要很多钱。他们还要生男孩,他们没精力管我。
外婆一个人,没办法承担抚养我的风险。考虑几天后,还是把我丢了。
外婆没做到的事,奶奶做到了。她身材矮小,瘦瘦的,我每次为她按摩都舍不得用力。她那干瘪的身躯,却扛住了我父母赋予我的苦难。她保证我吃得好,保证我生病的时候可以及时医治,保证我安心读书。我没办法想象,小小的她,如何利用那十几只鸡,那一块菜地,将我好好养大。我知道无数个夜晚,她失眠,她叹气,她自责自己没办法给我更好的生活。
我的生活确实有些艰难,美食不能想吃就吃,没有足够的衣服,没有暖和的棉鞋,不能像城里的孩子一样报兴趣班补习班。冬天我的手脚会长很多冻疮,又痒又痛,睡不好。从学校回家时奶奶总会找一些土方子,试图减轻我的难受。
在那些看似很艰难的日子里,我总会脑补奶奶第一次见到我那天的场景。
我将自己当成她,失去唯一亲人,只想了却此生的她。她带着红肿的眼睛,迎着凛冽的冬风,她脚边是装着我的纸箱。每每做好准备往下跳时,我的哭声就传来,似是阻止她那般。她在最艰难的日子捡回了我,我知道我带给她的困难远远多于幸福。那个年代,养大一个弃婴多难。
一想到这些,我就忘了生活中的艰难。我不需要跟别人比,不需要奶奶给我买很多东西,我只想快快长大,报答奶奶。
在城里念高中的时候,我也念着奶奶。我总担心她冬天出去卖菜太冷,担心她滑倒没人管,担心房子漏风。学业繁忙,我还是会在放假的时候坐上大巴车,回去找她。周天,她又送我坐上这个大巴,回城里的学校。她看着我的车子,我看着她,她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这么多年过去,回家的途径越来越多。我还是喜欢坐大巴,打开窗户,任凭风划过,带走我的烦恼,将我吹向奶奶。
我就这样慢慢长大。
我没有像很多小说中的那样,知道自己被抛弃后奋发图强,考上顶尖学府,进入大公司,年薪几百万,有车有房。然后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让他们后悔,痛哭流涕跪在我面前。这些事情哪有这么容易。我的生活一直普普通通,普通学校,普通专业,普通工作。我没有太大野心,只要奶奶在我身边就好。那普通的工作,可以让我给她包红包,给她买礼物,带她旅游。
从婚礼现场离开,我牵着奶奶伴着日落,再次坐上回家的大巴。
我们下车,踏上女婴桥,太阳温柔地将我俩影子拉长。
“奶奶,你看我们又高又瘦。”
“你真的长大了很多,比我高这么多。”
这座桥,记录了我出生和成长,记录了我与奶奶的遇见和陪伴,记录了她挺直的身体变得佝偻,也记录了从她保护我变成我保护她的过程。
不行,我现在应该给这座桥改个名字了,在这座桥上我已经很久没看到过女婴。
可我知道,“女婴桥”还存在,还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存在着。将女孩送人卖出,将女孩早早嫁人换钱,剥夺女孩读书权力。
她们没有我幸运,她们的生活没有像奶奶一样的明灯指引。她们的一生被泥土,被家务,被丈夫孩子困住。
我的力量太小了,我能做什么去减少这样的情况呢。我庆幸自己是老师,可以将自己的想法传递给那些涉世未深的孩子。
“不管出生如何,不管男孩女孩,你们都有无限可能。你们思想自由进步,你们身体康健,你们可以勇敢走进自己想要的生活,无需在意他人赋予的枷锁。如果你们无法反抗,一定要找我。”